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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诗会 春日诗会, ...

  •   春日诗会,是京城世家子弟一年一度的盛事。
      地点设在城东的撷芳园,园中桃李争艳,流水潺潺,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往年这个日子,徐祈安总是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选衣裳、配饰、揣摩词句,只为在赵澈面前不出丑。
      今年他什么都没准备。
      甚至差点忘了今日是诗会。
      翠儿提醒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听到“诗会”二字,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世子,您不去吗?”翠儿小心翼翼地问,“赵公子定是会去的……”
      “去。”徐祈安放下笔,平静地说,“为何不去?”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绦,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没有繁复的佩饰,没有精心的妆点,清清爽爽,像个来赴会的寻常书生。
      翠儿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世子哪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马车在撷芳园门口停下。徐祈安下车时,门前已聚了不少人。看到他出现,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谁不知道徐祈安痴追赵澈?
      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小公子为了赵澈,连脸面都不要了?
      往年每次诗会,徐祈安都像赵澈的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端茶倒水、递笔研墨,殷勤得让人看不下去。而赵澈呢?不拒绝,不接受,嘴角永远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像施舍一样收下徐祈安的全部热情。
      私底下,不知多少人把这事当笑话讲。
      “看,徐家那位又来了。”
      “赵世子今日也到了吧?待会儿又有好戏看了。”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徐祈安神色不变,缓步走进园中。

      诗会的场地设在园中最大的水榭。
      四面环水,曲廊相连,数十张案几沿水榭两侧排开。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各色茶点,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花香。
      徐祈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刚端起茶盏,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不用抬头,便知是谁。
      “祈安。”赵澈的声音温润如春风,笑容恰到好处地在嘴角绽开,“几日不见,你气色好多了。”
      徐祈安抬起眼,看着赵澈在自己对面的案几后坐下。那人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佩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衬得整个人温文尔雅。
      前世他会被这副皮囊迷得神魂颠倒。
      现在他只觉得那笑容假得刺眼。
      “赵公子。”他淡淡打了声招呼,便垂下眼,继续喝茶。
      赵澈的笑意微微一顿。
      从前,徐祈安看到他会眼睛发亮,会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说话,会红着脸问“你看我这身衣裳可好”。可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澈心里“咯噔”了一下,却没有表露。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中的阴翳。

      诗会正式开始。
      主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一番客套话后,众人开始作诗。题目是“咏春”,不限韵,不限体。
      徐祈安提起笔,略作沉吟,便落笔写下一首五律。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放下笔时,对面的赵澈还在磨墨。
      “徐公子写完了?”旁边有人探头来看。
      徐祈安没有遮掩,大方地将诗笺递过去。那人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讶色:“好诗!徐公子这‘东风不解意,偏送落花来’一句,妙极!”
      更多人围过来看,赞叹声此起彼伏。
      徐祈安前世死过一次,魂魄飘荡两年,看尽人间冷暖。那些经历虽不能对人言,却化成了笔下的沧桑与通透。这诗写得比他前世的水平高出不止一截,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澈也看到了那首诗。他握笔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祈安的文采愈发精进了。”
      徐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诗会的重头戏是“斗诗”——众人各选一首作品,由在场者评出高下。
      往年徐祈安从不参与,因为他自知水平一般,更不愿在赵澈面前丢丑。今年他坐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竹,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赵澈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这个人变了。不是外表,是骨子里。从前徐祈安看他的眼神是热的、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赵澈不喜欢这种变化。
      他决定主动出击。
      “祈安。”他端起酒杯,起身走到徐祈安案前,温声笑道,“你我相交多年,今日我敬你一杯。”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又是这场面。徐祈安痴追赵澈,赵澈吊着徐祈安,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不清的关系,京城谁不知道?大家都在等着看,徐祈安会怎样回应。
      赧然接过?羞涩推辞?
      徐祈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接赵澈递来的酒杯,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前世,他曾在同样的场合,因赵澈一句无心夸赞欢喜了整整三日。如今想来,那不过是赵澈维持体面的客套话罢了。
      “今日趁诸位都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水榭的每一个角落,“有件事,我想说明白。”
      赵澈的笑容微微僵住。
      徐祈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年少无知,往事随风。从今往后,赵公子与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张大嘴巴忘了合拢。
      谁也没想到,那个追了赵澈三年的徐祈安,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赵澈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手中还举着那杯酒,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他以为徐祈安只是闹脾气,哄一哄就好。他以为当众示好,徐祈安定会赧然接下。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错了。
      徐祈安说完,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竹青色的衣袂在春风中翻飞,像一片离枝的竹叶,轻盈而决绝。
      水榭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廊尽头。
      赵澈站在原地,手中那杯酒还未放下。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僵硬而虚假。
      “徐公子说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勉强。
      没有人接话。

      诗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变。
      众人表面谈诗论画,目光却不时偷瞄赵澈。赵澈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喝了很多酒。
      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一般。旁边的人劝他少饮些,他笑着道“无妨”,手却没有停。
      午时刚过,诗会散场。
      赵澈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小厮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回府吗?”
      “回。”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朱雀大街,穿过一条条坊巷。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边小贩正收拾摊子准备归家。
      赵澈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头。那节奏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赵澈下车,走进大门,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
      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因为今日公子的脸色,比暴风雨前的天空还阴沉。
      他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茶杯。
      那是徐祈安去年送他的——白瓷,上面画着一枝梅花,杯底刻着一个“安”字。他嫌这杯子太素,用过两回便搁在书案角落,再也没有碰过。
      此刻,他将那只茶杯握在手中。
      指节慢慢收紧。
      白瓷杯壁发出细微的“咔”声。
      裂缝从杯口蔓延到杯底,像一张蛛网。
      然后——
      “啪。”
      茶杯碎了。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堆碎瓷片上。一滴,两滴,在暗色的桌面上晕开。
      赵澈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看着那只碎掉的茶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冷的。
      “徐祈安,”他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跑不掉的。”
      夜色彻底降临。
      书房中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赵澈那双眼睛泛着幽冷的光。

      而那道决绝离去的竹青色背影,此刻正站在自家花园中。
      徐祈安望着天上初升的月亮,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今日说的话,像在确认,也像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朝母亲的院子走去。
      今晚,他想陪娘用饭。
      前世的母亲,因他之死一夜白头。今生,他要好好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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