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不如当狗》上夏初雨

17、RAINY DAY 六月台

　　六月台风来时，沿海多降雨。
　　横滨这场雨一下就是一个星期，总是淅淅沥沥潮湿连绵，苍白的天空下云雾长久地堆积在城市之上，偏好在清晨和傍晚突然来阵猛烈的急雨，带着低沉悠远的雷鸣，把林木和楼房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它们的颜色都在长久的浸泡中而显得暗淡下来：总的来说，是不适宜出行，不适宜做饭，不适宜干任何事除了躺在被窝里cos一条死鱼的好天气。
　　那条鱼被养了下来，悠游优哉，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掉到嘴边的食物吃掉，然后在水里吐着泡泡发呆——偶尔太宰想起来的时候会去逗它，用手指叩击鱼缸的玻璃或者是水面，看着它被猛地惊吓到甩着尾巴窜出去一段距离，就快速放松下来以为来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尽管它根本就只是兜兜转转了半圈，仍然被困在那个鱼缸里，被人信手投下周而复始的食物或者恐惧。
　　怪不得之前看到过说人笨蛋的时候会叫其“金鱼脑袋”，鱼真的是一种很傻的生物，只需要有短暂的安稳，就把脑子里的烦恼和苦闷一起变成气泡从喉咙里吐掉，继而大脑空空地，对周遭见惯的一切都感到幸福起来。
　　或许我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另一个，潮湿的透明鱼缸里。
　　无来由地，我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可能是天气的影响，持续的低压天气让大气之中的氧气密度变小，也可能是太久没能晒到太阳而身体有些抗议，霉菌一样的潮湿布满了我的肺叶和呼吸。于是我和太宰打了声招呼，带着把伞就走进了雨中。现在的雨下的不大，只是一层柔柔的水雾，流连不断着总是恼人。人行道上铺设着红砖，平日里看不出来，但是在连续的雨天下，显现出为了便利于排水而考量的疏松多孔的设计，雨水从那些微小的孔洞里渗下去，把砖块泡的涨大些许，亮闪闪的泡沫堆积在街道的表面，要等太阳出来才能烤干。
　　街角转弯的地方残留着一片一片的积水，在靠近绿化带的两边有些低洼的地方，积水看上去十分清亮，倒映着天空和城市的一隅，在天空和城市的倒影里面有细碎的花叶和溺死在阴雨中，蚯蚓和蜗牛们青白色的尸体。
　　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能看清楚黑色短发和头顶的发旋，肆意自由的像颗上岸的海胆。他没有打伞，穿一身支棱着猫咪耳朵的棕绿色雨衣蹲在积水边数看着那些尸体。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是一个漫长的红灯，但是街上什么行人都没有，只有两三辆车毫不留恋地驶过，果然雨天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天气，我打着伞漫无目的地这样想着：恐怕只有不得不上班的倒霉蛋和小孩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让雨水和泥点把自己的裤脚湿漉漉黏糊糊地粘在小腿上，然后一脚滑到进积水里把可怜的鞋子和袜子全部湿透，走起路来像是鸭子吱嘎吱嘎响。
　　那个蹲在地上的怪人突然伸手拽了拽我的外套，我低头看着他，他露出来一张显得很孩子气的脸，就是那种会被人赞誉“娃娃脸”的那种类型，鼻梁上还架着一幅粗框的黑色眼镜，款式老到只有要去领退休金的大叔们才会戴，连欧吉桑都会更加时髦戴那种椭圆或者红色的款式。
　　真是一幅糟糕的眼镜，却衬得那双眼睛整个横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明亮：苍翠欲滴的碧绿色好像是最漂亮的宝石或者猫咪最深邃的瞳孔，闪闪发光。
　　漂亮眼睛的怪人理直气壮地蹲在地上喊我“喂，反正你也是闲着也是乱逛，把迷路的名侦探大人送回家怎么样”，然后他又停顿了几秒，瞪大了绿色眼睛更是气得喵喵叫“不许在心里吐槽我的眼镜难看！那是名侦探异能力的开关！”
　　家人们，我想捡只新猫。
　　生意惨淡到店员在偷偷打瞌睡的甜品店里，热气腾腾的朱古力奶昔、满是奶油的草莓泡芙和黄油小豆年糕麻薯，洒满糖粉的色泽金黄的甜甜圈，装饰着焦糖和冰淇淋球的鸡蛋布丁船——摆满了江户川乱步面前的餐桌。我熟谙如何供奉一只猫猫，把最后端上来特意加糖加到只剩下甜蜜滋味的热橙汁也递到他的手边，只给自己留了杯无糖无奶，带着涩味的柠檬红茶。
　　“乱步先生，我已经给侦探社打过电话了，一会儿福泽社长就会赶过来接你，你可以在这里吃点东西等待一下”
　　乱步挥舞着叉子，毫不客气地一口咬掉大半个甜甜圈，露出来被包裹在其中的蓝莓果酱夹心，他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我说话“啊呜....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的话名侦探还要在雨里待好久....这个甜甜圈好好吃（嚼）”
　　“您喜欢就好”，我端起来红茶吹去上面的热气，也跟着端起来喝一口，柠檬的涩味完全被热茶激发出来，绝对不能称之为好喝的程度，但是这红色的液体很好地舒缓了我的神经，连带着驱散掉了雨中漫步里沾惹在身上的些许寒意“我再点单几个一会儿打包给您带回去”
　　猫被顺毛撸取悦的很好，乱步是较之太宰品种更加亲人的黑猫。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嘴巴上还沾着糖粉，他把另外的半截甜甜圈叉在叉子上暂停了继续进食的举动，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不长这个样子吧”，他用另一只不拿叉子的手隔着桌子对着我的脸指指点点，“说话时候的肌肉运动不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部分的肌肉的拉伸也是错的，全是漏洞”说着就开始自满起来：“名侦探一眼就能全部看穿！”
　　“没办法，我的真容走在路上的话大家可能会害怕到报警”我耸了耸肩膀，把乱步指出来的那几个破绽给改正“所以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在脸上加一层拟态会比较好”
　　“您看这样改怎么样？”我调整好拟态继续问乱步。乱步把叉子上的甜甜圈送到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嘛，说话的肌肉有些太用力了，不是浊化音的字也看起来像是浊化音，字音和肌肉的动态不同步”
　　“那就是一个要慢慢改的大工程”我幽幽地叹一口气，“所以我都尽量不和别人说太多，不过还是瞒不过名侦探的眼睛啊”
　　乱步换成了勺子，开始进攻布丁船，焦糖酱淋在雪白的香草籽冰淇淋上，下面上满是蛋奶香气，金黄色颤颤巍巍的鸡蛋布丁。面对我的恭维，他很是受用地轻哼一声“哼，那是当然，我还知道你正打算和那个医生合作，但是没谈拢太多”，他像是突然想起来，把脑子从软芙芙，甜蜜蜜的点心堆里拔出来，清空出一小片空地给我：“虽然名侦探这么说你也不会听，但是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好的合作对象，你要是和他合作的话估计会被他狠狠算计的”
　　我用小勺子搅动着杯子中的液体，红茶的热气缕缕上升一段距离，又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叹了一口气。
　　“谢谢您的提醒，我可能是一个大笨蛋吧，好在就算是真的被算计了我也能用拳头从他那里把账单给讨回来，只有这点还算欣慰”
　　乱步被布丁卡了一下，他瞪大翠绿的眼睛看着我，像是看到倒立行走的青蛙开口说话。他凑过来，悄咪咪地问“你把他给揍了？”我点点头，也跟着名侦探压低了声音说话，“拆了半个办公室”，然后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没赔”
　　“哈哈哈哈哈哈！”
　　趴在收银台打瞌睡的店员被突然叉着腰笑起来的乱步给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当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他睁着还带着困意的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我们两个。
　　乱步眼睛亮亮的，拉着我的手，声音上扬了八个度：“你跟我们回侦探社吧，晶子要知道这个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冲店员递过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把乱步按到座位上坐好，这个问题让我揉着额角有点想笑“我目前还没打算跳槽，我有一个master，他目前就在□□那边，等他想考虑下家的时候我肯定连捆带绑地把他打包上门，只要名侦探先生不嫌弃买一送一的话”我冲猫猫侦探大人双手合十，开始提前给太宰说好话“他是一个好孩子，而且比我要擅长给森鸥外找麻烦得多，我还很会做甜点，西式的中式的土耳其那种的都可以”。
　　乱步继续讨价还价，“你肯定还很擅长做饭对吧，你的料理名侦探也想吃！唔，社长和晶子的份也要一起算上！”
　　我比了个OK的手势，从餐桌上拿了张餐巾纸，写上自己目前在用的电话号码递给名侦探“没有问题！如果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可以回头告诉我，如果我有时间的话”然后我冲店员挥了挥手“您好，这边追加十个甜甜圈，草莓奶油和蓝莓果酱各半，一会儿给这位先生打包带走”
　　透过玻璃我已经能看到某个武士标志性的银发遥遥地出现在街道的对面，我把账单结了，冲乱步问出来我一直在在意的那个问题，或许聪明的名侦探大人会回应我的求助吧，那可是乱步啊
　　“乱步先生，我有些拿不准这个事情你觉得，我有权力去改变其他人的人生吗？”
　　名侦探不以为意地喝着朱古力奶昔，他的眼睛锐利到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透过这幅人类的身体投来一瞥把我的犹豫、挣扎和软弱给看清看透
　　“那种事，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我想起来我对着兰堂说的那句一年和时候未至，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太有挑战性了，有时候难免会恐惧啊......”害怕那会不会已经是一万兆世界里最好的那个选择，害怕我轻率的举动真的能负担起世界和他人的重量吗？害怕我所谓的拯救会不会只是我一意孤行的傲慢呢？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感觉到沉重的空气要把我压垮，在鱼缸里淹死自己的窒息来。
　　人行道的信号灯由红转为了绿色，为了便利听障人士的电子蜂鸣声滴滴滴地响着，银狼先生已经抬脚要穿过马路了，我把嘴里的话给咽了下去，拿起雨伞，赶在撞上福泽社长进店之前向着乱步道别，我还没做好准备和侦探社那么早就遇见，而乱步是雨天里发生在街头的一场意外
　　“再见，乱步先生”
　　而窗外又下起了阵雨，斜斜密密的水珠撞碎在临街的玻璃窗上。甜品店的迎宾铃铛前后脚紧接着叮叮两声响——门被关上，门被推开
　　我打起伞，与打着一把黄色猫咪图案雨伞的银发武士在甜品店门口擦身而过，目无旁视地走进雨中，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也给太宰带一些蟹肉的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