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一万个世界》大四月君

132、追问 132

　　132
　　连日来，茶摊听闻的流言始终盘桓在黎深心头，未曾散去。他本就对夏夜口中那位“身居高位的义兄”存着疑虑，再结合商旅口中夏将军与妹妹的传闻，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不断交织、碰撞，疑云越积越厚。他不愿仅凭坊间闲话妄断他人，却也无法对连日观察到的反常视而不见。夏夜越是刻意回避相关话题，神态越是拘谨躲闪，他心底的探究便越是强烈。他想亲口求证，想弄明白横在两人之间的这层迷雾，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这日午后，私塾课业结束，院内只剩两人。柳丝轻摇，风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挪动，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黎深落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身侧的夏夜，神色平和，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不再是往日随性闲谈的模样。
　　“小温，有件事，我思索许久，还是想问问你。”
　　夏夜正垂着眼整理散落的棋子，指尖一顿，心头骤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强装镇定，慢慢抬眼，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说。”
　　黎深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问题直截了当。
　　“你先前说过，那位时常照拂你的，是你的义兄。相识至今，我还未曾知晓他的名讳。不知可否告知？”
　　一句话落下，夏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强撑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手心莫名沁出薄汗，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发颤，连指尖都泛起凉意。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名字。夏以昼这三个字，是她如今最大的禁忌。一旦说出口，黎深必定会立刻将他与商旅口中那位饱受流言困扰的夏将军联系起来。到那时，所有的谎言、所有的遮掩都会被戳穿，那些难堪的过往、满城的非议，会赤裸裸地摊在心上人面前。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黎深对视，目光慌乱地飘向院外的风沙与远树，脑子飞速运转，可翻来覆去，竟想不出半分妥帖的说辞。编造新的谎言？可一来二去，谎话只会越堆越多，漏洞也会越来越大，迟早会彻底败露。据实相告？她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直面真相揭开后可能出现的疏离、猜忌与异样眼光。短短一瞬，万千念头在脑海里冲撞纠缠，搅得她头晕目眩，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一边是怦然心动、想要好好相守的情意，一边是躲不开的身份、流言与层层枷锁，进退皆是两难。
　　见她迟迟不语，神色又变得局促不安，黎深眼底的探究更浓，却并未步步紧逼，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又添了一句。
　　“我在西戎逗留多日，承蒙你诸多照拂，一直未有机会拜谢令兄。若是方便，不知可否引荐一二？我也想当面致谢，结识一番。”
　　引荐。这两个字，成了压垮她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何止是为难，简直是寸步难行。夏以昼身为驻守边关的将军，行事自有规矩，本就极少与私塾之人往来。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敢让两人相见。一旦碰面，眉眼间相似的轮廓、彼此之间浑然天成的亲近姿态，会瞬间拆穿她“异姓义兄妹”的说辞。到时候，所有刻意维系的假象都会轰然崩塌。
　　夏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闷得发慌，整个人陷入极致的窘迫与慌乱之中。她能清晰感觉到，黎深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透。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几番挣扎，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语气干涩又闪烁。
　　“他……他平日里军务繁忙，极少有空闲。怕是、怕是不便相见。”
　　说辞单薄得不堪一击，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黎深静静看着她。从提出询问名讳开始，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印证他心底的猜测。眼神躲闪、肢体僵硬、言语支支吾吾，连完整的理由都无法说出。若是真的只是一位寻常义兄，身份坦荡，何须躲闪至此？何须连名字都不愿透露，连一面之缘都百般推脱？
　　院内风停柳静，空气仿佛凝住一般。黎深望着她躲闪的眉眼，将方才那句搪塞的话语在心中稍作咀嚼，随即轻声追问，语气平淡，却字字直指核心。
　　“军务繁忙？这么说来，你的这位义兄，竟是一位将军？”
　　这一句问话，像是精准戳中了夏夜最脆弱的那根弦。她本想含糊蒙混过关，只拿“事务冗杂”一笔带过，却没想到对方捕捉细节如此敏锐，单单抓住“军务”二字，立刻联想到了军中之人。夏夜的身子又是一僵，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原本就纷乱如麻的脑子，此刻更是搅成了一团乱麻。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掐进掌心，试图借这点微痛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瞒，已经快瞒不住了。商旅的流言、身居高位、执掌军务、驻守西戎……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但凡稍作联想，便能对上号。她抬不起头去看黎深的眼睛，生怕从那片沉静的目光里，读出揣测、审视，或是已然洞悉真相的了然。喉间发紧，她迟疑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勉强应声。
　　“……是。”
　　一个字，耗光了她大半力气。承认对方是将军，就等于主动把线索递到了黎深手中。西戎地界，能被称作将军、又常年照拂她的人，放眼整片荒原，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京城夏将军的名号，伴着那些流言，早已随着往来商旅传遍四方。她能清晰预感到，接下来的问话，只会愈发尖锐。
　　黎深闻言，眸色又沉了几分。此前所有零散的猜测，在此刻彻底合拢。夏姓将军、驻守西戎、身边有一位相依为命的妹妹、满城风风雨雨的传闻……再结合她从一开始就遮遮掩掩、谈及此人便如临大敌的模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心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他并非拘泥于市井流言的迂腐之人，可反复的隐瞒、层层的谎言，终究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他愿意相信她的品性，却无法坦然接受这份从相识之初就存在的设防。
　　“原来如此。”
　　黎深缓缓颔首，语调比起先前又冷了几分，少了平日相处的温和暖意，多了几分生人般的客气。
　　“近日往来商队颇多，不少人都提起过驻守西戎的夏将军，说他昔日在京城，也曾有过不少风波传闻。”
　　他没有直接点破“这位将军就是你的义兄”，却故意将话挑明，静待她的回应。夏夜听见“夏将军”三个字，浑身又是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来了。最害怕的环节终究还是来了。他不仅猜到了对方是将军，连姓氏、连京城的旧闻，全都对上了。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无数念头疯狂冲撞。现在再改口、再狡辩，都显得欲盖弥彰。可若是坦然承认，就等于亲手掀开了那道尘封多年的伤疤，将自己与过往的难堪，赤裸裸地摊在心上人面前。进退两难，左右皆是绝境。
　　她咬着下唇，嘴唇微微泛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死死抿着唇，沉默以对。沉默，便是最无力的默认。
　　黎深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散。
　　黎深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所谓异姓义兄，根本就是那位饱受流言困扰的夏将军。她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撒了谎，刻意隐瞒两人真正的关系，也藏起了那段满城非议的过往。他欣赏她的才情与鲜活，也曾在雨水节的柳荫下动过真心，那份心动纯粹又真切。可当谎言一层一层被剥开，心底的隔阂便愈发厚重。他并不打算仅凭坊间传闻判定她的为人，却实在介意这份从头到尾的遮掩与防备。若是从一开始便坦诚相待，哪怕有难言的苦衷，他尚且能够体谅。可她一次次编造说辞、刻意回避，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如今步步追问，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相处日久，心中疑团难解，也想弄明白，两人之间究竟还能剩下几分坦荡。
　　念及此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咄咄逼人，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我并非有意追着旧事不放，只是相处日久，诸多疑点萦绕心头，始终无法释怀。”
　　“你有难言之隐，我能理解。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怅然。
　　“彼此相交，最难得的便是坦荡。一直这样藏着掖着，你过得煎熬，我心中也始终不安。”
　　夏夜听着这番话，鼻尖微微发酸。她何尝不知道坦诚的重要？可那些过往太过难堪，那些流言太过伤人。她太珍惜眼前这份干净的情意，太害怕一旦真相大白，眼前的温柔就会彻底化为泡影。她怕黎深听信闲话，怕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更怕这份姗姗来迟的欢喜，就此戛然而止。
　　“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与挣扎。
　　“那些传闻并非真的，可我实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依旧不敢全盘道出当年的纠葛与挣扎，只反复强调流言不实，却始终没有勇气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院内的气氛彻底凝滞下来。柳丝无风自动，轻轻扫过廊下，往日里下棋闲谈的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拉扯与僵持。夏夜垂着头，心口沉甸甸的。她清楚，今日这番对话过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甜蜜暖意，已然被疑虑与疏离取代。而她躲了一次又一次，再也想不出新的托词，真相曝光，不过是早晚的事。
　　凝滞的风，压在小院上空，久久不散。连日来所有的躲闪、搪塞、自我拉扯，在黎深日复一日的试探、追问、层层猜忌里，彻底耗尽了夏夜仅剩的隐忍。她原本珍之重之的这份心动，这场西戎风沙里干净温柔的相遇，此刻变得又累又寒。她是真心喜欢黎深。喜欢他的温润儒雅，喜欢他的通透温柔，喜欢雨水节柳下晚风里，他克制又滚烫的心动。她无数次抱着侥幸，想守住这份坦荡的欢喜，想抛开过往的泥泞，做一个只被温柔以待、不必藏躲藏躲的普通人。为了这份喜欢，她一次次撒谎，一次次圆谎，一次次局促躲闪，把自己困在无尽的惶恐与内耗里。她怕失去这份难得的光明，怕世俗流言毁掉她唯一的新生暖意。
　　可时至今日，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这点喜欢，在黎深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面前，一文不值。商旅几句无根流言，便能让他疑心暗生。她无数次温柔坦荡的相处，换不来他半分笃定。他日复一日、步步紧逼地追问、试探、拆解她所有的掩饰，不肯给她一丝余地，不肯信她半分真心。既然躲不过，既然瞒不住，既然温柔退让换不来坦荡信任，那她便不再藏了。
　　夏夜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局促、怯懦与躲闪。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带着疲惫与失望的清冷。她望着黎深那双素来温柔、此刻却盛满探究与疏离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坦然，彻底捅破了所有层层叠叠的谎言与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