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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踏入长 ...

  •   踏入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温柔的假象便层层剥落。

      起初宫人言语恭顺,句句都是为她养身固本、调理旧疾的妥帖说辞,可不过短短半日,夏夜便彻底洞悉了真相。

      名为悉心疗养,实为彻底软禁。

      府中处处守卫森严,庭院通路皆有人值守,寸寸受限。无论她想移步庭院散心,还是想去偏殿透气,总会被宫人以一句温柔却强硬的“姑娘身子未愈,不宜走动劳神”稳稳拦下。

      客气、周全、无懈可击。

      却也封死了她所有外出的可能。

      窗外日光缓缓西移,从正午炽盛落到暮色沉沉,将军府的方向遥遥不可及。夏夜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死死攥着窗沿微凉的木棱,心底所有浮躁、雀跃、算计人心的张狂,尽数冷却、崩塌、碎裂。

      她终于彻底厘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兄长天未破晓便入宫面圣,久久未归,府中空虚无依,正是防备最薄弱之时。长公主偏偏选在这个时机派人接她入府,哪里是临时起意的体恤,分明是筹谋已久、掐算精准的釜底抽薪。

      可笑她昨日还满心期待入局,满心盘算着如何戏耍祁煜、报复过往,满心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以为自己挣脱了压抑的桎梏、掌控了自己的前路。

      原来从头到尾,她从来都不是执棋者,只是别人手中最听话、最好用、最可控的一枚棋子。

      长公主从来都看透了她。
      看透了她心底的不甘、扭曲、偏执,看透了她渴望风波、渴望挣脱身份枷锁的躁动,更看透了她唯一的软肋——夏以昼。

      所以先用功名前程、恩怨羁绊撩动她的野心,再趁兄长无暇分身,将她一举软禁,彻底拿捏。

      巨大的悔恨与酸涩,瞬间将夏夜整个人淹没。

      她好悔。

      悔自己愚蠢至极,肤浅又偏执。

      这些日子,兄长日日守着她喂药、护她安稳,不惜放弃朝堂功业、不惜与皇权对峙、不惜赌上半生前程,只想换她一世远离风波、平安无忧。他所有的温柔纵容、所有的隐忍退让、所有孤注一掷的谋划,从来都只为护她一人。

      可她呢?

      她沉溺在无谓的爱恨执念里,嫉妒祁煜坦荡的偏爱,怨怼礼法束缚的不公,一心想着入局报复、搅动风云,丝毫没有读懂兄长眼底深藏的担忧与孤苦。她甚至在他满心守护、步步为她退让的时候,暗自滋生野心,期盼着挣脱他的庇护,踏入万丈风波。

      她太不懂他了。

      不懂他舍弃兵权的决绝,不懂他对抗朝堂的孤勇,不懂他温柔皮囊下,为她扛起的整片风雨。

      一想到此刻兄长孤身从皇宫归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将军府,寻不到她半分踪迹,定然心急如焚、焦虑难安,甚至满心愧疚与自责,夏夜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酸涩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他一定急坏了。

      一定在疯狂找她,一定在自责没有护好她,一定在独自承受所有算计与压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的愚蠢、她的偏执、她的不自知。

      片刻的脆弱过后,眼底的泪水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清醒与决绝。

      她不能再慌乱、再颓废、再任人摆布。

      她必须自救,也必须救身陷僵局的兄长。

      片刻后,夏夜主动让人通传,求见长公主。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静谧肃穆。

      长公主端坐主位,锦衣华贵,仪态雍容,神色恬淡从容,看似温婉亲和,眼底却藏着掌控全局的深沉阴鸷。她早已料到夏夜会幡然醒悟、主动寻她,自始至终,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不等长公主开口,夏夜垂立其身,语气平静却笃定,褪去了往日的娇软懵懂,多了几分沉淀的通透:“殿下,我已然知晓,此处是疗养之地,亦是囚身之所。”

      长公主眸色微抬,不否认、不辩解,只是淡淡看着她,静待她的下文。

      夏夜抬眸,直视着上位之人,字字清晰:“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南国局势,棋局制衡,你需要我入局。”

      “可殿下不该以软禁的方式,拆分我与兄长,更不该利用我的执念,摆布我的人生。”

      顿了顿,夏夜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甘,抛出自己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后的退路:“我可以让兄长彻底放弃辞官归隐的念头。”

      她太了解夏以昼了。

      世人皆以为夏以昼忠君爱国、心系山河,可只有她清楚,兄长所有的进退、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取舍,从来都只围着她一人。

      “只要是我想要的,兄长从来无一不依。”
      “只要殿下肯放我回将军府,我会亲自劝服兄长,让他安守官位、稳握兵权,不再提辞官离京之事。”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恳、也最诱人的条件。

      以自己的顺从、以兄长的安稳,换取重获自由的机会。

      长公主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眼眸之上。

      那是一双极像自己的眼睛。

      澄澈透亮的表层之下,藏着不甘平庸的躁动,藏着爱恨交织的偏执,更藏着熊熊燃烧、不肯安分的权力渴望。

      长公主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了她眼底深处最真实的野心。

      她瞬间笃定——夏夜绝非甘愿被困于后院、安于平凡安稳的小姑娘。她骨子里藏着躁动与锋芒,藏着博弈的天性,只要稍加引导、稍加掌控,便是一把最锋利、最趁手的利刃。

      她完全可以拿捏住这个孩子。

      拿捏她的执念,拿捏她的软肋,拿捏她对兄长的羁绊,也拿捏她心底潜藏的欲望。

      良久,长公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温柔的表象下,是彻骨的阴狠与狡黠。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我可以放你回去。”

      夏夜心头微松,眼底掠过一丝希冀。

      可下一秒,长公主的话锋骤然一转,字字扣局,步步锁死,不留半分退路:

      “但你要答应我。”
      “待你身子彻底痊愈,随我一同——出使南国。”

      “这盘棋,你要亲自下场,陪我走完。”

      长公主眼底笑意幽深,满是运筹帷幄的狡黠与阴狠。

      她从不是要短暂利用夏夜一次,她要的是彻底将她捆进朝堂棋局,让她亲身踏入南国纷争、情爱漩涡,从此与权谋绑定、与家国博弈纠缠不休。

      她要让夏夜再也无法抽身,让夏以昼再也无法归隐,让这对兄妹,永远困在她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为朝堂、为皇权、为她的筹谋,终身所用,再无安宁。

      夏夜心口骤然一沉。

      她听懂了。

      长公主放过她的自由是假,彻底将她拖入深渊、终身为棋,才是真。

      温柔的应允里,藏着最狠绝的禁锢。

      殿内檀香缭绕,烟气缓慢盘旋,将周遭气氛衬得愈发压抑。夏夜凝望着长公主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后背微微发僵。

      她原以为用劝止兄长辞官作为筹码,便能换来脱身的机会,如今才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连环局。放她回去,不过是暂时松绑,而出使南国这一要求,才是真正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一旦应允,往后她便彻底被拴在朝堂与两国交锋的棋局里,再难有抽身之日。

      可眼下她人身在公主府,处处受制,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一想到还在府中焦灼不安、四处寻她的夏以昼,想到兄长为了护她,不惜当众忤逆君上、执意请辞,夏夜心底的挣扎便翻涌得愈发厉害。

      一边是固守本心,硬抗到底,可如此一来,不仅自己会被长久软禁,兄长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君臣对峙的僵局只会越演越烈;一边是暂且妥协,答应出使南国,换取暂时的自由回到兄长身边,可从此就要踏入刀光剑影的纷争,亲手走入对方预设的陷阱。

      指尖紧紧绞着衣摆,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夏夜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撒娇、沉溺于爱恨纠葛的小姑娘,接连的变故让她迅速褪去稚气。她清楚,此刻硬碰硬毫无意义,唯有先假意应下,回到兄长身边,两人联手,才有机会挣脱这层层算计。

      长公主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太擅长揣摩人心,看着少女眼底的权衡与挣扎,便知胜负已然握在自己手中。她并不催促,端起身侧茶盏浅抿一口,姿态悠然闲适,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可周身散发的威压,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夏夜,反抗皆是徒劳。

      “怎么?犹豫了?”长公主放下茶盏,语调轻柔,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该清楚,如今能帮到你兄长、也成全你自己的,唯有这一条路。你若执意不从,别说回将军府,往后你与夏以昼,都只会步步维艰。”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夏夜的心口。

      是啊,兄长已经为她得罪了帝王,又与自己对峙。倘若她继续僵持,长公主大可借着软禁她为由头,再添油加醋,届时朝堂之上对夏以昼的非议、猜忌只会铺天盖地而来。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执拗,让兄长承受更多风雨。

      深吸一口气,夏夜抬眼,迎上长公主探究的目光,神色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好,我答应你。待我身子痊愈,便随殿下一同出使南国。”

      她刻意压下语气里的不甘,装作已然被说动的模样。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眼底深处的阴狠被完美掩藏,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做事,我自会兑现承诺,即刻让人送你返回将军府。”

      “只是记住今日的约定,莫要想着反悔。”她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赤裸裸的警告,“你兄长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身在京畿,身在世家,有些路,从一开始就由不得自己选。”

      夏夜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低低应了一声:“臣女谨记殿下叮嘱。”

      达成目的,长公主也无意再多留她。抬手示意门外等候的宫人,吩咐道:“备车,送夏姑娘回将军府。一路上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是,殿下。”宫人躬身领命。

      夏夜依礼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可心口的沉重却半点未减。

      重获自由的喜悦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忧虑。

      她赢回了回到兄长身边的机会,却也签下了一纸无形的契约。出使南国,直面祁煜,再度深陷情爱与权谋的漩涡,这是她被迫做出的选择。可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从前她想入局报复、玩弄人心,如今想法早已彻底改变。

      她要回去,找到夏以昼,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长公主的算计和两人的约定,全都如实相告。

      他们兄妹二人,不能再各自为战。

      长公主以为拿捏住了她的野心与软肋,便能将她彻底操控。可她忘了,她还有夏以昼,那个愿意为她舍弃功名、对抗皇权的兄长。

      马车缓缓驶离长公主府的大门,车轮滚动,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车帘遮挡住外界的视线,夏夜独自坐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纷乱。

      她想起兄长孤身守在宫门外的模样,想起空无一人的寝院会让他何等心碎,心底的愧疚再次蔓延开来。这一次,她不会再糊涂,不会再被一时的情绪、虚妄的执念蒙蔽双眼。

      权谋棋局也好,南国纷争也罢,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此刻的将军府,夏以昼依旧立在夏夜的寝院中,暮色早已彻底笼罩整座宅院,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凉。

      他派人多方打探,很快便知晓了人被接入长公主府的消息,却碍于对方手握皇家权势,无法贸然闯府要人。整整半日,他便静立在此,一遍遍设想各种最坏的局面,内心的煎熬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妹妹在府中遭遇了什么,不知道长公主又对她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一心想要入局的小姑娘,会不会就此彻底陷入对方编织的罗网。

      就在他心绪沉至谷底之时,院外传来了车马声响,伴随着宫人通报的声音。

      夏以昼猛地抬眸,紧绷的身体瞬间有了动静,目光牢牢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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