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雾，谜团 十一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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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气温骤降。
此时已是深夜，冰冷的公车站台零星地站着几个人，面容掩藏在唇角鼻尖呼出的白气中，安静地等待着夜班公交到达。
从衣着打扮可以看出，这些人是研究员。他们的服装并不凸显时尚潮流，大部分以素色为主，版型方正又流畅，放大衣服的细节仔细打量，每一处都透露着两个字——整洁。无一例外，他们每人手里、肩上都或提或背着电脑包，静默地分散站立在公车站台上。
在站台的角落，陆离右手握拳，举到唇边呼了口气，视线模糊成一团，朦胧中有光晃过，她移开手，白雾散去。
公路对面，研究所大楼隐匿在黑暗之中，外围树影环绕、高墙矗立，依稀可以望见暗夜里还亮着的几束灯光，璀璨得像是数光年外散落的星星。
今晚的温度太低，她把外套领口左右压叠裹得更紧了些。
刚刚在研究所，梁工再一次和俞教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争论的主题仍旧是蓝海芯片。
蓝海芯片，媒体将其称为是人工智能的脑神经元、攻破超级智能的最后一道防线，传闻中，蓝海芯片一旦被开发，现存的社会生产力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变化之后降临的是希望还是毁灭，陆离作为内部研发人员，也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梁工作为蓝海芯片开发的坚定支持者，她非常反对俞教授保守的做法，她认为这是老一辈们在长期被规则规训后的思维固化，有好几次，在论述完自己长篇大论的观点之后，她总要扔下一句“老顽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俞教授每每都愤愤地背过身去，在空旷的窗前站着，呼哧呼哧地顺着气，他年纪大了，连发脾气都安静了许多。
陆离一想到那个小老头佝偻的背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就发堵。
俞教授为什么迟迟不推动蓝海芯片的研发进展，大家心知肚明。
她呼了一口气，轻轻跺了跺脚，眼前，平缓延伸的公路尽头，还没望见夜班公车的影子。车再不来，脚该被冻得没知觉了。
夜越深，温度降得越低，站台牌子上的灯光都显出了几分凌冽，在这小小的台子上，散落的几人都各自守着自己脚底下的一小寸地方没挪过步子，仿佛已经被冻僵在原地了。
忽然，寂静中有声音响起。
“咻——咻——”
似一只巨大的瘦骨嶙峋的爪子，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存在感过强，陆离侧头往声源处看了一眼。
暗夜里，缓缓走出一个橘黄色的身影，从衣着辨认，是夜间工作的清洁工。
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身材矮小，动作迟缓，她的腰弯得很低，似乎对手上的工作极为认真。老人头上戴了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在人行道旁昏暗灯光的照射下，这粉色显得有些浑浊，像是生了一层铁锈。她的下巴上皱巴巴地挂着一个橙色口罩，口罩没发挥半点儿作用，大团的白雾从她口中呼出。
这是不经意的一瞥，陆离却在收回视线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什么？
她又向清洁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清楚了那异样之处。
这位老奶奶的下半身异常粗壮，从陆离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下半身与上半身形成强烈的对比，上半身是橘黄色的工作服，而下半身是全黑的，面积远超于一个正常人的下肢应该占据的面积，黑乎乎的一片，与老人稍显瘦削的上半身组合在一起，非常的不和谐。
随着老人位置的移动，灯光也调整着照射的角度，但那奇怪的下半身却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黑乎乎的一团，如黑雾一般，细细密密的冷风吹过，这团黑雾还发出了颤巍巍的波动。
这幅景象让陆离几乎要被冰冻在这个寒夜中。
如果刚刚的温度是她打开冰箱门，单手伸进保鲜层感受到的程度，那现在，她就是已经钻进了冷冻抽屉里，并且门还被不知名分子从外面关上了。
她强迫着自己保持大脑清醒，观察了下周围人的神色，似乎除了她，没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景象。
老人几步便走到了陆离面前，背对着光站立，脸上扯了一个笑容，“姑娘，这个瓶子你还要吗？”声音在寒夜里很轻，随着细冷的风传到陆离耳朵里。
陆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自己装在裤子口袋里的水瓶儿。
她强行忽略掉老人阴恻恻的笑容，开口问道：“您想要这个瓶子？”
“诶。”老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腰间一模，扯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聚丙烯的材质让袋子膨胀成一个立体的形状，她把这个编织袋往身前一堆，双腿被遮得严严实实，一拎一放，袋子抖了抖，像个活物，随着动作一呼、一吸。
陆离皱了皱眉，她刚才看见的黑雾是这个袋子？
老人把袋子打开一条缝，从缝隙看进去，底部零散地滚落着几个空瓶子。
陆离咽了口唾沫，从裤子口袋里抽出瓶子，刚想往袋子里放，发现瓶里还剩了点儿水，她动作迟疑了一秒，随后拧开瓶盖，水一口气全灌进嘴里，空瓶扔进了袋子。
老人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直到听见瓶子叮当落地，才点点头，两只手拉着编织袋的封口绳一扯，袋子被封紧，那阴恻恻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笑得陆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谢。”只听老人轻声道谢，随即把袋子往身后一甩，拖着扫帚转身离开了。
陆离看着那身影隐匿在黑暗之中，提在嗓子眼里的一口气才彻底顺出去。冰箱的门被人打开了，但是她还没从冰箱里逃出来，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儿都是冰的。
简直莫名其妙。
陆离是一个坚定的无鬼神论者，她是绝对不会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归结于是闹鬼了的，她认可世界上有灵魂存在的观点，但灵魂不等同于鬼。刚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绝对是因为她现在太累，认知已经不正常了。
嗯对，是这样，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她该回家休息了。
公车行驶到站台前稳稳停住，气门“噗嗤”一声打开，里面的热气钻了出来，一股脑地扑到陆离脸上，她排队上了车。
67路公车作为首批正式运行的无人驾驶公共汽车，执行着24小时不间断的运程，这趟车是短程列车，以研究所正门作为始发站点，每隔一小时发一趟车。此刻，前挡风玻璃上方挂着的电子表显示，当前时间是十二点十分，比公车时间表上的发车时间晚了十分钟。
陆离觉得奇怪，她不常坐这趟车，少有的几次乘车机会，公车都是准时准点到达，把停车的时间差精准地把控在六十秒之内，怪不得她觉得今晚等待的时间格外长。
车内开着暖风，车窗上全是雾气，她抬手，在窗户上擦干净一块儿地方，往窗外面看，公车刚刚发动，街道上却早已不见那位老人的身影。她摸摸裤子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刚才一口气喝完的水，冰凉的温度还残存在嗓子里，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真的要休息了。她侧头倚靠在车窗上，轻轻合上了眼。
门被打开，玄关处的灯光在开门的瞬间自动开启，陆离进了门，但没着急换鞋，她站在门前，后背紧靠在门板上，竖耳听着门外的声音。
两秒后，机械锁扣解开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过来，闷闷地，听不太真切，但已经足够让陆离判断出——对面的门开了。
她没有动作，安静地等待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般，等那人窥视完屋内的一切。
门被关上了。
她这才卸了防备，外套一脱，大咧咧地坐在地板上换鞋。
今天怎么这么冷？手指和脚趾几乎都要冻僵了，冬天一到，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她吸了吸鼻子，别是感冒了啊。
“薛定谔。”她朝屋内喊了一声，这是和她做伴的小猫，平时一听到喊声便会从客厅里踱着大爷似的步子来迎接她，今天却不见它身影。
“薛定谔？”陆离把鞋放进鞋柜里，扶着冰凉的地板，刚要站起身来，只听见“喵”地一声惨叫，薛定谔几乎是跳到了她面前，这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此刻一双黑亮的瞳孔紧盯着客厅天花板的方向，弓起背，嘴里不住地发出阵阵低吼声，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它这副样子把陆离吓了一跳，小猫在应激状态下很有可能会误伤到主人，陆离不敢再擅自靠近薛定谔，只能拖沓着鞋，小心翼翼地从玄关移到客厅，视线一转，看到了让薛定谔失控的东西。
在客厅的正中央，一团黑色的气体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团雾，但形状却十分圆润，陆离刚想走上前去看，薛定谔“喵”地叫了一声，陆离回头看了眼猫，谨慎地拿袖子捂住了口鼻，再一转身，她发现，这团气体在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幅度不大，但是却在极其规律地，砰、砰地跳动。
她皱起眉毛，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这是个活物？
薛定谔又“喵呜”叫了一声，在这安静且诡异的环境中格外吓人，喊得陆离心慌意乱，“好猫猫，先安静好不好？”她声音有些颤抖，呼吸不自觉地加快，视线紧盯着这团不明气体，不敢离开一秒，生怕一个不注意，对方直接给她来一个抱脸杀，那她这条小命直接就交代在今晚了。
被一团黑雾杀死了，那群整天胡编乱造、夸大其词的媒体都编不出来这么离谱的故事。
那团气体似乎也在回望陆离，它的动作比先前又加快了几分，砰砰、砰砰。
突然，陆离惊觉，这团黑雾煽动的频率竟然和她此时呼吸的频率是一样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呼吸也不禁变得更加急促起来，而那团黑雾，像是有感应般，煽动的速度一同加快。它窸窸窣窣地盘旋在天花板的顶灯附近，光线随着它的动作忽明忽暗。
闹鬼了。
陆离的脸在光束的变化下黑一阵白一阵。
这回是真闹鬼了。
她使劲眨巴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思考对策。
就在眼珠都要干涩得要流出泪来时，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肉眼可见地，那团黑雾停滞了一秒，随后放缓了煽动频率。
这团黑雾貌似听得懂人话。陆离抿了抿嘴，又鼓起勇气喊道：“自我介绍一下吧，你是什么东西？背后操控你的人是谁？你来杀我，起码也让我死个明明白白，这样我变成鬼了也知道该找谁去报仇......”她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她满嘴跑火车的时候。
当初，陆离在收到研究所的offer后，秉持着先探虚实、再行其道的理念，开始在网上翻江倒海地查起资料来。身为一个活跃在互联网上十余年的老网民，她检索能力可谓是超凡脱俗，不到一天时间，从组织架构、报道动线，到学院流派、食堂饭菜，一项一项都摸得门儿清，这一套流程下来，她自认为对研究所的熟悉程度堪比元老级员工，这多亏了互联网时代。
在搜罗来的这些信息中，除了某某某教授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等小众炸裂八卦外，还有一些奇闻怪谈，传播范围极其有限，但也被她扒出来了。
那是一个晚上，准确地来说是深夜十一点，陆离作为一个非典型夜猫子，此刻正是她在网上最活跃的时候，她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心安理得地刷着网站。在接连扫视了几条熟悉的内容后，一条纯文字、无配图的贴文出现在了眼前，这条贴文极为隐秘，零赞零收藏，点开评论区，只有闲出屁来的机器人留下的一条评论：你说得很对呦~请继续发言！
陆离手指向上划了划，翻回去看，贴文不长，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开头便是两个大字：“警报”！
警报！一直有不知名组织对研究所高级研究学者进行着威胁生命的迫害，下面将公布受害者名单：著名物理学家、**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一级教授徐*因车祸去世，年仅五十三岁；计算机科学研究院终身教轨教职成员、自然语言处理领域专家马*坠机身亡，年仅三十岁；**大学授课老师、数学天才陈*博士自尽身亡，年仅二十六岁......
！！务必提高警惕，保护尖端领域人才！！！
贴文的内容极为精简，不加任何辞藻的修饰，直白有力地列举了一连串的死亡案例，陆离大脑还没作出反应，眼睛已经看完了全部内容，后知后觉地后背发凉，现在可是深夜十一点啊，这么敏感的一个时间点，居然让她刷到了这么敏感的话题，她今天在网上逛了一天都没刷到！倒霉到家了。
当时的陆离，只把这篇贴文当作是阴谋论来着，可是在她真正进入研究所之后，日益受限的人身自由和毫不掩饰的监视行为，还有上周那件事，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
而此刻，她双眼紧盯着黑雾，与虚空中的目光对视，第一次冒出了想离职的念头。
“你们现在要对我下手了吗？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陆离声音颤抖，“我目前也不负责什么重要的研究内容，就是个打杂的，我死了，组里的研究进度一点也不会耽误的...放过我吧行吗？我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嘴很严的...你放、放心...”陆离话说到一半，噤了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团黑雾从灯下移到了她的面前，整团气体微微地波动着，它在打量她。
陆离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很奇特的感觉，那团雾明明没有眼睛，连个脸都没有，就是一团雾，但是她能感受到它在看她。
陆离紧张地睫毛打颤，见黑雾没有动作，她犹豫了两秒，随后扯了扯嘴角，她想露出笑容以示友好，殊不知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黑雾后退了半米，停滞在了空中，陆离暂时松了口气，“请问，你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啊——！！！”
她话没说完，惊声尖叫起来，面前的黑雾在一瞬间变换了形状，居然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发型、长相、穿着，和照镜子一样！
只见“陆离”神色十分淡定地看着陆离，像是在观看一场平淡无趣的表演。陆离尖叫后的嘴巴还微张着，呆愣在原地，她发现，自己刚刚没有喊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有人关掉了频道的音量，世界安静了。
看来今晚她必死无疑了，黑雾是来替代她的！
在面对黑雾的原始形态时，陆离内心满是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替代品陆离，她心里有一股难言的怪异感，以及，深深的绝望。
“喵呜——”薛定谔看着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细长的尾巴轻轻摇了摇，随后撤退了几步。
这声猫咪的叫声，吸引着“陆离”朝薛定谔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它回转视线，从下自上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仪表，似乎才意识到，在同一个空间内，存在着两具一模一样的人类身体是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它微微侧头，穿过陆离的身体，向她身后望去，餐桌上摊开着一本杂志，摊开的书页上，模特笑容灿烂。
只见“陆离”的皮肤被扭曲成极其诡异的形状，下一瞬，再度展开，杂志上的模特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陆离眼前。
这是科技吗？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陆离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张光鲜亮丽的面容，内心无声地咆哮：她不是研究前沿科技的吗？这么超前的技术已经被研发出来了怎么没人告诉她一下啊？
只见“模特”清亮的双眸眨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好，陆离。”
它将右手伸到了陆离面前，手指白皙又修长，接着说了第二句话：“很高兴见到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外星人——用地球人类的语言来表述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雾，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