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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街巷疑云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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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将整座南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办公室内气氛凝滞,两道气场截然不同的目光在空中相持,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时溯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实木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反复权衡这份临时合作背后的风险。他年纪轻轻身居经侦副队长一职,行事向来恪守规章,和涉案律师私下达成同盟,已然踩在了职业红线的边缘。可眼下案情疑点重重,队内疑云密布,按部就班走正规流程,只会一步步落入幕后之人布下的圈套。几番思量之下,他心中的决断愈发清晰。
“我可以向你开放本案部分内部原始数据权限。”时溯率先打破沉默,声线依旧冷硬,每一个字都划分着清晰的边界,“仅限封存的底层资金流水、监控原片以及海关原始报备记录。刑侦涉密内网、案件侦查部署、人员排查进度,你无权触碰,也无权过问。”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身为警务人员,守护办案机密是底线,即便二人目标暂时一致,也绝不能让对方越界。
淮枫斜倚在办公桌边缘,身上的黑色风衣还凝着室外的湿冷气息,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理所应当。我所求的本就不是警方的办案机密,只是那些被人为篡改、修饰过的原始证据而已。”
他深谙体制内的行事规则,也明白时溯的顾虑。律师与警察,职责不同,立场天然相悖,眼下联手不过是迫于潜藏在暗处的阴谋。一旦打破各自的职业底线,不仅合作会瞬间崩塌,两人都会深陷险境。
“我也有条件。”淮枫收敛起面上的散漫,神情转为严谨,“我们所有沟通全部线下进行,不留下任何通话、聊天、文字记录。卷宗与数据介质当面交接,你看完资料当场销毁备份,我这边也不会留存任何相关痕迹。”
“你队内有内鬼,我的律所也未必全然干净。能布下这么周密栽赃陷阱的团伙,势力盘根错节,公检法、法律服务行业恐怕都安插了眼线。任何电子记录、纸面痕迹,都会变成置我们于死地的把柄。”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时溯心中最大的隐忧。
近段时间,他数次借着核查案件的名义调取后台数据,可每次行动过后,关键文件总会在短时间内莫名丢失,暗中监视的目光如影随形。对方手握极高的系统权限,能轻易监控队内所有人的通讯与办公轨迹。若是他和淮枫私下合作的消息泄露,不用等查到幕后真凶,二人便会先被抓住把柄,彻底陷入被动。
“没问题。”时溯颔首,语气沉稳,“每周三晚上八点,城郊废弃货运码头碰面。那片区域早已荒废多年,没有公共监控,平日里人迹罕至,是眼下最安全的接头地点。所有数据用无标识U盘传递,交接完毕,当场销毁内容。”
他挑选的地点思虑周全,彻底规避了被追踪、被目击的风险,处处透着超越年龄的谨慎与缜密。
淮枫眼中掠过一丝认可。一年前庭审交手时,他便知道这个年轻的警官绝非徒有虚名,如今几番交谈下来,更能看出对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安排得很稳妥。”淮枫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轻轻放在办公桌的角落,全程刻意避开了时溯的手,保持着安全距离,“这里面是我会见赵建明后整理的全部口供疑点、梳理出的证据逻辑漏洞。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能够追溯到我个人的信息。”
“你自行对照警方原始档案核查即可,不必特意给我反馈。周三晚上,你带上监控原片和底层资金流水过来。”
时溯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U盘上,沉默片刻后伸手将其拿起。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手心,一如此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彼此需要,却又时刻相互提防。
“还有补充吗?”时溯抬眼问道。
“最后一句提醒。”淮枫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不要轻易信任身边任何人,哪怕是跟随你许久的下属。你近期暗中调查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内鬼的警觉,接下来行事务必收敛锋芒。”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板便被轻轻敲响,节奏略显急促,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私密的氛围。
时溯神色瞬间一变,周身立刻覆上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迅速切换回常态下办案的模样,语调平直无波:“进。”
房门被推开,年轻警员小林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他是一直跟在时溯身边的助理,平日里负责整理卷宗、对接外勤事务,在全队上下看来,是最踏实可靠、毫无心机的新人。
小林进门后,视线飞快地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目光先是落在时溯的桌面,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淮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拘谨:“时队,茶水给您泡好了。另外技术科刚刚传来消息,本案涉案仓库的监控原始后台突发故障,一部分底层原视频文件已经丢失,技术人员反复排查,暂时无法恢复。”
时溯放在桌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才刚和淮枫达成合作,准备着手核查监控原片,对方就立刻动手销毁关键证据,反应速度之快,足以证明内鬼一直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一旁的淮枫面色如常,垂在身侧的手自然放松,摆出一副只是前来例行沟通案情的律师姿态,看不出半分异样。多年周旋在案件与人情之间,他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小林放下水杯,故作熟稔地看向淮枫,笑着搭话:“这位就是淮律师吧?久仰大名,去年那场庭审对峙,整个大队都还有印象。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
看似寻常的寒暄,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淮枫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浅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貌,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热络:“只是各司其职,例行公事而已。”
短短一句话,点到即止,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与信息,不给对方留下半点可深挖的线索。
小林没能探查出异常,又向时溯汇报了两项日常工作,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关门的刹那,淮枫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绝非一名普通新人该有的神态。
房门彻底合上,办公室重归安静。
“你也看出来了。”时溯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
“嗯。”淮枫淡淡应声,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他的试探太过刻意,进门第一时间就查看桌面物品,汇报数据丢失时,全程观察你的神情变化。这名助理,嫌疑极大。”
淮枫常年在法庭上观察证人、嫌疑人的微表情,阅人眼光毒辣。小林表面青涩老实,内里却藏着深沉的算计,一言一行都在刻意伪装。
“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留意。”时溯没有隐瞒,坦言道,“队内拥有后台数据权限的一共三人:技术科组长、内勤文员,还有小林。前两人近期行踪清晰,没有异常往来,唯独他,近一个月多次在非工作时间登录案件内网,每次都恰好赶在我私下追查线索之后。”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小林从警校毕业便跟着他,跟着他破获过不少案子,做事勤恳得力,他此前一直将对方视作可以信任的后辈,从未有过防备。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身边最亲近的人,这种被近身算计的滋味,远比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更让人压抑。
“不要表露任何怀疑。”淮枫劝道,“继续维持往日的相处模式,你表现得越是如常,内鬼就越摸不透你的底牌,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监控原片已经被毁,接下来我们只能从资金流水和神秘中间人两条线索入手。赵建明说对方全程使用虚拟号码和虚拟货币交易,这类交易隐匿性极强,溯源难度极大。”
时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案件本身。他点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红蓝交错的线条缠绕纵横,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核对过资金轨迹,这起跨境洗钱案,和一年前未能结案的恒远集团非法集资案,资金流向高度重合。”
这句话落下,空气陡然一静。
淮枫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年前的恒远集团大案,涉案金额巨大,幕后主犯离奇失踪,核心证据一夜之间尽数销毁,最后只能抓捕几名底层人员顶罪,成为南城警界一桩悬案。而当年,他恰好就是一名涉案人员的辩护律师,也正是因为那桩案子,他与时溯在法庭上正面交锋。
兜兜转转,新案终究还是和旧案纠缠到了一起。
“看来蛰伏一年的旧势力,重新开始活动了。”淮枫语气冷冽,“当年的漏网之鱼担心旧案被重启追查,便策划了这起走私洗钱案,同时挑选赵建明作为替罪羊,清理隐患。整套栽赃方案,分明是吸取了去年的教训,布局得更加周密。”
所有线索在此刻形成闭环。完美伪造的证据链、权限极高的内部眼线、隐蔽的洗钱流程、及时销毁证据的操作,全部都指向了当年逃脱法网的犯罪团伙。
“去年案件草草了结,就是因为队内有人泄露侦查计划,才让主犯提前跑路。”时溯眸色凝重,“我追查内鬼整整一年,始终毫无头绪。如今对方主动现身作乱,反而给了我们揪出真相的机会。”
“如今我们身处明处,敌人藏在暗处。”淮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角,准备起身离开,“周三码头碰面之前,你我在旁人面前依旧保持原本的对立姿态。法庭该对峙便对峙,案情沟通只走正规流程,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过来:“查了一年的难题,单凭一人之力终究吃力。两个人联手,总能多几分胜算。”
话音落下,淮枫推门离去,关门声轻响过后,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也归于平静。
办公室内只剩下时溯一人。他坐在原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白色U盘,心绪翻涌。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所有压力与困境都独自承担,从不愿依赖旁人。可方才淮枫那句平淡的话,却让他紧绷了一年的心弦,悄然松动了一瞬。
窗外的冷雨依旧连绵不绝,暮色渐渐笼罩整座城市。经侦大楼灯火通明,每一间办公室、每一条走廊里,都藏着无声的窥探与暗流。
淮枫走出大楼,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他抬头望向大楼高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底锋芒隐现。
这盘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对手熟悉警方规则,精通法律漏洞,又有内部人员作为依仗,步步为营,招招致命。而他和时溯,一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律师,一个坚守正义的年轻警官,本是水火不容的两方,如今却被命运捆绑在同一条船上。
前路漆黑,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并肩向前。
淮枫拉好风衣拉链,迈入漫天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
办公室里,时溯将U盘插入电脑,逐一查看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的疑点分析、逻辑缜密的推论、细致标注的口供矛盾点,足以看出对方在短时间内耗费了大量心血。
屏幕的光影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周三夜晚的废弃码头,第一场正式的情报交接即将到来。
潜藏在暗处的猎手与猎物,新一轮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