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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下室的火种 找到那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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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那个地下室,是在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林墨在美院附近转了很多天,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一张小广告一张小广告地看。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不在宿舍,不在画室,不在任何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她找到了。在美院后门那条巷子的尽头,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有一间半地下的储藏间。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楼上,这间储藏间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杂物清走了,就一直空着。老太太在门口贴了一张出租启事,租金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一个月八十块。
林墨站在那间储藏间的门口,弯下腰,透过那扇巴掌大的、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小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石灰和霉菌的气味。但她只看了一眼就说:“我租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瘦瘦的女孩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收了钱,给了她钥匙。
那间地下室大约十平方米。高度勉强能让林墨站直而不碰到头,但如果是高个子的人进来,恐怕就得一直弯着腰。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灰。地面也是水泥的,坑洼不平,角落里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像是曾经被水泡过。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几乎与地面平齐,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即使在白天,房间里也显得十分昏暗。但林墨很满意。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她可以在这里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她花了两天时间打扫那间地下室。她把墙上的灰扫干净,用旧报纸把漏风的窗户糊好,在地上铺了一层硬纸板,然后从二手市场淘来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和一张行军床。她把行军床支在角落里,把折叠桌摆在窗边——虽然窗外的光线有限,但至少白天的时候,还能借着那一点光看清东西。她把从学校带来的画材和颜料在桌上码好,把那些她偷偷画的画稿用图钉钉在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但这是她的。她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拿起一支炭笔,走到墙边,在那面粗糙的水泥墙上,画下了第一笔。
从那以后,林墨的生活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是美院的学生。她坐在教室里,听课,做笔记,交作业。她不再像开学时那样对课堂充满期待——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课堂能给她的东西,非常有限。但她仍然出席,仍然完成作业,仍然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被老师找麻烦的成绩水平。她学会了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在该交作业的时候交作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的灵魂不在这里,但她的躯壳坐在那里,足够应付一切。
上课的时候,她经常打瞌睡。不是因为她懒,而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在地下室里画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甚至通宵。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坐在教室里,在老师平淡的讲课声中,在温暖的阳光里,她的眼皮会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她试过掐自己的大腿,试过用冷水洗脸,试过站在教室后面听课——但效果都不持久。后来她放弃了抵抗,在该打瞌睡的时候就打瞌睡,只要不打呼噜、不影响别人就行。她的成绩下滑了一些,但仍在及格线以上,不至于被警告。老师们对她的评价是:“这个学生基础不错,但好像不太用功。”林墨不在乎他们怎么评价她。她不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但一到晚上,当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就活过来了。她背着那袋画材,穿过美院后门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到那栋老居民楼前,绕到侧面,沿着几级向下的台阶,走到那扇低矮的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弯腰钻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没有宿舍里的闲聊声,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只有她自己,和她的画。
她开始画那些课堂上不让画的东西。课堂上,老师教他们画比例准确的人体,画结构清晰的静物,画色彩和谐的风景。那些东西当然有它们的技术价值,但它们和林墨心里那团火之间,隔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屏障。她在地下室里画的,是另一种东西。她画扭曲的人体——不是那种健美杂志上的完美比例,而是真实的、有缺陷的、被生活磨损过的身体。她画佝偻的背,画变形的手指,画布满皱纹的脸。她画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了一辈子的人的身体——像爷爷那样的身体。她画暴力的线条——不是那种温柔的、流畅的、赏心悦目的线条,而是粗重的、生硬的、像刀痕一样的线条。她用炭笔的侧面在纸上狠狠地刮过去,留下深深的、无法被橡皮擦干净的痕迹。那些线条像伤口,像裂缝,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画浓烈的、近乎刺眼的色彩——不是那种和谐的、舒适的、让人愉悦的色彩搭配,而是直接挤到画布上的、未经调和的原色。大红,明黄,群青,纯黑。她用调色刀把它们刮到画布上,用手指把它们抹开,用布条把它们擦出纹理。那些色彩在她的画布上打架,冲突,互不相让,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画愤怒。不是画一个愤怒的人,而是画愤怒本身——那种从胃里往上烧的、让人想砸东西的、让人想在深山里大吼大叫的感觉。她画饥饿。不是画一个饥饿的人,而是画那种空荡荡的、抓挠的、让人半夜睡不着觉的感觉。她画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委屈和不甘——画那些在井台边听到的闲言碎语,画那些在教室里被嘲笑的时刻,画那些在煤油灯下度过的深夜,画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两个小时的山路。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倾倒到画布上,不加修饰,不加控制,任它们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她画完一幅,退后两步看一看,然后把它钉在墙上,开始画下一幅。
很快,地下室的四面墙上都钉满了她的画稿。有些是画在纸上的,有些是画在帆布上的,有些是画在废纸板上的——她买不起那么多画布,就用能找到的任何材料代替。那些画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像一层疯狂的壁纸,把原本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变成了一个色彩爆炸的空间。
然后,她开始不满足于只在平面上画画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触发因素的话,大概是她画着画着,忽然觉得画笔和画布之间的那层介质太碍事了。她想直接用手去触摸颜料,想让颜料不仅仅是附着在画布表面,而是成为某种更立体的、更可触摸的东西。她放下画笔,看着桌上那堆从学校带回来的边角料——几块碎布,一卷麻绳,一小袋她从建筑工地捡回来的沙子。她拿起那块碎布,浸到颜料里,让它吸饱了红色,然后把它贴在画布上。她又拿起麻绳,在颜料里滚了一圈,然后在画布上盘绕出一些扭曲的形状。她抓起一把沙子,混进颜料里,然后用调色刀把它们刮到画布上,创造出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的肌理。她看着那幅正在成形的东西——它已经不是一幅画了,更像是一个物体,一个有厚度、有质感、有体积的东西。她退后两步,看着它,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像发现了一扇新的门。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开始尝试用综合材料做立体作品。她把画布撕破,再用针线把它们缝合起来,缝合处留下粗大的、明显的针脚,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她把铁丝拧成骨架,然后在上面缠绕布条和麻绳,做成一些扭曲的、像枯枝又像血管的结构。她把颜料和乳胶混合,加入沙子和碎玻璃,在画布上堆积出厚重的、像浮雕一样的肌理。她的手指被剪刀扎破过无数次,被胶水粘住过,被颜料染得洗不掉。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颜色,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她不在乎。那些伤口和污渍,是她创作的印记。她只觉得,在这个地下室里,她终于可以呼吸了。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用铁丝缠绕一个人形骨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听着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渐渐远去了。大概是楼上的住户路过吧。她没有在意,继续手中的工作。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人关心她在这里做什么。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悄悄地生长着。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一棵什么样的植物,不知道它会不会开花,不知道它会不会被人看见。她只知道,它正在生长。
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完成了一件作品——如果那可以被称为“作品”的话。那是一组用碎布、麻绳、铁丝和颜料组成的立体装置,大约有一米见方,挂在地下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它的主体是一个用铁丝拧成的、扭曲的人形轮廓,人形的表面缠绕着各种颜色的碎布条——红色的,黑色的,灰色的——有些布条被颜料浸透,硬邦邦地翘着;有些布条松散地垂挂着,像撕裂的皮肤。人形的胸腔部分是镂空的,里面塞满了揉成一团的旧报纸和干枯的植物根茎。整体看起来,像一个被剖开的、正在燃烧的躯体。林墨站在那件作品前,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它算不算“好”。她甚至不知道它算不算“艺术”。她只知道,它把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变成了一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未命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自己心里那团火一样。她只是把它做了出来,让它挂在那里,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她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头顶上,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在墙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明天,她还要回到地面上去,回到那个她不属于的课堂,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学生。但没关系。她知道,当天黑下来之后,她可以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继续做她真正想做的事。那团火还在烧。它不会熄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