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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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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梁夫子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念完,锐利的眼神一扫堂下,问:“刘向想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傅大公子起身作揖,答道:“子高口是心非,分明不喜欢龙,偏要装作喜欢龙。真龙下凡,终于将他丑恶的嘴脸揭露个彻底!正如如今我们许多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表里不一,实在不可取。”
梁夫子颔首。“可还有人有其他见解?”
傅二公子起身作揖,答道:“大哥之言十分有理。不过夫子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
夫子拉长了调子。“讲。”
“究竟是yè公子高,还是shè公子高?训诂虽为小学,也不可乱读,贻害后世。”
梁夫子眼神变得更为锐利,摸着一把胡子道:“那你认为,该是哪个?”
傅二公子再度作揖,笑嘻嘻道:“时有古今,音亦有之,学生认为,该读yè。”
梁夫子冷哼一声,道:“竖子!先贤之书岂可妄动!那子高受封叶地……”
梁夫子和二公子就一个小小的读音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底下余下的四个学生不是噤若寒蝉,就是掩唇轻咳,示意叶二公子收敛些,有些话酒局饭桌上讲讲就罢了,何苦和夫子争论个不休。
只那傅思忧叼着根笔,歪头定定地看着窗外蹦跳的小鸟,嘴角挂着憨傻的笑意。
龙啊……真想见见。
“四小姐,依你之见,该读什么?”夫子见剑拔弩张的课堂上竟有人神游天外,不禁怒发冲冠,出其不意便将矛头对准傅思忧,刻意要她难堪。
谁知傅思忧全然没有听见,依然弯着眼角傻笑。
“咳……”傅思安咳了一声,依然没让人回神。
不得已,傅思安揉了个纸团轻轻一抛,正中四小姐眉心。
“诶哟!”傅思忧吓了一跳,握着纸团嗔道:“三姐你干什么呀!吓死我了!”说完才回过神来——眼下还在上课。
众人眼神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好像聚拢的太阳光似的,灼得她脸颊发烫。
“夫……夫子……”她捏着衣角起身,不敢抬头。
“想来老夫方才问的,四小姐必然是没有听见了。老夫再问一遍,依你之见,该是yè公子高,还是shè公子高啊?”梁夫子站在傅思忧桌旁,戒尺在手心不轻不重地敲打。
“我……”傅思忧向三姐投去求救的目光,傅思安却摇了摇头。
“我……”她又看大哥,二哥,甘公子,众人均摇头叹息。
“我……”
“别‘我’了,说说吧。”梁夫子绷着脸,眼中却闪过无奈的笑意。
“我认为……”她又揉了一阵衣角,视死如归道:“夫子,我有个问题。”
夫子一愣,道:“说。”
“子高他怎么会怕龙呢?是龙长得太丑吗?”
在座均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傅思安笑得直不起腰,栽倒了桌案底下。
梁夫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中戒尺狠狠敲着傅思忧的桌案,大喝道:“不许笑!不许笑!”
众人纷纷捂嘴,还是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将梁夫子气得掷下书就要走。
“《新序》每人抄十遍!”又指着傅思忧道,“四小姐,二十遍!”
傅思忧低头应是,心里却早已另有主意。
晚间傅大人面带愁容来到傅思忧房里,一进门就唉声叹气:“小祖宗,你又给我惹祸啦!你怎么能将梁夫子气走了呢?那可是大儒啊!”
傅思忧噘嘴:“他非要问我训诂,我哪里知道?我连句读都分不清呢!”说着揽住爹爹的胳膊,撒娇道:“爹,我想出门玩一圈,行不行?”
傅大人惊得胡子都抖起来:“你才十六岁,又是女儿家,要去哪里?不许去!”
“我要去找龙!”傅思忧乐得跳起来,“我要看看子高为什么怕它,是不是因为太丑了。”
傅大人愁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覆上心肝宝贝的额头,语带关怀:“女儿,你是不是烧傻了?爹给你请大夫去!等着啊,等着爹!”说罢一路小跑着奔向医馆。
傅思忧摸了摸自己额头,“吓”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个小包袱,轻轻一跃,从墙头溜了出去。
傅家虽是文官之家,她母亲却是武侯长女,从小兄妹几个也都学过些拳脚,只不过除了傅思忧,个个都爱捧着书看,就她一个认真学了功夫,骑马射箭、轻功重刀都不在话下,外祖父还夸她是个有根骨的,带她去过军营吃苦头,说是让她将来做个女将军。
她心里得意,扛着小包袱飘到郊外,躺在一棵树上望着浩瀚的星空,给自己的寻龙之旅编了个极了不起的借口。
既然老爹总说着“位卑未敢忘忧国”,还将她的名字取成“思忧”,那她这小女子就寻条真龙来,指不定能止住如今动乱的局面呢?
她喜滋滋地幻想着老爹痛哭流涕以她为荣的模样,乐呵呵地沉沉睡去。
古人云“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又有古人云“舞幽壑之潜蛟”,这么说来,龙必然是生活在深渊之中,找那些山沟沟里有水的地方,一定能找到龙!
傅思忧拽了拽肩上的小包袱,一脸决然地走向村民指引的第一个深谷。
吓,没水?
倒霉倒霉,下一个。
吓,一眼到底,水细得和她家后院的假山流水似的。
下一个。
吓,水流奔腾咆哮,怎么住得了呀!
下一个……
傅思忧扛着小包袱走了半年,白皙的皮肤晒成了酱瓜,小包袱里的银票也越来越少,眼看着再不回家就要沿街乞讨了,终于生出退缩之心。
要不回去吧,被老爹揍一顿,还能打死了不成?
最后一个,再没有,我就回家去了。她又紧了紧小包袱,用水囊里的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灰心丧气地走向一处人家。
“老伯,这里有龙吗?”她被毒辣的太阳晒昏了头,本想问有没有深谷,脱口而出却是一句傻话。
老伯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一个朴实的笑容,骄傲道:“有啊!”
傅思忧眼睛一亮,“哪儿啊?”
老伯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林子道:“穿过这片林子,有个悬崖。悬崖下有一条长过千里的大河,有道士说底下住着一条神龙,还给起了个名字叫‘龙渊’哩!”
傅思忧的小脸垮了下去。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龙渊、龙谷、神龙河……到今天她也没见过一条龙。
“谢谢老伯……”她敷衍地笑了笑,迈着失望的步子往林子走去。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进林子不回家。
林子很大,她走了半天,兜兜转转的,终于找到了老伯说的悬崖。
崖上长了一大片灌木,眼神稍微不好一点就会掉下去。她抱着一棵大腿粗的枣树探头往下看,只见崖壁上郁郁葱葱都是遒劲的老树,还有大片不知名的五彩缤纷的小花。悬崖深不见底,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云气,云气上面镶着一条碧青的绿带,像三姐柜子里那条陈旧的腰带。
崖底一阵一阵地涌上寒气,傅思忧抖了几抖,颤着嗓子喊:“有龙吗……?”
声音小得鸟雀都懒得搭理。
“有龙吗?!”她大喊一声,忽然自崖底吹上一阵劲风,带着深重的寒意,直冲云霄。风带起整个山壁的震颤,悬崖似在怒号咆哮,将周边山石震得簌簌掉落。
傅思忧吓得紧紧抱着小枣树不敢动弹,撕心裂肺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喊,喊得痛哭流涕,终于等来风止树静。
她吓得腿都软了,心有余悸地想歇会儿就跑,岂料山石松动,抱着的小枣树突然晃了晃,直直往谷底落去。
傅思忧抱着枣树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潮湿的云气从身边拂过,风烈烈响在耳边,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绿意盎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坠崖了。
死定了……
爹……娘……
越想越害怕,在摔死之前,傅思忧先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傅思忧睁开了眼。
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一股潮湿的气息,像夏天刚下过雨的味道,只是更清冽阴冷。
这就是地府啊……
怎么都没人理她呢……
不知道凡间的蜡烛还管不管用……
她摸索到小包袱里的蜡烛,用引子点燃了,身边一小圈顿时亮堂起来。
光总是让人心安,傅思忧一边庆幸地府还能顺带包袱,一边打量四周。
蜡烛的光不过几丈,她转了一圈没见人,只当鬼差将她忘了,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
不该出来的……不然就不会死了……她还没成亲呢……爹娘还没见她最后一眼呢……越想越伤心,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不知哭了多久,头顶泄下一丝光来。
傅思忧仰头看去,发现光柱上浮动着细碎的灰尘,居然是天光!
她腾地跳起来,不由惊叹:“地府还有天光呐……”
看来说书人都是骗子。
日头向东,天光越来越亮,照得这一方幽涧也亮堂起来。
傅思忧渐渐觉出不对,这里似乎并非地府,她此刻坐在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石头靠着直立的石壁,耸然向上,能看见传说中的一线天。目之所及的另一侧也是石壁,同样笔直向上,与天相接。
石壁上覆满青苔和奇怪的植物,透过洒下的阳光还能依稀看见歪七扭八的怪树。
这里是……崖底?
她居然没摔死?
傅思忧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发觉竟没有一丝损伤,惊得张大了嘴巴,趴在石头上向下看去。
一个人。
那人背对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一身红衣艳得像火,正一动不动地打坐。
傅思忧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喂!”
红衣人岿然不动。
“你是鬼差吗?”
红衣人依然不动。
“这是哪里呀?”
红衣人依然没有回答。
傅思忧心里升起不好的念头,吓得自己抖了三抖,抱臂坐在原地又哭了起来。
“有个死人……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