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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很幽默 她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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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和录音棚版本不太一样。录播版是精致的、经过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校准过的声音,像是放在珠宝店里被柔光灯照亮的钻石。但直播里的这个声音,更湿润。更薄。更接近于一个真实的人在凌晨三点对着空房间说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不舍,和一大片的无可奈何。
钢琴的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和弦变化,没有炫技的琶音跑动。魔法小圆弹得很轻,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人声。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节奏,让江亦涵的每一个尾音都有足够的余地舒展开来,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再慢慢散去。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不是变少了。是停了。
刚才还在刷屏的文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屏幕上干干净净,偶尔才飘过一两条。这在一个同时在线二十六万人的直播间里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弹幕的沉默,比任何尖叫和彩虹屁都更有分量,人们停下敲手机的手,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听。
江亦涵唱到了副歌。她的声音往上走的时候没有用力过猛,没有为了证明“我能唱高音”而把气息顶到极限。她只是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音,然后轻轻地放下来,像是在掌心里托住了一只蝴蝶又松开手任它飞走。
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安静。
大约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弹幕像决堤一样涌了进来。
「我哭了」
「这是什么神仙现场」
「说好的车祸现场呢???这他妈是神级现场好吧」
「录音棚版本我听了这个比录音棚还好听怎么回事」
「唱歌技巧好不好我不懂但是她唱歌好投入非常有感情」
「末班机真的太好听了我好喜欢」
「这么简陋的环境都能唱成这样我本来准备看笑话的对不起黑转粉了」
「想起前男友了想哭」
「天圆你挖到宝了」
魔法小圆从琴凳上站起来,对着江亦涵鼓了几下掌,然后转向镜头。他的口罩上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着的不是节目效果,是被真实打动的光。他见过太多歌手在他的直播间里唱歌了,有的技巧精湛到无可挑剔,有的音色漂亮得像是被上帝亲过,但能让人忘记拿起手机发弹幕的,很少。
“谢谢江亦涵。”他说,声音比刚才采访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打破了什么,“也谢谢直播间里的各位,今晚我们一起见证了一个,我敢说,会被很多人反复回放的现场。”
陈默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工作安排,只是在她上车的时候说了句“唱得不错”。对于陈默来说,“不错”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相当于别人说了十分钟的溢美之词。
她瘫进了座位里。连衣裙的面料在真皮沙发上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包里捞出来,点开微博。
然后她愣住了。
她主页的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不是慢慢涨,是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个,评论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99+”以外的另一个数量级。她点开一看,铺天盖地的“女神”“仙女”“姐姐看看我”,还有人在超话里建了她的词条,已经在讨论应援色了。
各个平台都在传播她今晚直播的录播片段。魔法小圆那边动作很快,直播一结束就把演唱部分的切片发了出来,短短一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八十万。弹幕和评论区被两种声音占领:一种是“我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跪着听完”,另一种是“明天还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考古这个姐姐以前的作品,哦不对她没有以前的作品这是第一首歌”。
江亦涵把热搜榜的截图发给宇文朔。
图上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第四位,“末班机江亦涵”;第三位,“魔法小圆直播神级现场”。她给这两个话题都截了图,然后配了一行字:「这算是符合预期了?」
她以为宇文朔会像往常一样隔很久才回。但消息很快到了,时间显示距离她发消息刚好过去十分钟。
宇文朔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了话。声音有点哑,像是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会没来得及喝水,但语气是松快的,带着一种忙里偷闲的轻柔。
“刚在忙,现在才看到。我听了,你把那段切片发给我之后我就点开听了,唱得和录的时候一样好。”
江亦涵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摘耳环一边嘟囔:“也没有那么好吧。有两个音我感觉差点唱错了,副歌第一句上去的时候气息没稳住,还好小圆的钢琴接得快,把那个瑕疵遮过去了。”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宇文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但情绪很清晰,“现场演唱的魅力,本来就不在于完美无瑕。那些东西修音修不出来,那才是唱歌的人真正想给的。感染力比精准更重要。”
“我现在觉得很激动。”她靠进座椅,把靠垫搂在怀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今晚肯定睡不好了。心跳到现在还是快的,比上台之前还快。”
宇文朔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电流传过来,像是一根手指隔空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还只是开始。”他说。
“有这么好的公司。”江亦涵把抱枕往怀里紧了紧,语气认真地像是在宣誓,“我一定好好把握机会,给公司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响起来了,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那个挑起来的弧度,江亦涵太熟悉了。每次他用这个调子说话,接下来必定是某种让她没法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
“仅此而已吗?”
江亦涵捏着抱枕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听出了他在问什么,宇文朔这个人从来不会满足于场面话,他会在你最想蒙混过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那里等你。
但她今天心情太好了,好到不想做任何深刻的情感拷问。所以她决定装傻。
“什么意思?”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掉线了,是他在等。宇文朔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这种装傻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迟钝,恰恰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需要回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耳朵里,像是把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等着看水花溅起来。
“我呢?”
就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转折,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这两个字,好像这是整段对话里最理所当然的问题。
江亦涵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在这通电话的前半段里,她感谢了魔法小圆,感谢了公司,感谢了团队,唯独没有提到他,这个在背后把一切资源推到她面前的人。他不是小气,他是在意。他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她放进那个“值得感谢”的名单里,在意她心里有没有给他留一个位置。
“我自然是很崇拜你的。”江亦涵换了副语调,带着一点点刻意的夸张,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区域,“运筹帷幄,决策千里,拉动这么多资源,我真的非常感激,不会让你失望的。明天去剧组我一定好好演戏,给公司争光。”
“嗯。”宇文朔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品味她刚才那番话里刻意规避掉的部分。
“某人见我不在,就变得口是心非起来了。”
江亦涵把抱枕往脸上按了一下,闷闷地吸了口气,然后把抱枕放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什么嘛。”
“你就没有一点点,期待我在你身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宇文朔这个人,在表达情感这件事上从来不打迂回战。如果江亦涵是回避派,遇事先往后退两步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那他就是直球派,看到球过来了,二话不说抡起棒子打回去。他毫不委婉地询问她的心意,把问题摆在桌面上,笃定地看着她,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江亦涵的手指在抱枕上蜷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不是因为他逼得太紧,而是因为他问得太认真。那种认真让她觉得,如果再用场面话去应付他,是一件不太公平的事。
“你要是在的话。”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量级,“我会请你喝酒。庆功。不醉不归。”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极有耐心的掌控感。他没有追着这句话继续往前逼,猎物已经自己从草丛里探出了半个身子,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猛扑上去。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把这句话做成了筹码。
“那你欠的酒,我就先记下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备忘录,但内容却不那么随意,“什么时候等我有空了,是要回来取的。”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她是欠了债的人,他是手里握着欠条的债主。债务关系一旦建立,就有了下次见面的必然。
江亦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手机壳。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些画面,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宇文朔撒娇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种反差感太强烈了,平时在公司里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人,私下里凑在她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像一只趴在你膝盖上不肯下来的大型犬。还有他们之间那些属于很久以前的、她刻意不去回想的暧昧。
她打了个冷颤。
不是冷的。空调温度,刚刚好。
“嗯嗯。”她飞快地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想把某种气氛用音量盖过去,“行啊行啊,等你回来再说。”
“怎么听起来这么勉强?”宇文朔的声音里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淡,像是茶面上飘着的一片叶子,不注意就会漏过去,但它就在那里。
江亦涵心想:你这么大一只,还这么会胡搅蛮缠,我当然勉强。我怕啊。
但这种话她不会说出去。她在和宇文朔的长期博弈中已经学到了一个血泪教训: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宇文朔就会顺杆往上爬,从“你为什么怕我”一路追问到“你怕我是因为你心里有鬼”,最后她会被自己的话绕进去,输得一败涂地。所以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
她需要立刻转换话题。
“因为车里面空调太冷了。”她说,语气诚恳,表情正直,仿佛这句话和上一句话之间存在某种严密的逻辑关联。
陈默在前面开车,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其丰富:第一,我没有开冷气;第二,你撒谎的技术有待提高;第三,不要把我扯进你们的事情里。但陈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宇文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接住了她这个蹩脚的话题转移。
“注意保暖。我在澳门要是看到好看的围巾,给你买一条。”
江亦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夏天的,围什么围巾?”
“可以在屋里戴。”宇文朔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经常开空调开太冷。”
江亦涵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眯起眼睛,声音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两度:“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开空调开太冷?你派人监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宇文朔用一种极其流畅的、明显是临时编出来的语气说:“陈默吐槽的。他说每次去你那里都快冻感冒了。”
江亦涵哼了一声,对着话筒说:“你们都在背后吐槽我什么?”
“你自己问陈默吧。”宇文朔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了一点点,像是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又像是在这个话题上待久了会有暴露更多的风险,“今晚我还有事。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一定会回的,如果睡不着,还可以继续找我。”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江亦涵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真诚。和刚才那些撩拨的、暧昧的、游刃有余的语气不一样,这句“如果睡不着还可以继续找我”是认真的。
然后他挂了。挂得很快,快到江亦涵的“再见”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吐出来,听筒里已经变成了忙音。宇文朔每次都是这样,在说完一句真话之后迅速撤退,像是怕她有机会反驳,又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体面。
江亦涵握着手机,嘴角翘了起来。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那是一种不自觉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意。
“小情侣的电话打完了?”
陈默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语调平平的,像是在问“今晚吃了吗”一样随意。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波澜不惊。
江亦涵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有什么好听的。”
“是吗。”陈默把车拐进她公寓楼下的入口匝道,方向盘转得行云流水,语气也转得行云流水,“你那些胡说八道里,似乎还把我当成了你们调情的汤底。”
他顿了一下,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有四分“我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的了然。
“这笔费用不在我的工资范畴里面。看来我要去要求涨工资了。”
江亦涵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也是很幽默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