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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把死人财算进旧账   宋雨说 ...

  •   宋雨说那个尾钩像义叔公旧货口的人写的,张宏伟当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张签收联从灯下拿起来,先看纸色,再看编号,又看最下面那一笔弯得很长的收尾。纸是旧纸,边角发黄,油墨被潮气吃过一层,像在抽屉里压了很久才重新见光。

      宋雨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衣架。她不是爱管同联社账的人,这些年张宏伟把外面的脏事挡得很严,家里能见到的多是茶、药、衣服和宋新一偶尔闯进门时带来的风。可她一眼认出那个钩,张宏伟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你觉得是谁?”宋雨问。

      张宏伟把纸放回桌面,声音不高:“死人财。”

      宋雨皱眉:“什么?”

      “启叔和义叔公没了,旧货口没人压着。下面人见钥匙还在,门也还在,就想趁乱开一次。”张宏伟说,“不是多大的天塌下来。是人心小,手痒。”

      这判断很江湖,也很张宏伟。他不把每一件脏事都往大局上靠。多数时候,坏事没有惊天理由,只是有人看见死人不能开口,便想从死人身上摸一把钱。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堂口刚换人,赌档会少交一成;码头换管事,搬货的会多报两筐;老人一死,旧抽屉里锁着的钥匙、章、空白收据,总会有人想摸一摸。那些人未必敢造反,也未必有多大的胆子,他们只是觉得死人不会抬手打人。

      陈启死讯回来后,宝安楼挂白,楼下茶客说话都轻了。可街面不会真的跟着披麻戴孝。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趁丧事热闹,把一只手伸进旧口袋里。张宏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恶心。

      真正让他压住火气的,是这只手伸向了南兴。南兴是白产,是他接位后要摆给外面看的干净门面。有人不去碰旧赌档、旧蛇口,偏偏把假蓝联贴到南兴流程里,说明对方知道哪里最怕脏。

      宋雨没有反驳。她把衣架放到椅背上,坐到他对面:“那为什么要牵到南兴?”

      “因为南兴现在白。”张宏伟说,“越白的纸,越好把脏手印盖上去。真编号、真仓口、真流程,混进去一笔假签收,外头看不出来。”

      “新一知道吗?”

      张宏伟摇头。

      宋雨看着他。

      “不是瞒他。”张宏伟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他刚坐稳掌刀手。现在告诉他有人动启叔旧口,他第一件事不是查账,是找人。”

      “找人不好?”

      “找到以后呢?”张宏伟抬眼,“打一顿?沉了?旧口有多少人,仓钥匙在谁手里,签收单是谁补的,钱进了哪本账,打一顿能问全?”

      宋雨低下头,指尖摸过那张签收联边缘。她知道张宏伟说得对,也知道这话里藏着另一层不肯说出口的担心。宋新一对陈启的恩义太重,重到旁人碰一碰旧口,他都可能觉得是在碰自己骨头。

      第二天,张宏伟把九一七线纸袋带去宝安楼,却没有拿上二楼大屋。

      他进的是南兴旁边那间小账房。池婷婷正蹲在柜子前翻旧派送簿,算盘放在桌上,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她看见纸袋,先看张宏伟的脸。

      “新一不知道?”

      “暂时不知道。”

      池婷婷把门踢上:“那我只看账。”

      这句话说得很快,也很明白。她可以看南兴明面账、派送簿、收付记录,可以判断哪一笔不该出现,哪一笔钱小得反常;再往旧货口深处翻,就不是她今天该碰的事。

      张宏伟把纸袋倒在桌上。九一七之四三、安仓压痕、假蓝联残页、几张被水气泡软的签收联,一张一张摊开。

      池婷婷拿铅笔在旁边列数:“金额不大。”

      池婷婷没有急着下结论。她把假蓝联和真派送簿并在一起,又另抽了一张白纸,把日期、车号、仓口、收货铺名分四栏写下。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她又停下来,用指甲在“小额回款”四个字旁边点了点。

      “这笔钱像有人故意留下来的。”她说。

      张宏伟看她。

      “偷钱的人怕账对不上,会把数做平。试门的人不一样,他要的是让这条假路在账上走过一遍。”池婷婷把铅笔横过来,“走得过去,他以后才敢放大货。”

      张宏伟想起宋新一在交接那天接过同联社印的样子。年轻人肩口的伤还没好,眼神却硬得像要把旧楼撑住。他不能让宋新一刚握住刀,就被人逼着去砍一扇还没看清的门。

      “多大?”

      “按假单上这批布料和胶底算,吃进去也就几百到一千多。真要发财,不够分。”

      张宏伟说:“所以不是一次发财。”

      “是试门。”池婷婷把铅笔一顿,“门能开,下次就不是几百。”

      她把南兴派送簿翻到九月十七。那天二号车出入记录完整,车夫、装货人、收货铺都有签;安仓下午有短暂停放记录,理由写得潦草,只能看出“修线”两个字。再往后,补了一笔小额回款,金额正好不大不小,像给账本塞了颗不起眼的沙子。

      “这里。”池婷婷指着回款栏,“钱小,位置刁。不是为了拿钱,是为了证明这条路能走。”

      张宏伟看了一眼:“能不能查到谁经手?”

      “账面上只能到仓口和补签的人。再往下要问旧货口。”池婷婷把铅笔放下,“张哥,我不碰。”

      张宏伟反而笑了:“知道不碰就好。”

      池婷婷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想哪天有人问起来,说点钞指自己把脑袋伸进旧口里。你们男人总觉得账会自己说话,账只会咬手。”

      张宏伟把签收联收回纸袋:“那就先到这里。”

      池婷婷看着他封袋:“这事你真不告诉新一?”

      “等有名字再说。”

      池婷婷把几张纸重新叠齐,忽然说:“张哥,你知道新一听见‘义叔公旧口’会怎么想。”

      张宏伟当然知道。

      宋新一不会先问这笔钱有多少,也不会先问谁在账上动手。他会先想陈启,想陈怀义,想当年是谁给过他饭,谁带他认过门,谁摸过他的头说这孩子命硬。那些旧人对宋新一来说不是名单,是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饭。

      “所以不能让他先听见。”张宏伟说,“先把事变成名字,再让他看。否则他看见的只会是旧恩。”

      张宏伟自己也被旧恩养过,所以他知道那东西多难拆。人年轻时被人拉一把,会把那只手记得比道理更牢。等到后来那只手伸向脏处,旁人能说“躲开”,被救过的人却常常只会想:他当年不是这样。

      宋新一尤其如此。那孩子表面上狠,骨头里却有一块地方一直停在五岁。谁给过他一碗热饭,谁替他挡过宋大头,谁在他改名那天说过一句“新一好”,他都记得。记得太牢,就容易被人拿来当绳。

      张宏伟不能让这根绳又套回他脖子上。

      池婷婷难得没刺他。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小看宋新一,是太了解他。

      她想起宋新一第一次被陈启带进账房时,个子还没桌子高,偏要站在张宏伟旁边看人点钱。那孩子看不懂账,却看得懂谁在说谎。后来他长大了,刀比账快,眼神也比账狠。可有些事,刀越快越容易被人引错方向。

      池婷婷把旧派送簿合上。她不喜欢替别人担心,担心很费力,也不赚钱。但宋新一这种人,一旦把旧恩当成债,会比欠钱的人还难讨。

      “如果名字是他听不得的呢?”

      张宏伟的手停了一下。纸袋口被他压出一道折痕,像一扇被重新合上的门。

      “那就更要先查清楚。”他说。

      门外传来阿强的声音:“婷婷姐,外头有人找你,说账错了。”

      池婷婷头也不抬:“让他排队。今天死人也要排在活人后面。”

      阿强在外面静了一秒:“这话听着怪不吉利。”

      大军低声说:“你少听两句能活久点。”

      小账房里安静下来。张宏伟把纸袋夹在腋下,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派送簿。

      池婷婷问:“张哥,你到底查什么?”

      门外的茶声、人声、算盘声混在一起,宝安楼像什么都没变。宋新一在楼下同阿强说H.A.货源,声音偶尔传上来,年轻、冷、压得住场面。张宏伟听见那声音,反而更确定这件事不能现在交给他。

      掌刀手要能砍人,也要能先不砍。宋新一刚学会后半句,还不能立刻被旧货口逼回前半句。

      张宏伟把纸袋夹紧,像夹住一条还没露头的蛇。

      张宏伟说:“先查钥匙。”

      钥匙是实物,不会讲情义。它进过谁手、开过哪扇门、沾过什么油,查起来比人心容易。张宏伟现在只信这种东西。人的嘴会念旧,钥匙不会。

      “不查人?”

      “不查鬼。”他把门拉开,“死人刚入土,就有人拿他的钥匙开门。先查钥匙,不查鬼。”

      张宏伟下楼时,宋新一正把一张H.A.贴纸压在茶杯底下,抬头问他:“张哥,九一七那边有结果?”

      张宏伟看着他,神色没变:“小账。等名字出来再说。”

      宋新一没有追问,只把贴纸翻过来。张宏伟从他身边走过,纸袋压在肋下,像压着一块不能见光的旧铁。

      那一晚宝安楼二楼没有人再提陈启的名字。楼下茶室还照常添水、续茶、擦桌,像一间真正只做街坊生意的铺面。可宋新一知道,有些账一旦被人翻出第一页,后面就不会只剩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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