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相随》婠辞

1、第1章 死局 锦城的山崖

　　锦城的山崖下，风已经停了。
　　徐祈安的魂魄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
　　白色的布单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穿着锦靴的脚。靴面上绣着云纹，是母亲上月刚请绣娘做的，她说“安安今年要走好运”。
　　好运没来，死神先到了。
　　封云霆派来的人从峡谷两侧包抄，乱箭齐发。他躲闪不及，连人带马滚落山崖。坠落的那一刻，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自己最后一声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的魂魄从尸体里飘出来，像一个透明的看客。
　　最先赶到的是长公主。
　　七十岁的老人，从京城一路颠簸到锦城，马车跑死了三匹马。她掀开白布，看到外孙青紫的脸，一声“安安”没喊完，人就往后一仰——昏过去了。
　　太医掐了许久人中，她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不哭不闹，只是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
　　徐祈安的魂魄想伸手去擦外祖母的泪，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脸颊。
　　他碰不到她。
　　母亲顾珍是第二个到的。
　　她原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此刻鬓角全白了。一夜白头，不是话本里的夸张，是真的。她跪在尸体旁，没有哭，只是反复摸着儿子的脸，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轻声唤：“安安，你睁开眼看看娘……”
　　没人回应。
　　父亲徐崇远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他是朝廷二品大员，一生体面，从不失态。可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像一尊内里已经碎了的石像。
　　长兄徐祈年跪在弟弟的尸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血肉模糊。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扎进每个人心里：“小弟，你等着。大哥不会让你白死。”
　　次兄徐祈川浑身是伤。他听说弟弟出事，带着家丁一路追到锦城，和封云霆的人交了手，身上被砍了三刀，血还没止住。他跪在尸体旁，嘶哑着嗓子吼：“我要杀了封家满门！一个不留！”
　　吼到最后，破了音，变成了哭。
　　徐祈安的魂魄飘在众人头顶，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死后，他还能哭。
　　画面一转。
　　洛羽渊来了。
　　徐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前世他和这位冷面将军并无交集，只是在一些宴会上远远见过。那人总是独来独往，不苟言笑，京城的人都叫他“杀神”。
　　可此刻，杀神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日夜兼程从边关赶来，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在尸体前停住，掀开白布。
　　徐祈安的魂魄看到自己青紫肿胀的脸，可洛羽渊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跪下来，将尸体抱进怀里。
　　“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又来迟了……”
　　京城的人说，洛将军是天生的将星，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眨眼。可此刻，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白布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怎么每次都来迟……”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卡住了的琴弦，断断续续，沙哑苍凉。
　　后来发生了什么，徐祈安不知道。
　　魂魄有时会陷入混沌，像沉入深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等他再次清醒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洛羽渊做了很多事。
　　他没有立刻去死——因为仇人还没杀完。
　　他找到了封云霆买凶杀人的全部证据，亲手将封云霆的脑袋割下来，挂在锦城山崖下——徐祈安坠亡的地方。
　　他追到边疆，将封家的余党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个手刃。杀完最后一个仇人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吐血，被亲兵抬回营帐。
　　他在赵澈流放的路上设伏，打断了赵澈一条腿，冷冷丢下一句话：“这条命暂且留着。让你生不如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徐祈安的墓前。
　　墓碑是新换的，上面刻着“永宁侯府徐祈安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徐祈安生前爱吃的糕点、爱喝的茶。
　　洛羽渊盘腿坐在墓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叉——除了最后一个。
　　他笑了笑，将名单放在墓碑前，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缘，那些红叉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都解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祈安，我来陪你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锋雪亮，映着他苍白的脸。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刀锋划开咽喉的那一刻，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血从脖颈涌出，顺着墓碑的纹路往下淌，浸湿了碑前的土地。那张被火焰烧得只剩灰烬的名单，被血一冲，彻底散了。
　　洛羽渊倒在墓碑前，手还搭在冰冷的石碑上，像生前无数次想触碰、却从不敢触碰那样。
　　“不要——”
　　徐祈安尖叫出声。
　　他拼命想冲过去，想推开那把刀，可他的魂魄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死！洛羽渊！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不值得——”
　　他嘶声喊着，可洛羽渊听不见。
　　没有人能听见。
　　血从洛羽渊的脖颈汩汩流出，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那丝笑还没有消失。
　　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因为他终于——不迟了。
　　徐祈安的魂魄跪在两人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他这辈子都没和洛羽渊说过几句话，这个人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活着的时候，追了赵澈三年，赔上了自己的命，赔上了全家人的眼泪。
　　可真正值得他追的人，到死，他都不知道是谁。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魂魄开始变得模糊。
　　天地倒转，白光炸裂。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压缩、重组。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数破碎的画面——
　　八岁那年的上元灯会，暗巷中的玉佩，面具后面那双清亮的眼睛。
　　赵澈递来的手帕，那块相似的玉佩，他笑着说“不客气”的温和表情。
　　三年追逐，无数次回头，无数次失望，无数次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坠崖时的失重感，骨骼碎裂的声音，最后一刻看见的天光。
　　洛羽渊的眼泪，洛羽渊的刀，洛羽渊的血。
　　“啊——！”
　　徐祈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淡青色的帐顶，绣着云纹和鹤。
　　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屋外有小丫鬟走动的声音，压低了声音说笑：“今日上元节，世子说要看灯呢。”
　　上元节。
　　徐祈安愣愣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一切就会碎。
　　手慢慢摸向枕边——摸到了一块凉凉的、圆润的东西。
　　是玉佩。
　　他将玉佩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玉质，映出温润的绿光。
　　这是洛羽渊八岁那年送给他的。
　　这是真的。
　　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世子，该起了。赵公子遣人送了请柬来，邀您上元节同游——”
　　赵澈。
　　徐祈安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中不再是前世的痴迷，而是冷冽的清明。
　　他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回绝了。就说……我有约了。”
　　重生第一天，上元节。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
　　上辈子，你为我活了两年。
　　这辈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厮高声通报：“世子，洛将军府上送了帖子来，说……说将军想约您明日去城外跑马。”
　　徐祈安猛地坐直了身子。
　　洛将军。
　　洛羽渊。
　　他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回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笑意，“就说……好。”
　　窗外，阳光正好。
　　上元节的灯笼已经在街头挂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像极了那年在暗巷中，面具后面少年眼中的温度。
　　这一世，他不会再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