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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夜的锅盔 点击公告链 ...

  •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墨和合作方彻底闹翻了。

      起因是那批作品的处理问题。合作方——一个自称“策展人”的中年男人,姓刘——在展览结束后找到林墨,提出想要留下几件作品,说是“放到朋友的画廊里继续展出”。林墨同意了,但提出了条件:作品只是借展,所有权不变,展出结束后必须归还。刘策展人满口答应。然而一周后,当林墨联系他询问作品去向时,对方的回答含糊其辞,先是说“还在谈”,后来说“画廊那边出了点问题”,最后干脆不接电话了。林墨直接找到了刘策展人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是一间租来的民房,堆满了各种展览遗留的杂物。她推开门的时候,刘策展人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脸色变了一下,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的作品呢?”林墨站在门口,开门见山。

      刘策展人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林墨啊,我正想跟你谈这件事。那个画廊的负责人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但他们觉得整套作品还不够完整,想先留下研究一段时间……”

      “研究什么?那是我的作品,不是他们的研究对象。还给我。”

      “林墨,你听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说,还给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让刘策展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种态度——不再是讨好的,而是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林墨,你这个态度就没意思了。我帮你办展览,帮你找场地,帮你宣传,一分钱没收你的。现在人家对你的作品感兴趣,想多看看,你连这点配合都不愿意?”

      “我没有让你帮我。展览是我自己做的,场地是阿飞找的,宣传是我自己发的传单。你只是提供了一个‘策展人’的名义,然后现在想扣下我的作品。”

      “扣下?谁说要扣下了?只是暂放——”

      “还给我。”

      刘策展人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作品不在我这里。在画廊那边。人家说要再研究研究,我也没办法。”

      林墨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用力摔上了门。她后来又去了那家画廊两次。第一次,画廊的前台告诉她负责人不在;第二次,负责人倒是出现了,但态度比刘策展人更冷淡——他说那些作品“风格还不成熟”,需要“再评估”,至于什么时候能还,他“不能保证”。林墨站在那间装修精致的画廊前台,看着那个负责人脸上礼貌而疏远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会还了。至少短期内不会。他们就是在拖,拖到她放弃,拖到那些作品变成“无主之物”。她走出画廊,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胸腔里膨胀。她想砸东西,想骂人,想放一把火把那个画廊烧了。但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室里喝掉了大半壶白酒。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在黑暗中,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她想起那些作品——那些她用了一个月时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做出来的作品。那件《负重》,那件《无题》,那件《茧》,那件她投入了最多心血的《根系》。它们现在被关在某间画廊的储藏室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没有办法通过法律手段要回来——她没有合同,没有任何书面协议,一切都是口头约定的。她甚至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些作品是她的。她只是一个没有名气、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年轻设计师,在一间漏水的工具房里做着她那些“不被认可”的东西。而那些“被认可”的人——那些有画廊、有关系、有话语权的人——可以轻易地拿走她的东西,然后告诉她:这是为你好。

      她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碗没有碎,但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没有去捡。她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里,在黑暗中,在满室酒气中,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拉开铁皮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秋天特有凉意的细雨,像一层细密的冰冷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她没有带伞,也没有返回去拿。她只是走进雨中,沿着厂区那条坑洼的水泥路,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那间工作室里——那里有太多未完成的作品,太多被扣下的作品的痕迹,太多她不想面对的东西。她在雨中走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落,流进她的衣领里,冰凉冰凉的。她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带着额外的重量。她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路灯下闪烁着水光的柏油路面,走过那些在雨夜中紧闭的店铺门面。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她曾经来过的街道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秋天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雨中瑟瑟发抖。路灯的光线被雨丝折射成朦胧的昏黄色,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沿着街道继续走,走到了那家花店门口。

      花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那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像一小片干燥的、温暖的土地。透过玻璃窗,她看到苏婉正在店里——她正蹲在花架旁边,把那些怕冷的花搬进内侧的架子上。她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柔,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林墨站在雨中,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苏婉在店里忙碌的身影,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可去的野猫。

      然后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她没有问林墨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她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吧。”

      林墨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细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阶上。苏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温暖的。林墨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她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苏婉让她在一把藤椅上坐下,然后从里屋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先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林墨接过毛巾,没有擦。她只是把毛巾攥在手里,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雕塑。苏婉没有催促她。她只是走到窗边,把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关好,然后走进了后面的小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生火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音、以及一种甜而温暖的香气。林墨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干毛巾,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甜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苏婉在灶台前忙碌着。和面,揉面,分成小剂子,包入红糖馅,压扁,放入平底锅中,用小火慢慢烙制。红糖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焦甜的、温暖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花店里,和花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她翻了几次面,直到锅盔两面都烙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才用锅铲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倒了一杯热茶,端到林墨面前。

      “吃吧。”她说。

      林墨低头看着那盘子里两个金黄焦脆的红糖锅盔,看着红糖浆在热气中微微流淌,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偶尔也会做红糖锅盔——那是她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甜的时刻。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滚烫的红糖浆从咬破的地方流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头,也烫红了她的眼眶。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手中的锅盔上,滴在盘子里,滴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她没有去擦,也没有试图掩饰,只是低着头,一边流泪,一边吃着那个滚烫的红糖锅盔,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然后她又拿起第二个,继续吃。

      苏婉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说任何那些在这种场合应该说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容器,容纳着林墨所有的眼泪和沉默。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花店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们两个人,和那盘已经空了的盘子,和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林墨吃完了两个红糖锅盔,喝完了那杯热茶。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她没有说话。苏婉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墨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做的那些作品,被人扣下了。要不回来了。”

      苏婉没有回答“怎么会这样”或者“太过分了”之类的话。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能再做吗?”

      林墨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婉。苏婉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像在问“明天的花要不要浇水”一样普通。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盘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但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做。”苏婉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林墨站起身,把那条一直攥在手里的干毛巾叠好,放在藤椅的扶手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苏婉,没有回头。

      “……明天,还能来吃锅盔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苏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而温暖:“来。”

      林墨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门口,在雨后清冽的空气中,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夜色中。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她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回厂区,走回那间漏水的工具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放着那个空酒碗,地上滚落着那个空酒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酒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酒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块新布料,开始裁剪。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那个红糖锅盔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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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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