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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七章 呢喃 “祁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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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合围之势已成死局,城外金戈隐隐,前线防线彻底崩碎。祁煜立在萧瑟风里,一身白衣染着零星血点,神色沉得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心底早已荒芜残破。他从来清醒,身为羁留此地的质子,半生如履薄冰,从不会将性命寄托于旁人善意,更不会赌虚无的运气。早在入局之初,他便为自己留好了唯一的退路——一条无人熟知、直通城外山林的隐秘密道,足够让他与贴身亲信悄然脱身,在这场败局之中保全性命、全身而退。可此刻,这条生路的尽头,横着一个濒死的夏夜。鲜血早已浸透她的衣袍,伤口汩汩不止,体温飞速流逝,整个人虚弱得靠在廊柱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祁煜的心底掀起剧烈的挣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伤势有多凶险。脏腑重创、气血将竭,已是濒死垂危之态。密道曲折幽暗、路途颠簸,且需极速潜行、隐匿行踪,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此刻若强行带她一同撤离,无需追兵围剿,只需一路颠簸耗损,这缕残息便会彻底断绝,他终究是带不住一个死人。可若将她留下,便是将亲手护住的人,拱手交给围困此地的长公主一方。他指尖微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他算计过无数利弊、权衡过无数取舍,却唯独在夏夜身上,从来算不清、舍不得。他明知她是布局之人,是背叛他、算计他的始作俑者,可亲眼看着她奄奄一息,他依旧做不出弃她于死地的决断。
一旁的侍从早已按捺不住,人人眼底皆是愤然与冷硬。他们亲历整场骗局,看着自家主公倾心相待、步步纵容,最后却落得府邸被围、全盘溃败的下场。此刻生死逃生之际,绝无可能再带上这个毁了他们局面的罪魁祸首。众人齐齐缄默阻拦,态度决绝,无声地逼着祁煜做出抉择。
主公,不可带她。这是所有侍从心底一致的执念。他们追随祁煜多年,浴血守护、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因一个心机深沉、假意温存的女子陷入绝境,若是主公此刻依旧偏执护她,寒的是所有死忠之人的心。祁煜看得懂属下眼底的委屈、不甘与寒心。他是上位者,是一众侍从唯一的依仗,公私分寸、人心向背,他比谁都清楚。私情再重,也不能罔顾多年追随的忠心,不能让誓死守卫自己的亲信,落得心寒彻骨的下场。万般挣扎过后,祁煜终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缱绻与不忍。
他别无选择。只能放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夏夜,目光沉郁晦涩,藏着无人读懂的痛、不甘与隐忍。他早已默认侍从的安排,也默认了这场身不由己的割舍。正要转身踏入幽深密道之际,一道微弱低语轻轻落进他耳际:
“祁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祁煜脚步骤然僵住,浑身僵硬,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他站在幽暗无光的密道深处,周身是逃生的生路,心底却是无边无路的绝境。他开始疯狂反复揣测。是真的吗?那句问他为何不肯留在她身边的呢喃,是她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心?还是她濒死之际,依旧不曾停歇的演技,是又一场算计、又一场迷惑人心的戏?他看不懂了,也辨不清了。他曾看透她所有的逢迎、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刻意亲近,以为自己早已洞悉她全部的城府与假意。可这一句毫无预兆、濒死而出的呓语,打碎了他所有的笃定与清醒。若为假意,她何必濒死弥留之际,还要演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戏?若为真心,那她连日的背叛、决绝的布局、狠心的利用,又该如何释怀?祁煜心底一片混沌撕裂。他舍弃私情、成全大局、安抚侍从,咬牙选择独自逃生,以为这是最清醒、最理智的结局。可这一句模糊的呢喃,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抉择、所有的恨意、所有的释然。他带着满心的疑惑、不甘、疼痛与偏执,一步步走向生路,可往后余生,这句无人能辨真假的濒死私语,终将成为他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日夜纠缠。
风声萧瑟,庭院空寂。祁煜一行人悄然遁走,偌大的府邸彻底沦为空城,只剩濒死的夏夜静静瘫倒在地,任由鲜血漫染青石。没过多久,长公主的人马从容入驻,肃杀的铁甲之声划破死寂。长公主缓步走入狼藉庭院,目光落在血泊之中、气息游离的夏夜身上,心底一片清明冷彻。她从始至终,看透了夏夜所有的筹谋与隐忍。她知晓这枚棋子步步为营、以身入局,以贴身周旋为饵,以自身性命为赌,耗尽心力布下合围大局,只为替自己破局开路。她清楚夏夜承受的所有委屈、克制的所有心动、赌上的所有安危,更明白这场看似风光的胜局,是夏夜半条性命换来的。纵使夏夜深陷情爱纠葛、心绪摇摆,纵使她对祁煜生出不该有的牵绊,可终究,初心未负、使命未违。
长公主心底无半分责备,唯有一丝冷静的惋惜与疼惜。乱世权谋棋局,从来最磨人心,最断情肠。她抬手示意下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即刻传医者,全力施救。于长公主而言,夏夜是忠心利刃,是破局功臣。无论她心底藏着怎样的私情、怎样的摇摆,此刻都值得被救下。她救下夏夜,既是回馈她舍命布局的功绩,也是保全自己最得力的棋子,更是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爱恨的收尾。她清楚,这场祁煜与夏夜的纠葛远未结束,今日的生离死别,终将成为日后缠绕两人一生的执念枷锁。
而此刻意识涣散、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夏夜,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剧痛早已麻木了感官,失血的冰冷吞噬了所有神智,大脑一片空白,仅剩一丝残息悬于躯壳之上。她看不清来人,分不清离去与留存,辨不出爱恨与对错。连日来压抑在心底、被理智与使命死死封住的所有情绪,在濒死的混沌里彻底挣脱枷锁。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温柔、刻意压制的心动、刻意抹杀的贪恋,全部翻涌而出。她算计他、利用他、辜负他,可朝夕相伴的温存是真,他舍命护她的赤诚是真,心底隐秘滋生的不舍,也是真。在所有理智尽数消散的最后一刻,一句细碎破碎、气若游丝的呢喃,轻轻溢出唇角,消散在风里:
“祁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这句话没有预谋,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是彻底卸下棋子身份、卸下伪装演技、卸下所有筹谋算计后,最纯粹的本能呓语。连夏夜自己都无从分辨真假。不知是濒死幻觉催生的虚妄执念,还是心底深埋、从未敢承认的真心;不知是不甘、遗憾、委屈,还是潜意识里最纯粹的渴求。她用尽一生演戏,骗过了祁煜,骗过了众人,骗过了时局,唯独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骗不过自己的本心。
话音落尽,她彻底失去所有意识,双眼轻阖,坠入无边黑暗,任由医者上前施救,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