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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回16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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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十六岁的盛春
九十二岁的苏婉咽气那天,还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樱花正盛时,砚尘哥哥咳在春日诗会青石板上的那一痕血。
暮春的风,卷着翰林府的樱花,粉白花瓣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摊软香。
苏婉攥着团扇立在廊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钉在樱树下那道清瘦背影上。
那是她的砚尘哥哥,伏在案上勾《樱下看花图》,十六岁的人,脸色是难得一见的莹白,虽然略显虚弱,却难掩眉眼间的清隽。月白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长睫垂着,走墨都慢得温柔。
画里的少女手执团扇,正仰面看花。
苏婉看着他,只觉得,他才是这春日画幅里走出来的人。
“婉妹。”
宽袍挡在面前,丞相府张公子仪表堂堂,捧着烫金诗卷凑过来,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新作《朱门宴》,能否指点一二?”
苏婉没接,目光依旧黏着远处那道身影,语气淡淡:“我初习诗文,看不懂大雅之作,你去问我家砚尘哥哥,他评诗最是妥当。”
张公子脸上的笑“垮”得塌下来,鼻子里重重冷哼一声,攥着诗卷悻悻转身,临走狠狠剜了樱树下那背影一眼,揣着一肚子闷气挤去了假山边。
廊下的闺阁小姐们捂着嘴窃窃私语,风把话揉进苏婉耳朵里:
“探花郎的儿子,到底是遗传了绝代风华……”
“只可惜那探花郎二十二岁就因肺疾离世了,留下他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唉……”
“他这弱不胜衣的样子,倒惹人疼惜……”
“你说那画里的少女,到底画的是谁呀?”
指尖攥得团扇绢面起了褶,苏婉刚要低头装没听见,抬眼就撞进砚尘哥哥望过来的目光——他刚勾完最后一片花瓣,抬眼寻的就是她。
那目光软得像落在肩上的樱花瓣,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笑意,撞得她心口猛地一跳,连指尖都烫了。
假山间,张公子摇着折扇,目光黏在她发顶的粉玉簪上,指尖转着扇骨,嘴角勾出势在必得的狠笑。
他父亲张丞相早托人知会过苏家,就等苏父点头,这娇滴滴的苏家小姐,迟早是他的人。
“下一位,沈砚尘。”司仪的声音落,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去。
砚尘哥哥合上书,缓步走到水榭案前,步子轻,站定的时候微微喘了两口气,才抬眼望向天际,略一思忖,提笔落墨。
阳光穿过樱枝,在他脸上撒了碎金,他凝神时连呼吸都放轻,带着浅浅的喘息,像怕惊扰了笔下要写给谁的字句。
墨迹洇开,是二十个字:
风过樱吹雪,云开月满楼。
尘心藏笔底,未敢说风流。
对仗工整,意境悠远,宾客里立刻响起轻声赞叹,廊下的小姐们都红了脸。
张公子忽然嗤笑一声,大步从假山走出来,声音粗嘎得惊落了半片樱瓣:“哈哈,这也叫诗?病中呓语罢了!”
他斜眼扫过苏婉,那眼神明摆着“替你出头”,满是卖弄。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抢过诗稿,嗤啦一声撕成碎片。
纸屑混着樱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砚尘哥哥脚边。
全场哗然。
苏婉猛地站起身,团扇“啪”地合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刚要冲上去理论——砚尘哥哥却先一步抬臂,轻轻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身量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把大半风雨全隔在了她身前。没回头,力道放得极轻,怕碰疼了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张公子,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悲悯。
他重新铺开宣纸,指尖轻轻抚平纸角,喉间轻轻滚了一下——苏婉离得近,看见他指尖微微一顿,可没停。深吸一口气,蘸墨的手稳得惊人。
笔尖落纸,不再是方才的清隽飘逸,带着沉郁的力量:
风字起笔如苍松扎根,过字走之底带疾风穿林势,花字撇捺像枝头不肯落的残瓣,犹字竖弯钩弯出几分倔强。
十个字一气呵成,笔锋凌厉,骨力透纸:
风过花犹在,心香不肯歇。
写完,他放下笔,回身仔仔细细把纸卷进随身画轴——那里面还裹着画了半下午的《樱下看花图》,理平边角,牢牢攥在怀里贴紧了,才转身往门外走。
风掀衣袍,带起几片白樱,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消失在花树深处。
工部李尚书捻须点头:“探花公当年就是这股清傲劲儿,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十个字,骨力都透纸背了!”
“张公子欺负人家寄人篱下,论才华风度,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吏部林天官接话。
话扎进张公子耳朵里,他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望着花树深处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刚要往苏婉这边凑,桥上张丞相一声咳嗽,他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终究没敢上前,悻悻挤回了宾客堆。
苏婉什么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提裙追出去。
他走得急,月白袍摆扫过花树,落得一身樱花。走到角门口小轿边,他忽然停住,手按着胸口,弯着腰猛咳起来——
一口鲜血喷出来,正落在青石板的粉白花瓣上,红得刺眼睛。
那卷裹着画的轴,始终被他牢牢按在心口,半分血都没沾到。
“砚尘哥哥!”苏婉扑过去,声音发颤。
他闻声缓过一口气,侧过头看她,睫毛沾着细碎的樱粉,嘴角还挂着血丝,却先弯了弯眼,把那卷轴往她这边递了递。
苏婉九十二岁这年,还记着十六岁那场樱花雨。
那天下了细碎的樱瓣雨,砚尘哥哥刚出角门,猛地弓下身,“噗”的一声,一口血落在了脚下青石板上,溅开点点暗红,染透了半片落樱。
“砚尘哥哥!”她扑过去,声音发颤得连话都拼不全。
砚尘哥哥回过头,脸色白得像枝头积的雪,却偏伸开胳膊把她挡在身后,刻意遮住那摊血迹,声音轻得像风碰花瓣:“无妨,只是诗心太重,呛了风。”
那声音轻,却像枝头上不肯落的樱,脆弱,偏又带着一股子拧劲。转而他又轻轻展开画轴,细细看了一遍,嘴边噙着微笑:“还好没事。”手又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我还没给你画完这《樱下看花图》,怎么会有事呢?”
她咬着唇停了哭,看着他抖得握不住画轴的手,这丝忧虑一飘,就是一辈子。
序曲七至十五岁的早春
樱花灯影,初见砚尘
砚尘哥哥这已不是第一次咳血,苏婉记得,砚尘哥哥从小就比自己偏弱些。那时候砚尘哥哥还小,探花郎姑父早逝,不久姑母也随他而去,砚尘哥哥就寄住在苏府她家。
苏府那年春日出游的路,铺着一地碎金似的迎春。她像只雀儿般跑在前面,蹦跳着折路边的野花,回头时,总能看见砚尘哥哥落在几步外,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他正捂着胸口咳,指尖泛着青白,听见她回头的动静,连忙把咳意压下去,对着她弯起眼睛笑:“婉婉慢些,我跟着呢。”
母亲回头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忙直起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舅母,我没事,只是走急了。”说着便快步跟上,抬手指着那遍野绽放的迎春给苏婉看,眼底还攒着细碎的光:“婉婉你看,今春这花开得多好。”
那时她还不懂,他每说一句“没事”,都要在心里攒好几分力气,才能吐得出来。
后来她长大些,整理父亲旧书信时才翻到当时的脉案,才知道十三岁那年,京城最有名的沈大夫就说过:“先天不足,肺气本弱,再劳心费神,怕是……”
信里写,当时砚尘哥哥就站在门外,听见了就温声拦了下来,回头对着迎出来的舅父笑,说“舅父,我不妨事,只是偏弱些,不打紧”,转头又对着沈大夫作揖,求他瞒住自己——“婉婉年纪小,会怕”。
那页信纸被她攥了一下午,指腹蹭得发皱,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他所有的“没事”,从来都是骗她的。
西厢房的灯,总是比别处的屋子亮得久。苏婉常常端着温好的杏仁酪送去,窗纸上映着他单薄的身影,正低头翻书。
他独爱院后白花,常说:“独怜冰雪色,素颜照月光。”
寒夜读书倦了,就靠在窗边看半天,再回案前。逢着阴雨天,他也不点灯,静坐在窗下听雨声,自己吟:“夜雨为知己,淅淅伴我眠。”
唯有偶尔思及父母,才会翻来覆去躺着,低低念:“辗转不能寐,悠哉思故人。”
这些都被送杏仁酪的苏婉撞见,他听见推门声,总立刻收拾好情绪,擦干净嘴角,恢复了平静,指尖划过摊开的书页,笑着抬眼看她:“诗书里有真味,婉婉,你尝不尝这碗热的?”
樱花落,桃花血
直到砚尘哥哥十五岁那年的冬夜,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咳了血。那夜窗棂漏进的月光,正落在《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句旁。
他们夜读诗经已经半月有余了。这些天来,他总等她睡了,再自己披衣起来调息,第二天依旧早早拣好要讲的诗卷,逐句注好浅释,晚上再慢慢讲给她听。
此刻砚尘哥哥在她旁边讲着,他的声音温柔,像温在炉上的蜜酒,甜得人发懒。她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脸颊烧得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砚尘哥哥:“砚尘哥哥,你说这新娘子,是不是真像院儿里初开的桃花一样好看?”
他握着笔注疏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恰好撞进苏婉弯着笑的目光里。苏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翻书,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顶,软得像春日落在肩上的阳光,暖得她耳朵尖都发烫。
这阵子他总这样:她低头翻书,他就悄悄盯着她发顶看,等她转过脸,又慌慌把目光落回诗卷,莹白的脸漫开一层樱粉,像春风吹开的花。她也一样,只要他凑近,闻着那混着墨香的药味,指尖就发颤,这点细碎的欢喜,全藏进了书页折痕里,半句不敢说。
“应该……是吧。”他含糊地应着,伸手去翻书,指尖却不小心蹭过她的手背。他的手凉凉的,像夏日里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暖玉,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抬头时却看见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猛地站起身,手紧紧捂住胸口,他想忍,喉间的腥甜却翻涌上来,“噗”的一声,几滴血溅在书页上,恰好落在“夭”字斜斜的撇画上,像给灼灼桃花点了最艳的胭脂。
苏婉记得那时她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书“啪嗒”掉在桌上。她瞪着眼睛,嘴唇哆嗦着,眼泪先掉了下来,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急得直跺脚:“砚尘哥哥……你、你怎么了?我去叫父亲!”
“别……”他拉住苏婉的手腕,指节冰凉,却用了几分力,不肯放她走。他咳得肩膀发颤,还偏过头去看那页染血的诗,嘴角扯出个轻轻的笑:“婉婉你看……这像不像你将来出嫁时,头上来的桃花胭脂?比园子里开的,还艳些。”
苏婉那时心里像被针扎着,她想,我才不要什么桃花胭脂,我只要你好好的,可这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只把心疼和委屈,都揉进了眼泪里。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抽噎:“我不要桃花……我要你好好的……以后我再也不拽着你熬夜读诗了。”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袖口,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摔疼了那样,:“傻丫头,哭什么……我不妨事的。”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声音轻得像飘在灯影里的风:“傻丫头,哭什么……我不妨事的。”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那朵血桃花愈发红亮,也映着他们交叠的影子,把两人未说出口的心事,都烧进了暖黄的灯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