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26、橙子与毯子 会不会觉得

　　谈骁闻言没再说什么，三人坐着喝茶聊了会儿天。
　　安静下来后沈斯珩嫌闷，端着茶杯进了书房，只留谈骁坐在沙发旁陪沈知韵待着。
　　喝茶使人精神，沈知韵站起身又到屋子的阳台外头转了转，转完回来看见谈骁还坐在原位刷手机，她眼珠子一转，意识到什么。

　　她倚在沙发背，面带笑意对他说：“骁哥，不用特意留这儿陪我。你跟我哥平时在家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因为我在，你反而不自在。”
　　谈骁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想了想便点头笑了下，不再顾及别的，起身朝书房走去。

　　平时打扫家里卫生沈斯珩会请家政阿姨，谈骁一来没有伏案办公的需要，二来也不像沈斯珩那样爱看书。
　　因此搬来这么久，书房他还没进去过。
　　他有点好奇屋里的全貌，也好奇沈斯珩在里头一个人待着时是什么样子。

　　书房的门完全敞开着，谈骁挺自然地走进去，先入眼的是那一面大书架。
　　他走上前扫了几眼架子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回头望向沈斯珩：“我能看看么？”
　　沈斯珩坐在房间的办公桌后朝他点头：“随便看。”
　　他戴着眼镜，手指轻敲键盘发出细微的响声，谈骁多看了他一眼，估摸着他在处理工作。

　　谈骁找了本史哲类的书，坐在窗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看，他跳过了前面冗长的导读，直接看第一章。
　　囫囵吞枣地看了将近十页，他把书合上了。
　　拗口的译制腔和深奥的内容劝退了谈骁，他只好起身，把书放回了书架原位。

　　沈斯珩此时也起身走到他身旁，见他有些意兴阑珊，问道：“没有感兴趣的？”
　　谈骁偏头看他，目光在他的镜片上晃了一秒，如实说：“我本来也没那么爱看书。”
　　他说完之后，沈斯珩“嗯”了一声，书房内安静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可能也就十几秒，但谈骁觉得有些长。

　　他想了想，语气很轻地问了句：“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为什么？”沈斯珩蹙了蹙眉，似乎很惊讶他这么问。
　　“就......你和你的家人，应该都很爱看书吧。”谈骁的视线垂下去，往别处飘了飘。

　　沈斯珩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思绪跟着他的话转了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喜欢，她们喜欢，但不代表你也得喜欢。”
　　沈斯珩注视着谈骁微颤的眼睫，一字一句道，“这只是个人爱好，你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别的没什么可在意的。”

　　—

　　书房里半晌都没什么动静，沈知韵好奇，端了盘切好的橙子走到门边，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沈斯珩站在谈骁身后，两人右手交叠，握在蘸了墨的毛笔上，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
　　写得太入迷，以至于两个人都没发现门外的沈知韵。

　　能看得出来谈骁的身体有几分僵硬，然而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沈斯珩另一只手搭在谈骁的后腰上。
　　动作本意大抵是想让他放松点，身体别绷那么直，但却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弄得谈骁更紧张了一点。

　　身后人的呼吸洒在后颈，两具身体之间维持着微乎其微的距离，谈骁莫名想到了在电梯里那一次，那种被沈斯珩的身体和气息包围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分了会儿神，灵魂似乎抽离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思绪让他明白，他完全不排斥这样的接触。

　　谈骁的走神很快被沈斯珩察觉，覆在他手背的手掌使了点力道，重得刚好够让他回神。
　　“专心。”耳畔同时传来低沉的声音。
　　谈骁眉睫一抖，视线重新聚焦于纸上，带动他挥墨的那只手温热有力，每一笔的起收、转折都清楚灵动，笔下字迹规整优美，力透纸背。

　　书法非常能陶冶一个人的性情，谈骁在沈斯珩的引导下，专注着手上的每一笔每一划，此刻周遭都变得无比安静，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知韵也明显感觉到了他们的“场”，站着看了很久，都没忍心打扰。

　　半晌，等他们写完了那一页纸，她才缓缓走近，将橙子轻放在桌面一角，抬眼看两人打趣道：“看你们这么‘甜蜜’，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话讲得谈骁有点不好意思，他放下毛笔，明明心理上还沉浸在前一刻那么美妙的氛围中，身体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拉开与沈斯珩的距离。

　　沈斯珩察觉到了，但手掌没收回来，跟着他的腰动了动，还顺势往前揽住他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谈骁很诧异地回头看他，眼神的意思一半是对他动作的惊讶，一半是因她人在场的不自在。

　　沈斯珩并没有刻意在妹妹面前秀恩爱的意思，只是他明显地察觉到，一旦他的家人在场，谈骁总是下意识躲避他的亲近，躲得很明显。
　　而他不喜欢他躲。
　　沈知韵自然能瞥见他俩的小动作，只看了一眼，说实话，一向作为一位“淡人”的亲哥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她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的。
　　她小声嘀咕着没眼看，识趣地出去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谈骁从那张单人沙发上醒来，迷糊中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往下一看，一条挺厚的毯子往上盖到他的胸口，怪不得那么热。
　　将毯子拿下来，环顾了一圈书房，给谈骁披毯子的人并不在。
　　书房的门半掩着，避免让冷风进来，屋里也很暖和。

　　谈骁醒了会儿神，叠好毯子放回沙发，起身往门边走去，外头客厅传来闲聊声，似乎提到了自己，他脚步一顿，手搭在门上，没了动作。
　　“骁哥呢，你留他睡书房了？”
　　“嗯，小点儿声别吵醒他，让他睡会儿。”
　　沈知韵遂降低音量道：“妈让我来看看你们。”
　　“嗯，猜到了。”

　　“看来你们相处得挺好？”沈知韵抿了口茶，朝她哥投过去一眼。
　　沈斯珩挑眉，看穿她心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想问就问。”
　　“行，你都发话了，我就大胆问了啊。”
　　沈知韵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时有些难为情，不过眼神里有几分好奇，“你跟骁哥，谁是上面那个？”
　　“......”
　　“......”

　　客厅的沈斯珩和书房里的谈骁俱是一愣，没想过沈知韵会问这个。
　　整个屋子安静了许久，落针可闻。
　　“这关系到我该不该喊骁哥……嫂子？”沈知韵察言观色，补充了这么一句。
　　“这个问题，”沈斯珩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和他还没商量好。”

　　这回轮到沈知韵沉默了，什么叫“没商量好”？
　　那意思就是......
　　沈知韵无言半晌，眯了眯眼：“哥，你得跟我说实话。”
　　沈斯珩无奈地笑了，刚想说话却被沈知韵的下一句问话打断。
　　“你跟骁哥是不是形婚？”

　　书房里，谈骁听见这话，握着门把手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他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他看不见沈斯珩的表情，也猜不到他听见这话会作何感想。
　　而另一边，沈斯珩蹙着眉头，茶杯被他放回桌面，力气有点重，发出挺响的一声，谈骁都隐约听见了。
　　“只是你这么认为，还是爸妈也这么想？”

　　沈知韵抿唇不答，沈斯珩便明白是后者。
　　她今天明面上是过来吃饭，实际是被爸妈派来打探她哥和伴侣婚后的相处情况，从她进门后四处转悠那时起，屋内三人都心知肚明。
　　沈斯珩能理解父母对他的婚姻生活有所担忧，但不能接受她们从一开始就对他婚姻的真实性存疑。

　　“我一向对你们很坦诚，我以为你和爸妈都很清楚这一点。”沈斯珩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看来，还是我太理想化了。”
　　沈知韵无声地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调整了语气道：“哥，爸妈信任你，也很支持你。他们只是......担心你们，就像操心我和谨文是一样的。”

　　她说完之后，客厅安静了许久，谈骁在门边站得腿酸，但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他该出去的时候。
　　沈斯珩沉默了很久，依旧保持他的一贯作风，家人不过要他一句实话，他坦诚直言就是：“我和谈骁之间非常认真，从来没想过形婚。”
　　“至于某些问题，总会有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沈斯珩的神情恢复平静，“今天问我的这些话，别再去问他。”
　　沈知韵点头说了句：“知道。”

　　“嗯，下次来记得提前打声招呼。”沈斯珩喝了口茶，站起身。
　　沈知韵仰头看他：“哥，你是不是不太满意我过来当‘电灯泡’？”
　　“不会，”沈斯珩垂眸看她一眼，“只要不是过来打探情报的，‘电灯泡’我们随时欢迎。”
　　说完，他迈步往书房走去。
　　“......”
　　她哥这张嘴，不愧是当律师的。沈知韵抽了抽嘴角，甚是感慨。

　　客厅离书房很近，沈斯珩脚步放得很轻。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书房的窗帘没拉，橙黄色的阳光映照着房门，顺势铺洒在木地板上。
　　他望向屋内，只见谈骁倚着米白色沙发休憩午睡，身上盖的黑色毯子有点凌乱，安静得像只慵懒酣睡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