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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题 但我总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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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神前白檀
01
我十六岁的时候,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翻越大半个世界,从德克萨斯州我的故乡一路来到埃及的开罗。
那个时候我见鬼的年轻,见鬼的意气风发。
离开家带走的那把美钞很快就花得一分不剩。二手的破车一路上老是抛锚,我怀疑那个把车卖给我的埃及人说了谎话,但是无所谓,反正我走的时候也偷走了他的钱包。车坏了,我就随便停在路边,甩下车门,把旧得起球的大衣脱下来丢进破车的后座,挽起袖子撬开车前盖,用从那个卖车人那里顺走的工具胡乱维修一通。
我修车的技术来自我的父亲,后来在我十三岁以后,则可能来自于我的哥哥。鬼知道。这辆破车很顽强,支撑着我一路开到了埃及,也没有被我糟糕的修车技术毁掉。在我开到目的地的时候,我远远望见我要找的那个人,非常高大的身形,璀璨的金发,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喊叫招手,然后下一刻,这辆车彻底熄火了。后来也没有修好。
DIO让我别管那辆车了。
我说不行,我和车一路相依为命过来的。
德克萨斯州治安不怎么好,美国很危险,埃及也很危险。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年轻美国女孩,只有一张漂亮的皮囊和疯狂的灵魂。至少还有漂亮的脸,不像现在,连灵魂里的疯狂和自由都所剩无几。
DIO问我怎么过来的。
该死的替身,我当然是一路杀过来的。为了找他。
但是那时我不这么说,我让他猜测,让他担心,然后大笑,说我当然是一路从世界上面飞过来的。
他也大笑起来。
我们有着诡异的幽默感。年轻而意气风发的人都有。虽然他并不年轻了。
不过后来想想,他不是被我逗笑的,他是为了我才笑的。虽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既然他死了,解释权归我。
02
十四岁的时候我在整个美国开车到处游荡。
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拥有一个他人无法看到的世界,这一切让我轻飘而孤独,孤独而自由。我轻盈地像是要飘起来。所以狂妄到可以和家里人大吵一架,然后一个人开着一辆破车——又是破车,在美国各个州四处游荡,丝毫不害怕会在公路上被人谋杀然后分尸。那个时候这种事在美国非常常见,无法侦破的谋杀案,和无辜被害的女孩。
不过假如是我的话,我可以随便降下车窗跟人搭讪。
我认识DIO最初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美丽的男人。
如果他约我,我想我会同意。当然,只是在最初第一面的时候。我降下车窗,问他要不要搭车。
后来我十八岁的时候,曾经试图烧毁所有当年我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化着故作成熟的妆,认真地涂了口红,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外套是她哥哥的旧外套,棕绿色并且很厚很温暖。那个时候我的皮肤和头发都很好,青春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她还没有学会酗酒,只是偶尔吸烟,站在车前,拍照的时候想要表现得像是成年人,但绝不是循规蹈矩的成年人一样。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又开始收集以前的照片。当然,回忆本身比纯粹的影像更为重要。那些轻佻慌张的部分都变得值得珍惜。就像我蹩脚而生疏地向DIO搭讪。这很值得现在的我为之一笑,也又可能只是我现在老了,就像所有感叹青春的该死的失败者一样。挽留青春的唯一方式是把一个比自己小快二十岁的未成年人骗上床,等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所谓的阅历最廉价。
而现在我三十五岁,一个三十五岁的美国女人。
一个日渐苍老的人。
三十五岁并不算老,除非她像我一样。抽烟、酗酒和药物滥用都不是好习惯。我必须承认。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看到镜子里面的那张面孔。她那张苍老的脸,皮肤逐渐松弛,粗糙的触感。这是一张酗酒的面孔。杜拉斯是这么说的。法国人,法国女人。她真该看看和我一个时代的美国女人的脸,一个来自德州的美国女人。我应该这么说,这是一张抽烟、酗酒、滥用药物的女人的脸。反正德州的女人都有着这样的一张脸。
该死。
我向上帝忏悔一秒。
03
我们开车从亚利桑那州返回德克萨斯,一路上我几乎向DIO说尽了比我十四年更多的话。
我们不接吻,也不□□。只是不停地说话。
那是我所喜欢的。现在我也喜欢这么做。什么都不干,不拥抱,不接吻,不□□。只是不停地说话,同时干些别的什么。比如喝酒,抽烟。那个时候只是开车。
那时候我胆子真大。我让DIO离我的方向盘远点儿,让他滚开些。必须我来开车,只能我来开车。
我说:“我说去哪就去哪。”
他竟然笑了,然后说好。
大部分时候他躺在后座上,他那么高,后座都装不下他,我一刹车他就会撞到驾驶座的背后。那是我的位子,我能够感觉到。为了他我刹车都很慢,总是提前说一声。这才不是我开车的一贯风格。
我们在亚利桑那州渡过了很长时间,其实没有我记忆之中那么久,只有不到十多天的时间。窗外是亚利桑那的沙漠和峡谷,天空上有一层云,云上还有一层的世界。他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说他的替身就叫做世界。
整个世界的那个世界。
我大声地说了一句脏话,问他是不是在骗我。然后不等他回答,就急刹车,从车里跳下去,冲着沙漠、峡谷或者随便什么渺无人烟的荒野大喊。最后回过头冲他笑,用力招手。
我说我在和世界说话。鬼知道是哪个世界。
年轻的时候我就跟上头了一样,做着只有那些服药疯过头的年轻人才会去做的事情。也可能我们都有着同样的面孔。那个时候凯鲁亚克居然还很有名。我跟那些疯狂的年轻人别无两样,随随便便就说到死,随随便便就想要死。这完全违背了美国长久以来的哲学传统。
他告诉我DIO是神的意思。他确实像神一样。但不是在美国,不是在这个旷野一样的国家的旷野之中。而是在埃及。
我们说到上帝,说到命运,说已有的和既定的,说到这个毫无逻辑、毫无道理的世界。
但是只有在埃及,我像相信神一样相信他。
后来证明了这是错误,这个毫无道理的世界没有神。
04
快三十岁的时候,我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找到了他的儿子。
寻找去世的友人的遗孤。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失败的老家伙会去做的。因为他们已经毫无希望,毫无未来,只能将一生沉溺于过去,并且竭尽全力去抓住一点来自过去的腐朽的痕迹,将未来光明正大地让渡给年轻的一辈。
我在年轻的时候,决不相信自己会老去。
不相信有一天时间会这么快得过去,而我到了三十岁仍然一事无成。
十四岁的时候我宣称要带DIO回家,那个时候我一边停车一边说:“你到时候别说话,我要告诉他们我和一个这么美丽的男人上床了,他要带我去埃及一起生活,而我同意了。”
我说的时候DIO只是笑。他不在乎我都会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在乎的很少,但是我知道我是重要的。
他曾经说过,对我说,说我很有才华,我的替身强大而独特。他说我很有才华。这足够十四岁的我为他去死。而我现在三十五岁,假如他仍然对我说这句话,我仍然愿意为他死去。我是这么解释的,我以此来解释为什么我的一生会如此失败。十四岁的时候,我甚至幻想着等到十五岁我就可以功成名就,我轻飘而无知地说起未来,说起命运,新世界。那么天真。然后是十五岁,十六岁,一直到今天,到我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我已经知道,所有没有成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早上我洗漱的时候面对着镜子。我开始怀疑,开始相信,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会一直这样失败下去,到她四十岁,五十岁,更老,直到死亡。而这一切可能发生。就像我曾经坚信自己会一直年轻一样。我怎么会在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想到自己三十五岁?十四岁的时候我甚至相信和DIO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可以证明我已经长大。而十六岁我离开家就再也没有回去。可是现在,我知道,今年和明年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会一点一点地老下去,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男孩名叫乔鲁诺。
乔鲁诺·乔巴纳。我挚友的遗孤。
05
DIO只吻过我一次。那一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的美国人,一个不知道应该用女孩还是女人来称呼的年龄。我从来没有觉察过自己的长大和苍老,从来没有过哪一刻醍醐灌顶,然后仿佛洞彻了世界的真谛。这些话东方人喜欢说,他们喜欢说这样的话。那个年轻人是日本人。乔鲁诺的母亲也是日本女人。但是我无法理解。我只是一天又一天地活下去,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老了。年轻的时候,我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然而直到我三十岁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如此茫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是DIO的女人。他也只吻过我一次。
我以一种并非对待男人的感情来爱他,这或许是错误的,但是人们总是会被他吸引的,人们总是会被他所支配。我也爱他。但是只有在埃及,他才是神。他们说他是恶人的救世主。这个词是如此的不详,我为什么不反驳。
后来我想,来到埃及是错误的。我应该回到美国,回到德克萨斯州,我的故乡,我的德州。我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离开的那片荒芜的土地,开着车在美国的各个州四处流浪的时候我也只有十四岁,那么短暂的岁月。我用一生来回忆。我记忆之中的青春总是在亚利桑那,总是在荒凉的土地上,在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上流浪。
当我来到埃及的时候,我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但我总是会来到埃及的。
这就足够了。
当我开着那辆破车,时开时停,我知道道路的尽头是那个男人。璀璨的金发,非常高大,非常美丽,异常的危险。他属于埃及,这里是他的土地。我开着车穿过贫困潦倒的人群,穿过低矮破旧的贫民窟,途径过千万人的哭声、仇恨和痛苦,每一个心怀鬼胎的恶人,还有人迹罕至的一片沙漠,金黄色的大沙漠和火红的落日。
十八岁的时候,我看着沙漠之中永恒的夕阳,而他吻过我的眼睛。
这就够了。
我可以为他去死,但最终却为了自己活了下去。
06
乔鲁诺曾经有过一个日本的名字,非常美丽,我总是读不顺。
汐华初流乃。
那个时候他乌发碧眼。
或许正是因为太过美丽了,我读着总觉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