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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纽约 遇见周淮谦 ...

  •   遇见周淮谦那年,我19岁。
      带着一桩命案,两条情债,走进2006年的纽约。

      刚过圣诞,零下三十几度,铺天盖地的大雪下了整整两天,厚度有一膝高,呵出的热气瞬间能冻成冰碴。我拉着行李箱走在纽约Broadway,高楼大厦的屏幕上正播放着香奈儿最新走秀。
      镜头切换成古驰香水广告前几秒停在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脸上。我想了很久,才记起她是我爸半月前外面的女人。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
      那天我刚和前男友分手,双鱼座,大学谈的,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当初主动想去靠近他,全是被他出挑的气质勾了眼。一件简单白衫配牛仔裤,便能引得不少女孩心神牵动。起初我对他半点兴致也无,大抵是周遭人的谈论听得多了,再看他素来独来独往,望向我时眼底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心底忽然生出点较劲的念头。
      我偏要把这个立于旁人目光里的人,拉下那座虚幻的神坛。
      可是好景不长,跟他谈了不到两年,我就对他失去了征服欲。他太敏感,强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不匹配。每天隔一小时就要问我在哪?在干什么?和谁?男的女的?
      我被他折磨得很痛苦。
      他被我折磨得也很痛苦。
      分手那天,他跪着求我不要走,我于心不忍地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我们刚谈那会儿小心翼翼地接吻一样。可他泛红的眼眶里却满是我笑得张扬的模样。
      男人落泪的样子太美,更何况还是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男人。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可惜我林妃夜,没心没肺。我十二岁早恋,十五岁打开新世界大门,玩男人和小姑娘玩芭比娃娃一样炉火纯青。
      不过,我们的确有过很美好的回忆。那是大二的暑假,他带我回他陕西的老家。我们在葡萄架下疯狂接吻,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古老湍急的河流旁烤鱼,在满天繁星下相拥而睡……我记得不太清楚了,那真的过了好久好久,和我后来的经历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分手那天下着雨,雨水顺着他英俊的面孔滑下,他抬眸盯着我,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深情。问我记不记得曾经的诺言。
      我嗤笑,想告诉他“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一字也别信,女人也一样”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一生只让我跟同一个男人,那多无趣寡淡。
      事实上,我确实这样说出口了,他听闻后瞳孔都在颤-抖,呼吸断断续续地问我:“那在每个深夜,你安慰我的话也是假的吗?”
      我不假思索地嗯了声,又继续说:“痛苦这东西,说个一次两次就好了,说多了,会很烦人。”
      他苦苦笑着,眼里依旧是对我的痴恋。
      我很讨厌他这副样子,如果这时候他能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或许我会再考虑一会。
      可他就是这样脆弱的人,和他冷酷的外表一点也沾不上边。
      他十岁时生了大病,父母为了筹钱给他治病,向高利贷借了五万块钱。夫妻俩都是文盲,但也知道这东西拖得越久涨得越快,这是两人在儿子病床前思考一晚上做出的决定。
      男人做的是木工,到处打工,深圳广州北京都去过,他有些钱还在老板那没拿回来,他算了算,加上女人做织布的钱,刚好可以在贷款到期前交上去。可惜人间世事不如意,广州的老板因□□进了局子,男人打爆一圈电话,但次次都像一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
      那天晚上夫妻二人都没睡,红漆斑驳的桌上,手机显示着十几通未接电话以及高昂贷款。女人隐忍着抽泣,男人吐出一口烟,拿着手机出去,回来时说他要去广州一趟。
      这一趟再没回来,被上门要债的女人不堪重负,被迫下海。
      每当说到这时,他总会亲吻我的脸,即使眼泪在他脸上流着。我眼皮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他却紧紧抱着我,要我发誓我永远爱他。
      我爱你。
      多么无聊的三个字,他想听,我就说了。每个床伴想听,我都会说。
      天空布满狰狞惊雷,似是老天惩罚不忠之人。当我知道他自杀的时候,我正在下单一件五百万的香奈儿皮包。
      据目击者说,他夜跑经过一个站在桥边的学生,回来时就只见一双鞋子和一个包,所以猜想是有人跳河自杀了。

      这条河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他很青涩,我装得比他还青涩。灿烂绚丽的烟花在湖面上盛开,我们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彼此欲-望大开,如饥似渴如胶似漆,那一瞬间,天地仿佛只剩我们两人的心跳声。

      我随导员一起去警局做笔录,他们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就放我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庆幸他选的是跳河而不是其他可能他杀的方式。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一名女警却上前拦住了我。她告诉我,死者生前留下了一只盒子,托付接收人的名字,写的是我。
      我当着众人的面掀开盒盖,入目是只精巧玲珑的匣子。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想,待到澄澈钻石在警局惨白冷光里骤然亮起来的那一刻,一股沉甸甸的空落猛地攫住我,蚀骨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似乎要将五脏六腑一同撕裂。

      那枚钻石分量极重,是他埋头三载做科研攒下的全部积蓄。从前某次饭后闲逛,我们途经一间钻戒门店,我不过随口淡淡说了句看着还行,没想到,直至生命尽头,他都牢牢记着这句无心之言。
      说到底,我们本就不该相配。我这般凉薄自私、一身劣性的人,他本该恨我入骨,尽可以在旁人面前将我贬得一无是处。可他偏没有,只像一缕清寂寒凉的风,轻轻拂过我耳际一缕发丝,便悄无声息地彻底退场。

      我将那枚男戒丢进了河里。不同于我那枚缀着华美的钻石,他这枚只是光洁朴素的素圈。
      这戒指原该是为无名指定制的,套在小指上略显空旷。我寻了根红绳系住,轻轻悬在他往日总爱落下吻的颈间。

      好友陈见远特意为我组局散心,想拉我走出这段窒息的情伤,地点选在香港极尽奢丽的风月场所——梅园。
      我生在香港,自幼长于法国,青年时期又赴上海求学,粤语于我而言,几乎算得上一门陌生语言。
      陈见远却截然相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口粤语说得婉转勾人,韵味甚至胜过银幕上的明星。只是样貌并无亮眼之处,身形不胖不瘦,个头中等,往人堆里一站,转瞬便会被淹没。
      好在他品味极好,穿得到有模有样。
      别看他一副老实的模样,实则就是一只阴暗的老鼠,我十五岁早熟还是因为他下错了药,让我不明所以地被人破了身。
      他经常做这种事拉良家女子下海,那些人女人们痛恨他,却也逐渐适应沉溺在欲望的淤泥里,殊不知欲望是通往地狱的捷径,再想仰头窥探天光,好比登天摸月。
      说是给我组的局,其实想玩的还是陈见远。各种姿势来了一遍,丝毫不把我们几个发小当外人。
      那女人声音叫的难听,像一只年迈的乌鸦。包厢里的男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纷纷拿出手机记录陈见远的威猛之势,潮湿的空气里都是一股腥涩的气味。我忍无可忍,朝他扔去一个抱枕,“有病吧你!”起身就要走。
      “哎,怎么了大小姐,是没宠幸到你,吃醋了?”
      陈见远爱慕我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从前他父亲还有心撮合我们二人,却被我父亲一口回绝,只说我早有婚约,二十二岁便要完婚。
      可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究竟是谁,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一无所知。我也曾向母亲问起过此事,她只淡淡说,嫁谁都是一个样,我便再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从小没有朋友,我爸事业运好,每年都能向上升,他怕我说错话行错事,便用身体不好的理由,让我在家上了六年的私教。等到初中正式上学时,我连向人说话都不敢,当年,是陈见远一步步带着我,慢慢融入陌生的周遭。

      以前听到他这种打趣,我都会一笑而过,不和他较劲。但今天,我却有些恼火,可能是包厢内只有我和她两个女人,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令我不舒服。
      我扬手狠狠掴了他一巴掌,满座瞬间死寂。这一掌几乎倾尽我全身力道,美甲边缘划破他的皮肉,先是渗出来几点猩红,转瞬便汇成细流,顺着肌肤往下淌。
      我跌跌撞撞陷进沙发,抬手示意我的保镖:“叫个女人进来,把她带走。”
      “是,大小姐。”
      几个男人看形势不对,嬉皮笑脸打圆场道:“怎么了,大小姐,是分手了心情不好?”
      “什么男人能让大小姐动情成这样?”
      “哪是动情?是死了人晦气好吧。”
      我没说话,陈见远却当真了,他抓了抓头发,给我倒了杯红酒,“告诉你件有意思的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吗?”
      我呼吸窒住,等待魔鬼的低语。
      陈见远向好友要来手机,播放刚才拍摄的画面,他嗤笑一声,眼神如一条毒蛇,幽幽地缠上我,“小妃,你知道我很爱你,可他梁泽烨霸占你那么久,分手了还纠缠不清,我实在生气。”
      “是你杀了他?”我的声音都在颤-抖,那一刻我气愤到了极点,胆敢他说一声“是”,子弹就会炸开他的脑花。
      可陈见远摇摇头,笑得痞气,把二世祖颓废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将视频进度拉回开头,问我:“你不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吗?”

      我哑然,他抚摸着我的头,指尖顺着白皙的后颈下滑,勾起那条圈着戒指的红绳,眼底晦暗不明,“我只是告诉他当年的真相,谁知道他承受不住,说跳就跳了。”

      “……什么真相?”
      我猜测真相会和我扯上关系,果不其然,陈见远说“当年因□□进狱的广州老板,其实是你爸的替死鬼。梁泽烨他爸有本事,条子没注意到的细节都能被他发现,可惜是个糊涂人,竟然想要报警,被你爸无声无息弄死在臭水沟里了。”
      他打开一包黄鹤楼,嘴角叼着烟。
      我在烟雾里看见他扭曲的面孔,颤颤巍巍地问:“你告诉他了?”
      “小妃,你要冷静。”
      “我问你是不是告诉他了!”我扯住他的衣领,几颗扣子从我指尖滚落,包厢一片混乱。
      “是啊。”陈见远笑了,用恶心的肮脏的眼神看着我,“我告诉他,你就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还告诉他,他的母亲在你名下的风月场干活。你知道吗小妃,我恨他,你从未和一个男人谈那么久,凭什么他梁泽烨可以啊,他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吗?只有我可以。”
      “不!”我使劲地摇头,像个极端的疯子,嗓音带着委屈的腔调,“你们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
      我的保镖已经准备带我走了,可陈见远却不知死活,他横在我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紧,用了极大的力气,“我可以,小妃,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去死,我想杀了你!”
      下一秒,我的手里被塞进一把枪,枪声在耳边炸响,子弹穿透心脏击碎桌上瓶瓶罐罐,尖叫声混着脚步声。
      官家子女最忌讳和命案扯上关系,可我林妃夜不怕,我爸神通广大,保得了他自己,自然也保得了我。
      我被警察请上车,半路躲着监控换了三辆,最后看见一个和我身形差不多的女孩上了警车,而我弯弯绕绕跨了两个省,华服着身进了宴会,一眼就看见人群中心的我爸,他边笑着回应同事对我的赞美,边招呼我上前。

      “小女年纪尚幼,做父亲的实在舍不得她嫁人太早,还愿各家公子早觅良缘。”他这样说。
      我确实是圈子里赤手可热的联姻对象,年轻貌美是不值一提的标签,才华聪颖更是俗中之俗,我的姓氏才是我最大的底牌。

      通过他们的对话,我知道我爸竞选成功了。
      我成了省书记之女。其实我是高兴的,他的地位越高,代表我的婚姻对象就更优质,不至于让我随便嫁给哪个死了老婆的老头。

      但又多么可悲啊。

      等人群散去,我们共处私密包厢,我问他,记不记得黄宇春。
      他冷冷一笑,换上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面具,说:“宝贝,你不需要记得她叫林涛。”

      我心中了然,不再知声。
      不久,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性感包臀裙进来,我整理好情绪出去,之后不久,我就被他送去了纽约。
      这基本和流放没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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