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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局外人 午后的风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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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温软无息,院中小憩的枝叶筛落斑驳碎影,棋盘上黑白子静静错落,方才两人闲谈说笑的清甜余温还萦绕在空气里。夏夜唇角的笑意尚未散尽,眉眼间还凝着初见心动的浅浅软意,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半开的院门,骤然定格。院墙外侧的浓荫之下,静静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是夏以昼。
那一瞬,夏夜浑身的血液几乎骤然一滞,心口猛地悬空下坠,方才所有的欢喜、松弛、懵懂的悸动,尽数被猝不及防的慌乱席卷一空。她的指尖倏然攥紧,指腹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眼底明媚的色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藏不住的仓促与惴惴。心底翻涌起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西戎小镇闭塞偏远,民风质朴,私塾的孩童与师长终日困于一方小院,消息闭塞,只知晓她秦小温孤身在此教书,身旁有一位温和可靠的兄长时时照拂,仅此而已。他们从不知晓,这位岁岁踏风沙而来、沉默守着她的兄长,便是驻守西戎、威名赫赫的镇边将军。更从未听闻过当年京城席卷朝野、沸沸扬扬的荒唐流言——那桩污人清白、缠了他们半生的“兄妹□□”的非议。
可黎深不一样。他不是困于边陲的俗人。他年少远赴中原访学数年,遍历朝堂风物、市井传闻,见惯风波,通晓世事。那些传遍四海的流言蜚语,他大概率有所耳闻。夏夜心底的恐惧,从未这般清晰尖锐。她不怕旁人知晓她的过往,不怕小镇邻里闲言碎语,唯独怕黎深知道。她好不容易挣脱了过去泥泞扭曲的爱恨,好不容易在这片风沙之地活成了干净明媚的模样,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温润干净、让她心生悸动、让她体会到纯粹欢喜的人。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心动。她怕黎深知晓那段不堪的过往,怕他得知她与夏以昼曾经纠缠扭曲的情愫,怕那些肮脏流言玷污了此刻纯粹的相处。她怕他诧异、怕他疏离、怕他眼底温柔褪去,怕这好不容易降临的温柔新知,就此消散。更怕自己无从解释。那段爱恨纠缠、克制撕裂的过往,无人能懂,无从辩驳,说不清、道不明。一旦揭开分毫,便是满身狼狈,无处藏身。
慌乱层层裹住她的心神,她下意识微微侧身,隐晦地挡住黎深的视线,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黎深看见夏以昼,不能让一切美好破碎于此。而树荫之下的夏以昼,将她这转瞬剧变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还眉眼弯弯、眼含清甜笑意的少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慌了神。眼底的欢喜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仓皇、躲闪,是极致的、毫不掩饰的慌乱。他看不懂这慌乱的缘由。他不知她心底藏着的隐秘恐惧,不知她怕过往流言败露,不知她怕眼前温柔知己转身疏离。他只看懂了最浅显、最刺骨的真相——她不想让他出现在这里,不想让黎深看见他,不想让他打扰这一刻的温存。
原来她所有的回避、所有的闪躲、所有不愿让他踏入私塾的理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根深蒂固的排斥。她在护着院内的人,护着这份崭新的、独属于她的温柔时光。而他,是她此刻最不想看见、最不愿撞见的存在。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比方才旁观的落寞更甚,层层堵在喉间,窒息般的空落蔓延四肢百骸。他一路走来,只为求证心底疑虑,只想多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可此刻看来,他的到来,于她而言,只是惊扰、是累赘、是需要被立刻遮掩的难堪。
夏以昼薄唇微抿,眼底所有浅浅的期许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的、无声的落寞。也罢。她不想见,那他便退。从不打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体面,也是他仅剩的温柔。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揭穿,甚至没有再停留半分。只是静静凝望了她慌乱躲闪的眉眼片刻,身姿挺拔依旧,却带着彻骨的孤寂,默默转身,抬脚沉入院外的树荫与风沙深处,悄无声息地离开。安静克制,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直到那道孤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夏夜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暗自长长松了一口气。侥幸、后怕、微涩,层层交织在心底。还好,走了。还好,黎深未曾察觉分毫。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愧疚。是对着那个岁岁守她、从未负她分毫的兄长。这丝情绪极淡,很快便被逃过一劫的庆幸覆盖。她尚且来不及梳理复杂的心绪,身侧便传来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
“小温?你怎么了?”
黎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与反常。方才还笑语嫣然的人,片刻间便神色恍惚、面色微白,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慌乱与心绪不宁。他心思通透、待人细腻,早已察觉她的异样。只是他性情温润,从不会咄咄逼人性追问,只微微倾身,眼底盛满纯粹的关切与温柔,轻声问询,语气妥帖又包容。黎深心底微微思忖。方才闲谈甚好,氛围融洽,无端端怎会心绪大变?是身体不适?还是骤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他看她鲜活明媚,向来心性简单开朗,极少有这般沉郁慌乱的模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惦念,却始终保留着分寸,静静等候她的回答。
夏夜迅速收敛所有纷乱的心绪,压下眼底的慌张与复杂,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快速搪塞过去:
“无事,就是方才忽然有些风迷了眼,愣了一下。”
话音轻软,刻意装作淡然无事的模样。她不敢让他深究,不敢让他察觉分毫异常,更不敢让他窥探到自己藏得最深、最狼狈、最不堪的过往。如今这份干净温柔的相处,这份懵懂纯粹的心动,是她暗无天日的过往里,唯一的光亮。她拼尽全力,也想护住这份圆满。
黎深看着她刻意平稳的眉眼,隐约察觉她言不由衷,却不愿逼她为难,只温柔颔首,轻声宽慰:
“无事便好。若是累了,我们便不弈棋了,歇歇也好。”
温柔包容,事事随她。夏夜低头轻轻应声,眼底心绪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