《雨夜遇灯不可说》夏沉书

27、第三期：海，吞 引擎启动，

　　引擎启动，在轰鸣声中，祝听颂坐在船边，随着船尾的浪花离岸越来越远。

　　“我记得羽卓他们有一期节目也是去海边。”
　　林一鸣尽他所能，转移祝听颂的注意力。

　　“我记得，他们还去坐香蕉船了，一起掉海里了……”

　　掉海里了……

　　一些恐怖的溺水画面充斥在脑海。

　　水是咸的，从鼻子和嘴巴不断灌入体内，窒息感让她扑腾着两只胳膊，想要喊救命却又呛了几口水，冰冷和恐惧环绕，死神等候于身后。

　　“听颂！听颂！”林一鸣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牵起了她的手。

　　耳鸣消失，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大海，耳畔则是林一鸣焦急的关心声。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要回去吗？”

　　打道回府并不可耻。

　　祝听颂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看向拿着网兜的朴实大叔，露出酒窝：“没关系，我可以的，我还要看你抓鱼。”

　　林一鸣沉默地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祝听颂唇边。“温水，慢点喝。”

　　祝听颂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一下，暂时压下一丝恶心。

　　她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护栏，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左耳垂上的小贝壳耳环，指尖感受到银丝浪花托细微的纹路，好似通过它汲取镇定的力量。

　　范欣宇坐在祝听颂的对面，一直捏着鼻子嫌弃周遭的鱼腥味，在见到祝听颂的脸色之后，也有些担心。只有没良心的黄羡靠着栏杆，边抖腿，边哼歌。

　　导演组似乎看出了他们两对夫妻关系不好，故意而为，想制造些冲突。

　　开始下网了。

　　马达声和渔民粗犷的吆喝交织成海上的劳作交响。

　　其他人，包括节目组，都带着新奇和兴奋，将镜头对准撒网的海面。

　　只有林一鸣，背对着热闹，身体随着船只晃动而自然调整着重心，目光没有离开过祝听颂身上。

　　他看到她因为一个稍大的浪涌而猛地向后仰，他立刻上前半步，手臂虚悬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靠着我。”他只说了三个字。

　　祝听颂没有力气拒绝，抱歉了，就让她靠一靠。

　　等待起网的时间格外漫长，海风越来越冷，林一鸣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位置，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一些海风。

　　动作自然，仿佛顺手为之。

　　起网了，绞盘沉重地转动，渔网带着海水和丰收被拖上甲板，主要是些常见的海鱼和小虾蟹，在甲板上蹦跳。

　　但对第一次出海的人来说，已是喜悦。范欣宇要了双手套，开始帮忙分拣。

　　祝听颂吸引了注意，暂时忘了不适，蹲下身，好奇地看着一只挣扎的梭子蟹。

　　林一鸣这才似乎稍稍分心，看了一眼鱼虾，又看了看祝听颂略微恢复了些血色的侧脸，紧绷的神经可算是稍微放松一些。

　　但之后的捕鱼体验，他依旧没完全投入，当祝听颂因为船只晃动差点失去平衡时，他总是能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来试试。”
　　范欣宇逐渐习惯了这鱼腥味，打算上手捕上一网。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拉得动吗？”黄羡坐在另一头说风凉话。

　　这倒是激起了范欣宇的胜负欲，非得拉一拉渔网。

　　“你这劲扯得不对。”黄羡又开始指导。

　　玩得正起劲的时候有个泼冷水的，范欣宇立马甩脸色：“那你来，光说不做。”

　　“试试就试试。”

　　黄羡吊儿郎当，实则学东西的速度和林一鸣不相上下，用着巧劲捞上来一大堆东西。

　　“想不到你还有这技能，要是以后公司破产了，你就住海边吧。”
　　范欣宇嘴上依旧不饶人。

　　黄羡也不在意，反正都是没感情的塑料夫妻，随她吧。

　　翘着二郎腿，黄羡将目光投向林一鸣的战利品。

　　“哟，林总，这捞上来喂猫呢。”

　　林一鸣正蹲在祝听颂的身边帮她稳住身形，闻言，他缓缓站起身。

　　先是无视黄羡的挑衅，确认祝听颂的状态，然后才转过身，没有怒气，也没有被嘲笑的尴尬。

　　“是没打多少。” 林一鸣开口，“第一次出海，能平平安安，看到海是什么样子，比打到多少鱼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鲜活乱跳的鱼虾，最后落在刚刚因为看蟹而眼睛微亮的祝听颂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况且，对我们来说，今天能站在这船上，本身就已经是最大最难得的收获了。黄总你力能扛鼎，那便多打几条，回去加餐，不过记得少加点盐，否则太咸了。”

　　范欣宇对着镜头不好大笑，又没有手机，否则瞧见黄羡这吃瘪的样子，高低要拍照让好友看看，更要让她那看好黄家的老爸看看，她这老公到底有多废物。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黄羡嘴角抽搐，故意蹬了一下甲板。

　　祝听颂被林一鸣不带脏话的呛人方式逗笑，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石子。
　　海风依旧咸腥，船只依旧摇晃，胃里的不适也并未完全消失，但林一鸣的话语像拥有力量，托举着她驶向远方。

　　渔船调头，准备开始返航。
　　“各位老师，可以去船头拍照留念。”

　　没有手机，大家的照片都是由节目组拍摄，大合照之后便是夫妻合照，再是单人照环节。

　　祝听颂不参与，便坐回到甲板的位置，抓着栏杆，却与黄羡的目光相接。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体内涌起，祝听颂决定不理会他的任何搭话。

　　“怎么不去拍照？”
　　很平常的聊天，但从黄羡嘴里说出来，就让人不适。

　　他毫无边界感地坐在了祝听颂的身旁。

　　“有你这么没礼貌的吗？见到前老板也不知道说话。”黄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祝听颂胳膊上的手链，“我说，你这是结婚了，不搭理前男友了？”

　　见祝听颂不搭话，黄羡越来越过分。

　　“不否认？这是默认了。”

　　“疯狗咬人我不咬。”祝听颂小声回击，起身往另一头走，却被扯住了手链。

　　往下一拉，黄羡将她的手链勾在食指。

　　“你还给我。”

　　祝听颂朝着被摄影师围住拍照的林一鸣看了一眼，定了定神，伸手就打算夺回自己的手链，却被黄羡一个后撤步躲掉。

　　“诶——”他表情戏谑，“就这破玩意，还没有我打算追你送的一束花贵，寒酸成这样，你居然喜欢，真是没品。”

　　“以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几年不见，你更恶心了，除了造谣和骚扰，一无是处，就这样，拿什么和林一鸣比。”

　　祝听颂被气疯了，一想到当初明明是黄羡主动追求的她，她屡次三番拒绝，最后却被造黄谣，给刚出学校的她上了第一课。

　　“哟，怒了。”黄羡早就对这些话有了免疫，“我当然不会跟你这没人要的孤儿老公比，老子是太子上位。”

　　往林一鸣的方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黄羡故意往后又退了两步，引导祝听颂站到了边缘，将手指上的手链甩了甩。

　　眼见着祝听颂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抢东西，林一鸣顾不上拍照。

　　“听颂！”

　　“就让你老公看看，我们双宿双飞。”黄羡掐住了祝听颂的胳膊，一起侧身，重心倾斜，往海里倒。

　　两声“扑通”，水面上炸起了水花，船上的人发出尖叫。

　　“落水了！”摄影小姐姐反应最快，“对面的，快救人！”

　　另一条跟随的救援船上立马跳入两个人影。

　　起初的感知，是失重。
　　救生衣浮力瞬间将她托起，“钉”在了水面，但她的身体，完全浸泡在海中，海是活的。

　　咸腥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孔，贴在脸颊，漫过嘴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救生衣的束缚感，此刻与海水的包裹感里应外合，形成双重禁锢。

　　最可怕的是视觉，蓝色和黑色交替，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水波的晃动。

　　耳旁的黄羡似乎在狂笑，欣赏她挣扎的模样。

　　妈妈……我好害怕……

　　原来人在脆弱的时候，下意识想的是妈妈，还真是讽刺。

　　“救……”

　　黄羡踩着水悠然自得，本意只是想添点乱，可看着祝听颂扑腾上下完全不会游泳精神崩溃的样子，眼底有了慌乱。

　　“你别乱动。别动！”

　　“咳咳！” 祝听颂试图呼救，一张口，却只吸入更多带着咸味的水汽，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听颂！”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面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徒劳的挣扎中狠狠禁锢住。

　　“别动！吸气！” 林一鸣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看着我！”

　　他用了命令的语气：“别紧张，我在，我在，吸气，呼气。”

　　“咳咳咳——”

　　海浪依旧一把接着一把推着他们，但祝听颂的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而后大口喘气。

　　胸前的救生衣被不断压迫，祝听颂牢牢地抱着林一鸣。

　　“林一鸣……林一鸣……”

　　“我在，我在，没事了，没事了。”

　　众人齐心合力将祝听颂拉上船，马力全开往岸上靠。

　　冷得发抖的祝听颂靠在林一鸣的怀里，在靠岸的那一刻觉得头晕目眩。

　　“衣服给我。”
　　将祝听颂的救生衣解开，林一鸣接过要求节目组提前准备好的外套，给祝听颂裹好。

　　“好冷。”比起溺水的损害，祝听颂心理创伤发作更让人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来了。”林一鸣将人横抱起来，一边让司机导航到最近的医院，一边单手开了个车门把人往车里带。

　　“我就开个玩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不会水上什么船啊。”

　　范欣宇恶狠狠地瞪了黄羡一眼，人命关天，这人真是分不清一点。

　　林一鸣没空找他算账，怀里的人崩溃得发抖。

　　“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我不是，不要……”祝听颂一只手抓着林一鸣，眼角挂着泪，蹭着林一鸣不肯放手。

　　她在害怕些什么？

　　祝听颂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他拜托师傅再加快些速度，冲向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