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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黎深 西戎边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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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边陲的日子本是单调重复,风沙朝起暮落,落日岁岁如常。可这份死水般安稳的日常,却在一个晴暖午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喧闹轻轻打破。
那日私塾课业安稳,满堂稚童伏案读书,软糯的书声漫过青瓦庭院。夏夜立在堂前,垂眸细细纠正孩童的字迹,神色恬淡从容。夏夜早已适应了小镇的朴素岁月,以为往后日日皆是这般无风无浪的光景。忽然,院外一阵喧嚷轰然炸开。原本整齐的读书声瞬间散乱,一众孩童齐刷刷扭头朝外,叽叽喳喳的欢呼叠在一起,清脆得几乎掀翻屋顶。
“黎夫子回来了!”
“是以前教我们读书的黎先生!他回来啦!”
人声沸沸扬扬,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夏夜心头猛地一紧,瞬时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危机感。她清楚自己这份差事的由来。当年正是镇上原任教的黎深夫子远赴外方游学、常年未归,私塾空缺,她才得以补缺留任,安安稳稳在这里教书度日,得以在西戎拥有一方容身之地。若是原主归来复职,她这临时顶替的“外来先生”,怕是要立马失业。一想到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生活将要落空,夏夜再也端不住从容,连忙凑到老管事身侧,眉眼慌张又真诚,一本正经地自我举荐,模样鲜活又诙谐。
“老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辞退我!”
她压低声音,认认真真给自己加码。
“我性价比真的很高!别人只教文课,我能文能武,诗书课业、孩童体魄操练全都兼顾,从不偷懒,课业也从不出差错,您可别换我!”
她如今的安稳太珍贵,没有纷争,没有纠缠,只有最简单的烟火朝夕,她半点都不愿失去。老管事被她紧张的小模样逗得莞尔,慢悠悠抬手安抚:
“你这孩子,慌什么。黎深此番是学成归乡,只是回来定居静养,并无重回私塾授课的打算,碍不着你的位置。”
这句话落地,夏夜悬了半天的心,才算彻底落定。她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眼,顺着孩童簇拥的方向望去。
庭院暖阳正好,落满青石板地。人群中央立着一袭青衫的男子,身姿清挺俊秀,气质温雅绝尘。多年远赴中原求学游历,洗尽了边陲本土的质朴粗砺,沉淀出一身温润通透的书卷气。他眉目舒展清和,五官干净隽雅,被一群吵闹雀跃的孩童围在中央,眼底依旧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耐心从容,毫无半分躁色,当真是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
夏夜本只是随意打量一眼,目光落上去,却猝不及防地微微失神。她半生见惯绝色,从前日日相对的夏以昼,是清冷孤绝、矜贵凌厉、生人勿近的顶级风华,凛冽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可黎深不同。他的好看是温的、软的、妥帖的,如春风入怀、月落平芜,干净温柔,让人一眼便心生亲近。
许是日子太过平淡,许是边陲少见这般温润风骨,夏夜竟一时看得怔忡,呆呆立在原地,忘了动弹。堂前孩童个个机灵通透,瞬间抓准了自家夫子的失神模样,当即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稚童的打趣声清脆又戏谑,落得满院都是:
“秦先生看呆啦!”
“哈哈哈夫子盯着黎先生看入迷咯!”
“先生害羞啦!”
喧闹的起哄声拉回夏夜的神志。她耳尖微热,脸颊浮起一层浅浅薄红,窘迫又不好意思,碍于师尊身份,只能强装镇定,轻咳两声掩饰慌乱,默默转身走回屋内,端起书本假装批阅,心绪却久久未能平复。自这日后,黎深便定居小镇,时常闲来私塾小坐,看孩童读书,与诸位先生闲谈度日。他果然未曾复职授课,只是闲散居乡,谈吐谦和,品行端正,待人温厚,私塾上下无人不赞其君子风骨。相处渐多,夏夜愈发觉得难得。这西戎之地文风贫瘠,世人大多质朴粗粝,少有潜心修学、静心养性之人。私塾里其余师长,学识平平,棋艺更是粗浅,她隐居此地许久,日日闲散度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对弈谈心的知己。可黎深偏偏棋艺绝佳。他棋路沉稳有度,进退从容,布局清雅缜密,落子不疾不徐,攻守皆存温柔分寸,不咄咄逼人,不刻意争胜,棋风与人一般,温润通透。久违的棋逢对手,让沉寂许久的夏夜心头一喜。二人时常趁课业闲暇对坐弈棋,方寸棋盘之间,黑白交错,一来一回皆是默契。
闲谈之时,黎深偶尔会说起中原山河、求学见闻,眼界开阔,言语风雅,让困于边陲小镇的夏夜,倍感新鲜。松弛、舒心、毫无压力的相处,让她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悄悄漾开一缕清甜的新意。黎深亦渐渐对这位鲜活通透、温和赤诚的女夫子动了浅淡心动。她认真授书、善待稚童,性子纯粹坦荡,偶尔带点小慌张、小直白,鲜活可爱,在这片风沙漫漫的荒芜边地,像一束安静又明亮的光,悄悄落进了他常年沉静的心底,生出几分青涩懵懂的好感。
白日私塾喧闹往复,棋声落落,笑语浅浅。待到暮色沉沉,课业散尽,孩童归家,私塾彻底安静下来,夏夜独自踏着薄暮回到小院。院中寂静,风沙轻柔,四下无人,唯有晚风拂动檐角。如今她与夏以昼分寸有度、相处清淡,许多心事、许多新鲜见闻,早已不会再对他言说。他们依旧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无话不谈的亲密无间。
夏夜独坐窗前,点亮一盏孤灯,轻轻取出那柄珍藏多年的团扇。扇面依旧干净雅致,是旧年余温,是无人知晓的过往印记。烛火摇曳,映着她恬淡安静的眉眼,四下无人,她才敢卸下所有坦荡从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轻呢喃出自家心底最细碎、最隐秘的私语。
“哥哥,今日私塾来了位归乡的先生,名叫黎深。”
她嗓音轻软,近乎随风消散,只是独属于自己的碎念。
“他生得很好看,温温软软的,性子极好,棋也下得极好。”
顿了顿,她想起白日抬眼初见时的惊艳,想起那人清雅平和的眉眼,心底干干净净,无波澜、无杂念,只剩一句纯粹的感叹,轻轻落在寂静夜里。
“……他安静垂眸的时候,眉眼有一点点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