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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落砚台,心归砚尘 砚尘逝去, ...

  •   樱落砚台,雨润心痕

      砚尘哥哥是在高烧第八天醒来的。
      苏婉是被一片轻得像羽毛的力道唤醒的。
      指尖传来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像去年春夜落在她掌心的樱花瓣,带着砚尘哥哥独有的微凉。她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清亮得像雨后初晴的眼眸里。
      他醒了。
      高烧褪去后,他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亮,像盛着一整个初夏的星光。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苏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窗外檐角的铜铃,一下下敲在心上。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仿佛要把她的样子,一丝不落地刻进心里。
      “砚尘哥哥……”苏婉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小厮铺开纸笔。狼毫蘸着浓墨,在宣纸上落下的第一笔,苏婉就知道,他要把心里的话,都写进诗里,画进画里。
      接下来的几天,西厢房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寂。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他画着,偶尔回头对苏婉笑笑,那笑容和往日没有分别。他画了一幅雨滴图,初夏雨后的芭蕉叶上,一滴雨滴将滴未滴,绿得剔透,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绿意都凝聚在上面似的。旁边配着四句小诗:“初夏新雨后,依依在叶梢。盈盈一点碧,润物更悄悄。”写完,他对苏婉说:“婉婉,这画给你,作嫁妆。”笔重重一顿,力尽晕厥。

      原来,他高烧第八日醒来,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好好告别。

      樱落肩头,一瞬永生
      苏婉至今还记得,砚尘哥哥昏厥醒来的那夜,父亲唤她前来,砚尘哥哥醒了,旁边站着老大夫,轻轻摇头。苏婉听见砚尘哥哥低低唤她:“婉婉,扶我起来吧。”
      她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的手臂,薄得像一片春柳,烧退了,只剩一片熟悉的微凉。他慢慢靠过来,将头轻轻抵在苏婉的肩头——从前他只碰她的手,这回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靠着她,依赖着她,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病痛的折磨,只有他和她,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他的肩很薄,却带着一丝暖意,像去年春夜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月白长衫,依依不肯离去。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像檐角的铜铃,轻轻叩着她的心,和她的呼吸渐渐同频。他就那么静静地靠着,仿佛要把他此刻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她。
      她低头看他,他的眉梢泛着无限的怅惘,像未完成的诗,像飘在风里的樱花瓣。可转瞬间,那怅惘又化作欣喜,化作欣慰,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来生渺茫,今生只是一瞬,然这一瞬即已足够,因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静静的靠着她,呼吸渐渐微弱。忽然,苏婉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那微弱的心跳,停了。

      苏婉抱着他,像抱着一片飘落的樱花。窗外的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它们飘进窗内,落在窗前他写的诗卷上,诗卷里夹着苏婉去年压的芍药干花,诗卷上面的字迹还带着他的温度:“芍药敷诗卷,相知一笑温。此生虽转瞬,曾见眼前人。”字迹很轻,却很稳,带着一丝笃定。苏婉望着那诗卷,忽然明白了,他未说完的“因我……”是指什么……她知道,以后即便满路繁花,也终如落樱,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纷飞。可她也知道,他没有走。他在每一片飘落的樱花里,在每一首他写的诗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那一瞬的温暖,足够她用一生去珍藏。
      樱雪落满一身,她抱着他,静静坐了很久。

      樱落锦囊,心归砚尘

      砚尘哥哥入殓的时候,西厢房的樱花瓣落了满阶。苏婉正用帕子细细擦拭他的衣袍,衣襟角落那片旧血痕,是十七岁春夜他在宴席后咳下的,晕开的红,像极了他去年画里的落红。忽然听见回廊传来脚步声,是张丞相父子。他们是来求娶苏婉的。

      他们显然知道来的不是时候,脚步迟疑,想要退避。张公子却忍不住往灵榻上望了一眼,苏婉看见他的手微微颤抖。灵榻上,砚尘哥哥的脸色褪去了久病的苍白,泛起一层莹白,眉眼间的清隽依旧,眉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又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靠岸了。

      张丞相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落红图》上,绿叶下黄土里的几瓣落红,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图旁的小诗墨迹未干:“隐隐绿叶下,静静黄土中。虽将风化去,犹有数瓣红。”他又看向砚尘衣袍上的血痕,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苏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走下台阶,弯腰拾起阶前的落樱,一瓣瓣,小心翼翼地收进锦囊。锦囊上绣着的“尘”字和旁边的樱花,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灯下一针一线绣成的。每拾起一瓣樱花,就像拾起一块碎落了的珍宝,拾起落了一地的叹息。

      张丞相走上前,说明了来意。苏婉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捡拾着樱花。张公子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愧疚。苏婉知道,他一定想起了很多事,如今看着砚尘哥哥的面容,看着他的诗画,心里定会五味杂陈。

      张公子递上聘书,苏婉没有接。苏婉望着西厢房的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张公子,请回吧,我的心已不在这里。”顿了顿,接着说:“我已嫁过,夫君名砚尘。”

      满屋子的脚步声都停了,连风卷樱花的声音都听得见,静了好一阵。

      张丞相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苏婉,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领着儿子转身离去。

      苏婉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锦囊上。她知道,从砚尘哥哥靠在她肩头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随他而去了。

      樱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苏婉握着锦囊,里面装着的是她和砚尘哥哥的回忆,是她一生的思念。她知道,以后的路,她会一个人走,但她不孤单,因为砚尘哥哥,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她站在落樱里,握着锦囊不说话,风过的时候,满院都是春天的香气,像他当年坐在西厢房窗下说“风里有诗味”的时候一样……

      尾声:九十二岁的春归

      樱落时,砚留香

      七十七年后的今天,苏婉坐在砚尘墓前的“砚香亭”里写诗,亭外樱花开了,她走出亭外,拨了一枝樱花比在鬓边,想起当年砚尘哥哥把樱花拨在她鬓边,比鬓看花的情景,想起他说:“婉婉配这花,最好看。”七十七年前的情景,一如往昔,历历在目。她回到亭中写下:“阶前樱胜雪,不见爱花人。比鬓谁重看,犹存旧手温。”

      一个赶考的书生背着伞路过,看见诗卷旁砚尘留的旧诗,惊叹道:“这诗写得真好,像用生命写的一样。”苏婉笑着回答,“这是我的夫君,名叫砚尘,是个探花郎之子,最爱樱花。”

      书生问:“那他现在哪里?”苏婉指着庭外的樱花,说:“他就在那里,年年都开。”

      那书生望向砚尘的墓碑,看着墓碑上刻着张丞相亲题的“生而为砚,死化为尘”八个字,又问:“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苏婉没有说话,只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风卷着亭外的樱花瓣,落了半碑。

      她俯下身,摘了一朵开在坟头的素白铃兰,轻轻放在墓碑脚。

      花瓣沾了新落的泥土,和七十七年前一样。

      她站起身,转过头对书生笑,鬓边比着刚刚的樱花:“你读他的诗能感觉到,不就是了?他从来,没真的走。”

      风过,满庭樱花瓣簌簌落下来,盖住了碑前的铃兰,也盖住了七十七年后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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