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天才》沐知春

1、第 1 章 ###

　　#### 第一章
　　九月的江城，暑气尚未完全消退，空气里裹挟着沉闷的湿热。
　　高二（1）班的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试图搅动这一室昏昏欲睡的空气。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
　　谢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这里是整个教室的“盲区”，也是公认的“养老位”。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遮住了里面略显单薄的锁骨。他低着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在外人眼里，他是在认真记笔记，或者是在解那道让全班抓耳挠腮的解析几何。
　　但实际上，草稿纸的左下角，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组复杂的拓扑学公式，那是他昨晚在图书馆旧书区翻到的一本英文原版教材里的内容。他并没有刻意去背，只是看了一遍，那些符号和推导过程就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脑子里。
　　“谢妄，你来回答一下，这一步的辅助线应该怎么作？”
　　数学老师尖锐的声音突然穿透了风扇的噪音，精准地指向了角落。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回过头，目光聚焦在那个角落里的少年身上。
　　谢妄手中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缓慢地抬起头，眼神透过额前稍长的碎发，显得有些迷离和迟钝。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黑板，那道题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确实有难度，需要构造一个巧妙的相似三角形。但他一眼就看出了老师解题思路里的冗余，如果引入向量法，三步就能出结果。
　　但他不能说。
　　谢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课桌斑驳的木纹上，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老师，我……我没听清题目。”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没听清？我讲得嗓子都冒烟了！”数学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黑板，“站着听！什么时候听清楚了什么时候坐下！”
　　谢妄顺从地站着，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就像过去的一年半里一样，他完美地扮演着“中游”、“沉默”、“平庸”的角色。
　　他的成绩永远稳定在班级第25名，不多不少，正好是那种老师懒得管、同学想不起的中间地带。
　　然而，就在他低着头，视线无意间扫过教室门口时，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那人穿着崭新的、挺括的校服，身形修长挺拔，像是白杨树一样立在门框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是宋辞。
　　那个传说中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中考状元、却因为在初中打架背了处分而转学来的“问题少爷”。
　　“报告。”宋辞开口了，声音清冷，像碎玉投珠。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显然被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晃了晃神，语气瞬间柔和了八度：“是宋辞同学吧？进来，进来。大家停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
　　宋辞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生的字，倒像是练过多年的行书。
　　“宋辞。”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全班，最后不知为何，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低着头的影子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女生们压抑的兴奋低语。
　　“宋辞同学，你就坐……”数学老师环视了一圈，教室里并没有空位，“那就坐第一排那个空位吧，班长旁边。”
　　宋辞点点头，拎着书包走了下去。
　　经过最后一排时，谢妄依然保持着那个佝偻站立的姿势。他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冷冽气息经过身边，像是雪松混合着薄荷的味道，与这充满汗味和粉笔灰的教室格格不入。
　　宋辞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了第一排。
　　谢妄重新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晕开的墨点，眼神深处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冷静。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视线。
　　那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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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江城一中的食堂总是拥挤不堪。
　　谢妄端着餐盘，熟练地避开了人流最密集的中心区域，走向了食堂最角落的一个位置。那里靠近回收餐盘的窗口，味道不太好，但胜在清净，而且背靠墙壁，没有死角。
　　他刚坐下，拿出一本袖珍的单词本准备看，面前就投下一片阴影。
　　“这里有人吗？”
　　谢妄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早上才见过的脸。
　　宋辞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餐盘里只有两素一汤，干净得像是在吃斋，但他那张脸实在太招摇，引得周围不少正在吃饭的学生频频侧目。
　　“有。”谢妄撒了个谎，声音很轻。
　　“哦。”宋辞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径直坐了下来，“那让他快点来。”
　　谢妄：“……”
　　他没见过这么听不懂人话的人。
　　宋辞似乎完全不在意谢妄的冷脸，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青菜，然后像是随口聊天一样问道：“你叫谢妄？”
　　谢妄翻了一页单词本，没抬头：“嗯。”
　　“早上那道数学题，你会做吧？”
　　谢妄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哪道？”
　　“最后那道解析几何。”宋辞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谢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在黑板左下角停留了0.5秒，那里是构建辅助线的关键点。但你却说你没听清题目。”
　　谢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那是平光镜，也是他伪装的重要道具。
　　“你看错了。”谢妄低下头，继续看单词书，“我不喜欢数学。”
　　“是吗？”宋辞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真可惜。”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谢妄在背单词，宋辞在吃饭。
　　直到宋辞吃完起身离开，谢妄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合上单词本，准备收拾餐盘走人。
　　然而，就在他拿起餐盘的一瞬间，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他的单词本里滑落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谢妄一愣。他不记得自己夹过纸条。
　　他下意识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是刚才宋辞在黑板上写名字时用的那种笔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公式：
　　$\lim_{x \to 0} \frac{\sin x}{x} = 1$
　　而在公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伪装得不错，但你的草稿纸露馅了。”
　　谢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食堂门口，宋辞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迅速低头检查自己的草稿纸——那是他早上收进桌肚里的。不知什么时候，那张写满拓扑学公式的纸被抽走了，现在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回来，只是那张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张纸条。
　　什么时候？
　　谢妄的手指微微发凉。
　　早上在食堂，宋辞坐在他对面吃饭的那十分钟？不，那时候他在背单词，草稿纸在桌肚里。
　　难道是……
　　谢妄回想起早上宋辞经过他身边时，那股冷冽的雪松味。
　　这人是个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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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谢妄没有带伞。他也不想等雨停，更不想去挤那充满汗臭味和雨伞滴水声的校车。
　　他拉起校服外套的帽子，将书包抱在怀里，冲进了雨幕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让他有些清醒，也有些狼狈。他低着头，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快步走着，打算抄近道去图书馆——那里有空调，有书，还没有人。
　　就在他经过旧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从昏暗的巷口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袭来，谢妄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进了那个狭窄、昏暗的空间。
　　“砰”的一声，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器材室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和陈旧灰尘的味道，光线很暗，只有高处的排气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
　　谢妄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震得他胸腔发闷。他刚想挣扎，一只手掌就撑在了他耳侧的墙壁上，将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是宋辞。
　　此时的宋辞浑身也湿透了，白色的校服衬衫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精瘦的腰线。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谢妄的锁骨上，烫得吓人。
　　“跑什么？”宋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
　　谢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警惕。他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刘海，冷冷地看着宋辞：“放手。”
　　“不放。”宋辞非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谢妄，或者我该叫你……‘K’？”
　　谢妄的瞳孔骤然地震。
　　“K”是他在国外一个数学论坛上的ID，那个论坛门槛极高，全是全球顶尖的数学怪才。他在那里发布过几篇关于数论的见解，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他从未透露过任何个人信息。
　　宋辞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你的解题习惯。”宋辞打断了他的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草稿纸，那是谢妄早上写的那张，“喜欢用希腊字母做变量代换，喜欢在最简步骤里省略中间过程，还有，你习惯把‘Q.E.D’写在证明结束的地方，而不是画方块。”
　　宋辞将草稿纸按在谢妄胸口，眼神灼灼，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那个论坛上备受推崇的天才‘K’，和江城一中这个连二元一次方程组都要假装算半天的谢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谢妄沉默了。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良久，谢妄突然笑了。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木讷、迟钝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诮、几分释然，甚至带着几分锋芒毕露的笑。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的跳高垫上。
　　失去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眼尾狭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
　　“被发现了啊。”
　　谢妄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沙哑，而是清越、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逼到死角的少年：“宋大少爷，窥探别人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宋辞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活”过来的谢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意更深。
　　“好习惯？”宋辞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谢妄湿透的衣领，“我只是好奇，一只伪装成家猫的豹子，到底想在这片平庸的森林里躲到什么时候。”
　　“这不关你的事。”谢妄冷冷道，“让开。”
　　“如果我说不呢？”宋辞没有动，反而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了谢妄的耳廓，“谢妄，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了。”
　　“什么？”谢妄皱眉。
　　“我说，既然被我抓住了把柄，那你就得付出点代价。”宋辞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伞，塞进谢妄怀里，然后转身去拉门把手。
　　“明天早上，我要在桌子上看到你的物理笔记。别拿那些垃圾来糊弄我，我要看真的。”
　　铁门被拉开，狂风暴雨的声音再次涌入。
　　宋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谢妄。
　　“还有，谢妄。”
　　“别再对我撒谎。我不喜欢。”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雨幕，留给谢妄一个挺拔而嚣张的背影。
　　谢妄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伞，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雨声嘈杂，但他却听到了自己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墙，裂开了一条缝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刻着一个花体的“S”。
　　“疯子。”
　　谢妄轻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