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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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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沈氏集团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沈砚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指尖还搭在外套口袋的边缘,那枚方盒子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在指腹上,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有温度的、沉默地跳动着。
“少爷。”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砚收回手,推了推眼镜。
“说。”
“江北那边……今天一早送了帖子过来。”老陈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素白色的请柬,递向后方,“陈三爷做寿,请您赏光。时间就在明晚。”
沈砚没有接。
副驾驶座上的陆衍已经先他一步伸手,将那请柬接了过去。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侧过脸来。
“是鸿门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砚勾起唇角。江北陈家,和宋怀礼暗中往来的那批人就是陈家的。昨天宋怀礼刚被处理掉,今天帖子就送上门来。说是做寿,不如说是试探。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陆衍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砚太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陆衍的右手食指在请柬边缘按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把江北的底细再查一遍,”沈砚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去之前,偏头看了陆衍一眼,“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
“是。”
陆衍紧跟着下车。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制服上,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光。
沈砚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照例站起来问好。他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大厅里人来人往,所有人看见他都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目光里有敬畏,有谄媚,也有藏在深处的打量。
他习惯了。
沈家少主走到哪里都是这个待遇。被人看,被人怕,被人算计。这些年他在这座大厦里坐稳这个位置,手上沾过的东西不比陆衍少。
只是他沾的不是血。
是人心。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和陆衍两个人。
四面都是镜面,映出无数个他们的倒影。沈砚站在前,陆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是这个距离,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沈砚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个没来得及细看的盒子。
他伸手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了缎带的结。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封闭的电梯里显得有点空旷。
陆衍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问,沉默了一秒。
“……上个月。”
“上个月?上个月我生日还没到。”
“……提早准备的。”
沈砚的手指勾住了缎带的一端,轻轻一拉,结就开了。丝绸带子无声地滑落,他打开盒子。
然后他愣住了。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沈砚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枚袖扣,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枚很旧的袖扣。
准确地说,不是新的。样式是十八年前的款式,金属边缘有些微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光。正中间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猫眼石,石纹细腻,像是有一滴眼泪凝固在里面。
沈砚记得这枚扣子。
他当然记得。
十八年前,他八岁。父亲带他去了一场地下拍卖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衍。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被锁在铁笼里,脖子上挂着竞拍编号的牌子。
那个少年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时候的沈砚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买下他,他只记得那个少年被带出来的时候,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就是袖子上一枚墨绿色的袖扣。
后来,他在训练场上捡到了那枚扣子。
陆衍跪在泥地里,浑身都是血和汗,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没有人知道他把那枚袖扣攥在手心里,直到指甲把手心掐出血来。
他把它留在了自己身边十八年。
而现在,盒子里躺着两枚。
一枚是旧的,边缘已经磨损,是他捡到的那一枚。另一枚是新的,几乎和旧的一模一样,连猫眼石的纹理都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切割下来的。
陆衍找到了另一只。
“你……”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清了清嗓子,镜链轻轻晃动了一下,“你从哪里找到的?”
“拍卖行。”陆衍的声音很低,“三年前,在一个私人藏家的拍卖会上看到的。和这只是一对,当年被不同的人拍走了。”
三年前就找到了。
却等到今天才送。
沈砚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力道大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
门开了,沈砚却没有动。
陆衍等了两秒,有些迟疑地出声:“……少爷?”
“陆衍,”沈砚终于回过头来,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陆衍看不懂的东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陆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砚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很淡的、自嘲的笑。
“算了。”他迈步走出电梯,“你不想说的,没人能让你开口。这一点你最擅长。”
陆衍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敢说找了三年只是为了配成一对。不敢说这十八年里,他记得的不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屈辱,而是那一天,有一个少年蹲下来替他包扎伤口。
那个少年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结果这个梦一做就是十八年。
沈砚走进办公室,陆衍照例停在门口。
“进来。”沈砚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
陆衍顿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沈砚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沈砚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
他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就这么看着陆衍。
“把门关上。”
陆衍转身关了门。
“锁上。”
陆衍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于是他咔嗒一声,把锁扣上了。
“宋怀礼今天凌晨交代了。”沈砚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江北陈家,给他提供了一个药方。那个药方是用来毁掉Omega腺体的。”
陆衍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药方是谁给的?”
“陈三爷的大儿子,陈景明。”沈砚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紧不慢,“这药很贵,一克就要一条人命的价格。宋怀礼拿了五十克,说明有人给了他五十个人头的预算。”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链在颈侧轻轻摇晃。没有镜片遮挡的那双眼睛漂亮得有些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风流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腺体。”
一个沈家少主的腺体,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沈砚这种顶级Omega,他的腺体对某些人来说就是行走的黄金。
陆衍的呼吸变重了。
他很少有这样藏不住情绪的时候。但此刻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锋利起来。
“我去杀了陈景明。”
“站住。”
沈砚的声音不大,但陆衍的脚步骤然定在原地。
“杀了陈景明有什么用?”沈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他背后还有人。能把这种药方拿出来的人,不是一个陈家少爷能接触到的。”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我要知道,这个药方的源头在哪里。”
陆衍低头看着沈砚。
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看清沈砚睫毛的弧度,看清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他的心忽然跳得很重很重,重到他几乎担心沈砚能听见。
“我会查。”他的声音有些哑,“天涯海角,我都查出来。”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你会。”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枚旧的袖扣。十八年前的银光已经有些暗淡了,但他握在手心里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微凉的踏实。
“这枚是你丢的,”他把旧的那枚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递到陆衍面前,“现在还给你。”
陆衍愣住了。
“少爷……”
“新的那枚归我。”沈砚从盒子里捡出那枚新的袖扣,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我们一人一枚。这样就算你哪天不声不响地走远了,我也有东西能把你找回来。”
陆衍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能动。
阳光从沈砚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的长发垂在肩上,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
很少见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陆衍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我不会走。”
“我知道。”沈砚把那枚新袖扣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收进抽屉,“所以我只是以防万一。”
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对话。
“去忙吧。江北的资料,下班前我要看到。”
陆衍站着没动。
沈砚抬起头,挑眉:“还有事?”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且,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十八年前,当你还是笼子里的少年时,我就已经选了你。
这些年,你替我挡了多少刀,清理了多少障碍。你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解释,从来不抱怨。
你总以为是我救了你。
其实是你,一直在救我。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笔尖在文件上沙沙地划过。
陆衍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把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指碰到门锁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少爷。”
“嗯?”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任何人。”
他拉开锁,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砚抬头看着紧闭的门,过了很久,才缓缓靠向椅背。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二十六岁的眉眼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傻子。”他轻声说,“我说的是你听不懂吗。我说的不是不要你走,我说的是……”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藏进了沉默里。
算了。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但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那个木头开窍的。
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耐心。
就像当年他蹲在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面前,小心地替他缠上绷带时一样。
他从来不缺耐心。
尤其是对这个人。
办公室外面,陆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右手慢慢攥紧了胸口的那枚旧袖扣。
隔着制服,隔着衬衫,那枚冰凉的金属贴在他心脏的位置,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被沈家折磨得遍体鳞伤,一个人蜷在训练场最黑暗的角落。然后有一双白色的皮鞋停在他面前,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少爷蹲下来,皱着眉头看他。
“你受伤了。”
那个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软糯。
小少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笨拙地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包一边皱眉,嫌自己包得不好看,又拆了重新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温柔的方式触碰。
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今天。
陆衍睁开眼睛,把袖扣重新放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他迈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江北陈家的所有情报。
陈景明。
陈家。
那个药方。
他会查。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
问不出来的,就用别的手段。
他的人,谁都不能碰。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行。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砚发来的消息。
“今晚你不用值夜。我说的。”
陆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是。”
但今晚,他还是会来。
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只是不会让沈砚知道。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