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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渡的遗孤 码头的 ...

  •   码头的喧嚣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陆景川昏沉的脑仁里来回拉扯,锯末纷飞,全是令人作呕的腥气。

      “快走!船要开了!不想死的都快滚上去!”

      “别挤了!我的箱子!那是我的命啊!”

      推搡、咒骂、哭喊,混杂着咸腥的海风和潮湿的雾气,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将所有人兜头罩住。

      陆景川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被两双有力的大手架着,双脚无力地拖在满是泥泞、鱼肠和垃圾的栈桥上,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而绝望的痕迹。

      “陆先生,您得活着!这船是最后一班去金陵的,错过了就是死路一条!”架着他的人在他耳边大声吼道,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陆景川费力地掀起眼皮,高烧让他的视线严重扭曲,世界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怪诞的油画质感。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拥挤逃难的码头?

      这分明是当年花溪小筑散场后的后台,那些衣衫褴褛、神色仓皇的难民,一个个都变了模样,披上了锦绣戏服。

      那个抱着破棉絮的老妇人,穿着厚厚的水袖,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锁麟囊》,满腹辛酸泪;
      那个光着膀子扛着扁担的汉子,脸上画着黑白相间的豆腐块,是个滑稽的丑角,正卖力地翻着跟头;
      就连远处那艘冒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汽笛声的轮船,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水上戏台,正等着角儿登场亮相。

      “墨涵……”陆景川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你看,大家都在等着开锣呢。这出戏,唱给谁看?”

      没有人理会他的疯话。他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板车,随着汹涌的人流被推向摇摇欲坠的跳板。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擂鼓,催促着这场生离死别的大戏开场。

      终于,船开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陆景川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底层的船舱。

      这里闷热、潮湿,空气凝滞,充斥着汗臭、呕吐物和霉烂的味道。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吊铺,挂满了破旧的衣裳,像是一面面招魂的幡,在浑浊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陆景川蜷缩在角落里,高烧让他忽冷忽热,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

      他觉得冷时,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连牙齿都在打架;
      他觉得热时,又像是被扔进了花溪那场大火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焦味。

      “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在虚空中痉挛。

      手里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边角包着铜皮,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亮,透着一股沉郁的香气。

      是苏墨涵的那只断手。

      在撤离前的兵荒马乱中,陆景川什么都丢了。

      丢了轮椅的备用零件,丢了蝴蝶的胭脂盒,甚至丢了写了一半的《焚蝶记》手稿。

      唯独这个盒子,被他死死地绑在腰间,哪怕是被拖上船时,手指抠进肉里也没松开半分。

      “船票……拿来!”

      负责检票的士兵曾试图把这个“无用的木盒子”扔掉,被陆景川像疯狗一样咬住了手背,鲜血淋漓,才勉强留了下来。

      此刻,在昏暗摇晃的船舱里,陆景川紧紧抱着那个盒子,像是抱着整个世界,抱着他唯一的救赎。

      幻觉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感觉怀里的盒子变轻了,变软了。

      那冰冷的木头触感,变成了温热的肌肤,有着细腻的纹理。

      “景川,你抱得太紧了,我透不过气。”

      苏墨涵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娇嗔,带着几分委屈。

      陆景川低下头,怀里的骨灰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缩成一团的苏墨涵。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脸色苍白如纸,正依偎在他的胸口,像一只受惊的猫,瑟瑟发抖。

      “怕什么?”陆景川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虚幻的发丝,触感真实得令人心碎,“有我在,这船沉不了。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船要沉的。”苏墨涵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倒映着船舱顶上的锈迹,“景川,你看外面,全是水。水里有龙王爷,要来收戏子了。他说我唱错了词,要罚我下油锅。”

      陆景川侧过头,看向那扇狭小的舷窗外。

      漆黑的海面上,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在闪电的映照下,他看见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张脸。

      有田中少佐的,有花溪小筑里那些看客的,还有那些死在战火中的亡魂。

      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呐喊着,随着波浪起伏,伸出苍白的手,试图爬上这艘船,将他们也拖入深渊。

      “别怕。”陆景川把“苏墨涵”按回怀里,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是名角儿,龙王爷也不敢收你。你是我的角儿,只能死在我的戏里,死在我的怀里。”

      船身猛地一个倾斜,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巨兽的哀鸣。

      船舱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疯狂地往甲板上挤,踩踏声不绝于耳。

      “翻了!船要翻了!救命啊!”

      陆景川被甩到了舱壁上,剧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感觉怀里的“苏墨涵”正在变冷,变硬,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木盒,硌得他生疼。

      “墨涵!”

      他惊恐地大喊,双手死死箍住那个盒子,指甲在木头上抓出一道道白痕,仿佛要嵌进去。

      “我在。”

      那个声音变得飘渺,仿佛是从海底传来的,带着回音。

      “景川,你要带我去哪?”

      “去南方。”陆景川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眼泪混着冷汗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去一个没有火,没有枪,没有日本人的地方。我要在那边搭个台子,给你唱《长生殿》,唱它三天三夜。”

      “《长生殿》不好听。”怀里的声音幽幽地说,带着一丝幽怨,“太长了,太苦了。我想听《化蝶》。我想变成蝴蝶,飞走。”

      “好,听《化蝶》。”

      陆景川颤抖着解开衣领,将那个骨灰盒塞进自己单薄的衬衫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微弱,却还在顽强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你就贴着我的骨头。”陆景川低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的骨头硬,能给你挡风。我的血热,能给你暖身子。”

      船舱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滋滋作响,最终彻底熄灭。

      黑暗中,陆景川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他的双腿似乎真的消失了,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正在拍打着水面。

      而他怀里的苏墨涵,正在一点点融化,顺着他的皮肤,渗进他的毛孔,流进他的血管,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景川,我冷。”

      “我抱着你。”

      “景川,我怕黑。”

      “我点灯给你看。”

      陆景川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残存的胭脂,借着舷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只拙劣的蝴蝶。

      红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看,蝴蝶飞起来了。”陆景川举起手,对着虚空展示,脸上带着痴迷的笑,“墨涵,你看,你飞起来了。你自由了。”

      随着船身的起伏,他的手在空中摇曳,那只血红的蝴蝶仿佛真的振翅欲飞,穿过浑浊的空气,穿过生与死的界限,飞向那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在这艘南渡的孤船上,在几百个惊恐的灵魂中,只有一个疯子,怀里揣着一盒死灰,手里举着一只血蝶,在惊涛骇浪中,演着一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嘶哑地唱了起来,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时不利兮……骓不逝……”

      怀里的骨灰盒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撞击着他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另一个心跳,在回应着他。

      咚,咚,咚。

      那是苏墨涵的心跳,还是这艘破船即将解体的倒计时?

      陆景川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只要这盒子还在,只要这戏还在唱,他就还没死。

      船头劈开巨浪,向着茫茫的南方驶去。

      而在那漆黑的船舱角落,陆景川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还在娘胎里未成形的婴儿,死死护着他唯一的脐带——那盒装着过往与罪孽的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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