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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发育1—— ...


  •   林晚意托的人辗转找到了一位从广州撤出来的航运公司职员。

      此人姓莫,以前在深圳墟码头做票务,认得谭巧音,八姑的名号在西关码头上无人不知。

      莫先生说那艘船确实从深圳墟出发过,但在香港停靠时遇上了海员工会罢工,所有中国海员离船回国参加抗日,船被迫返航,回了广州。

      之后船修整了几日再次出发,但登船的是另一批乘客。谭巧音的名字不在这一批乘客里,她根本没有上那艘船。

      阿香听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西关如何了?”

      林晚意说:“莫先生说那边是重灾区,轰炸了好几轮,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阿香闭上了眼睛,心里算那艘船的时间:从深圳墟出发,到香港,罢工,返航,再次出发。

      谭巧音不在这批乘客的名单里,她回了广州,她没能再上船。

      她在广州,在不在那片被炸成废墟的西关?在不在那栋被炸塌的骑楼里?

      她坐起来打开灯,把她从报社带回来的所有关于华国的报纸摊在桌上。她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广州,轰炸,西关,伤亡人数。

      有一则关于广州轰炸的报道。篇幅不大,措辞克制——某月某日,日军对广州西关一带实施空袭,多栋民居被毁,伤亡人数尚在统计中。报道末尾附了一小段关于学堂的简讯:西关某学堂在空袭中严重损毁,师生多人下落不明。

      阿香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滴在报纸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西关被炸了,学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们在那里吗?轰炸的时候,阿玲那么胆小,打雷都会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动,方先生在她旁边吗?有没有帮她剥了一颗花生糖。

      阿敏那么安静,她来得及跑出那扇门吗?

      她的手攥皱了报纸,指节发白。

      还有谭巧音。西关被炸了好几轮,骑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她被埋在废墟里怎么办。她一个人,没有钱,没有船票。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找她了,会不会在轰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阿玲,阿敏,谭巧音——她们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过了很久,她从掌心里抬起头。

      谭巧音不会死的。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她什么都会,她骂人能把整条街骂得缩进壳里,她怎么可能死。

      她答应过她,说了“我是你的”,她说了就不会反悔。她不会死。在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听途说。

      她把那份报纸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托人在红十字会查伤亡名单。

      接下来几天,阿香照常去报馆,照常写稿,照常采访。她写了几篇关于东区防空洞的报道,又跟着汤姆逊先生去了一趟曼彻斯特,采访当地的军需工厂。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后她先去电报局。电报局的员工已经和她很熟,替她发了一份又一份电报,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那天她站在柜台前,报务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Ling, 你已经发了好几十份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阿香拿出一张英镑支付电报款:“我家人在那里。如果之前的信丢了,那么她们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后她推开电报局的门,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开门,林晚意正坐在沙发上,把电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信上说死亡名单上没有谭巧音。”

      她把那份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能代表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只是没有被登记,会不会是埋在哪里被发现?”阿香的声音颤抖着:“但她不在死亡名单上。这就够了。”

      她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林晚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阿香从掌心里抬起头,手指直发抖:“我要回去。”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又说了一遍:“我要回去。”

      从那天起,阿香开始出现在航运公司、领事馆、任何可能告诉她怎么返华的地方。

      有日,她从航运公司那里得到一张通知,上面印着红色的政府公章:

      战时所有民用航线暂停,不接受游客前往华国,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一律不予售票。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受游客。公务派遣。接下来她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怎么绕开这条禁令。

      她对“公务派遣”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当她端着咖啡杯经过汤姆逊先生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德国人迟早要动手。报社正在为欧战储备人手,国际新闻部已经在内部发通告,增派驻外记者。”

      阿香站在门口,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驻外记者。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那行字上:

      除公务派遣及军方人员外。

      她站起来,往国际新闻部主管威尔逊的办公室走去。

      威尔逊正低头改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Ling。有事?”

      阿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记者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威尔逊先生,我想申请驻外记者。去远东。我是华裔,会说中文和英文,了解华国的局势,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威尔逊拉开抽屉,拿出她的档案翻了几页:“Ling, 你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但中国战场已经有人在跟了,现在更紧急的是欧洲。”

      他合上档案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先去欧洲大陆,我可以在下次远东有空缺时优先考虑你。”

      欧洲大陆,离华国更远了,离谭巧音也更远了。

      阿香的手摩挲着口袋里那份通知的边角。威尔逊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考虑一下。”

      阿香抬头看他:“我去。”

      两周后她收到通知,她被派往巴黎,作为临时增援记者。

      晚上她回到小楼,她站在谭巧音那张放大的照片前,看着那双桃花眼:“谭巧音,我要去巴黎了。巴黎离广州很远很远,所以这条路会很长,会比我想象中更久。但每往前走一步,我就会离你近一步。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

      十一月的巴黎,一名十七岁的犹太青年在德国驻巴黎使馆开枪击伤外交官。

      阿香赶到奥什大街时,使馆门口已围满了人。她迅速调整了呼吸,把记者证挂在胸前,挤到那个被按住的少年旁边。

      她先蹲下拍完血迹和弹孔,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握在手里,用不算流利法语开口:

      “先生,《泰晤士报》。嫌犯身份确认了吗?是德国人还是哪国人?”

      警察: “护照是波兰的。犹太孩子,进来就朝二楼开了枪,目标应该是秘书冯·拉特。”

      阿香: “动机呢?他身上有传单或声明吗?”

      警察: “没有。嘴里喊着他家人在德国遭了什么事,听不太清。别的不能说了!你让一让,车来了。”

      阿香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哭到发抖的少年,转身往电报局走去。

      她的稿子被《泰晤士报》用了好几篇,威尔逊从伦敦发电报给她,说报社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她时不时会问威尔逊,远东有没有空缺。并在末尾都加同一句话:我随时可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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