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晴天似雪天》松醪几篇

2、chapter02. 好久不见

　　按理来说，结婚这类人生大事绝非是闭上眼睛就如同盲人摸象般，随随便便去牵一头大象的鼻子带走算了的能够轻易下定决心的事情。
　　万事的分岔路口恰似枝繁叶茂的树枝脉络，兰弥温生性谨慎小心，关于自己的事情一件都不愿从五指的缝隙当中错漏，他怎么可能毫无印象地就在新西兰结婚了？

　　双手撑着脑袋略显苦恼地闭了闭眼睛，兰弥温捏着自己垂在耳边的鬓角碎发绕在指尖一圈圈打转，幸好长度到肩的微长发背尽数扎在脑后，不然有风险会被薅秃。
　　几欲干涸的脑海角落里终于被他坚持不懈地挖掘出三个多月前在新西兰和几个朋友在红酒庄园里喝了几杯酒，当时做东的原易酩说酒精度数不是很高，不擅长喝酒也可以浅酌几口。

　　酒量差不多菜到一杯就倒的兰弥温经不住红宝石似的透亮光泽，喝了一杯，发觉味道绵密回甘不辣口，还不上头，于是话趁着话聊到了半夜，将那桶果酒当做难得一见的小甜水喝得七七八八，酒劲来得和口感一样后知后觉，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朦朦胧胧地一脚踏进虚实不清的雾气蒙蒙中沉醉不醒。
　　期间一星半点的清醒缝隙中，兰弥温才勉强回想起貌似有枕在什么柔软的地方上看着眼前的光越来越亮，鲜艳浓亮的橙色中，头顶的人应该说了什么，他回答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啊！

　　后来隔了一天一夜，兰弥温才知道他是被原易酩带回酒店的，喝醉的那夜，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儿做了什么。

　　不得不接受事实，兰弥温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结婚证明，他到满目生涩英文理找到压在另一条横线之上的签名，笔迹精瘦有力，花里胡哨的繁复花体变形让兰弥温辨认许久才磕磕绊绊尽力拼出合适的英文，他扒在桌面上压着有四角花纹的纸张上，随手拿起只铅笔，跟着在舌尖来来回回反复滚过的音节写来写去，最终定下一个看得懂的拼音——
　　「MoSui Yan.」

　　没错，是个姓在名之后的拼音。
　　是个中国人。往后一看，还是个中国男人。

　　这个发现令兰弥温心底一松，国内的情况不承认同性结婚，国外的结婚证明到国内根本走不到公证这一步就是废纸一张，他大可以找个时间去新西兰调到对方预留的电话号码联系好离婚事宜就行，想来对方不是同性恋的话，此事会好办许多。
　　顺着中文逻辑拼出可能的字眼，颜，严，燕……光一个姓的范围就已经够大了，更别提后面名字的组合有多不胜枚举。
　　可心里不自觉默念的答案蓦地对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晏莫睢。
　　这三个字时隔九年再次像是飞流直下的瀑布从天而降一样冲到手机屏幕里，一路碾压本该今日上映的热搜，霸占文娱榜前三，后面明晃晃的“爆”红得鲜艳夺目，和他当年十九岁拍摄的第一部电影一经上映就一鸣惊人的路途不谋而合，横冲直撞地将所有胜券在握的演员导演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部戏之后晏莫睢持续了几年的演员生涯，后面参与了一部古装正剧后没有预兆的销声匿迹，眨眼间过去多年，圈里新人一批批换来换去，粉丝也跟着来来回回的打转，晏莫睢一回来就有这么大的阵仗，吸引的人有好奇，更有恶意。

　　子午线娱乐里的公关组正在整齐划一地盯着面前的电脑或手机监控网络上的风向，事件中心的主人公坐在主位却在处理其他的工作，经纪人常疑几年前就是晏莫睢的经纪人，如今又被晏莫睢高价挖到身边继续当经纪人。
　　“不是，你真的要接河桥这个本子？”常疑忍不住关掉手机反扣在桌上，以此掩盖聊天框不停蹦出来的红点消息，他说：“光看剧本就知道是个非常小众的文艺片，可以说是荤素不忌，有相当一部分的同性暧昧戏份，你就这么信任狄兼？”

　　邮件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始终一言不发的晏莫睢合上电脑，终于从纷杂繁多的事务当中抬起脑袋，他明白时隔多年又回去演戏，演得还是看起来异常离经叛道的戏，很多人不仅仅会单纯的理解无能，就比如此刻热搜上涌入的言论里包括对他回圈捞金的质疑，以及他本人是否是个同性恋的猜测。
　　这对公司股价来说百害无一利，晏莫睢没有过多表情地看着常疑，“剧本内容所见即所得，我和狄兼合作的那次能说明他的实力。他算是我的伯乐，尽管我没有继续演戏了。如今他招不到商，招不到合适的演员，我牵个头让他能招到就行。我又没说我要演，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闻言，常疑持怀疑态度，“那你把我叫过来干嘛？给你当添头？钱多也不是这样花的吧。”
　　晏莫睢神秘兮兮地一笑，“我乐意。”

　　趁着这股前所未有的东风，剧组的前期筹备从一无所有到平地起高楼，短短三天的时间，主动递简历试镜的演员好似池塘里察觉到一大把鱼饵撒进来的大肥鲤鱼，争先恐后地往里钻，狄兼的代表作之一就是拿了那年金莲新人奖，玉胶片影帝奖的晏莫睢，而晏莫睢的代表作同样是有鬼才之称的狄兼，二人相辅相成，哪怕狄兼现在业内评估商业价值下降，有晏莫睢愿意抛出所剩无几的名气稍拉一把，梦想成为第二个晏莫睢的人大有人在，狄兼却依旧是那个狄兼。
　　看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份上，消息大范围抛出去，一个月的时间里从演员到本就确定好的服装，灯光，设备场地等等问题迎刃而解，最缺乏的招商都由晏莫睢旗下几个品牌统一投资了。

　　接下来开组前的时间里，兰弥温反复向躺在列表里许多年的庞绣瑕确定最终想要呈现的效果，现代剧的服装设计不需要特别显眼炫技的部分，最难的是要不能出戏，为此他和成息找了许多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照片，参观了好几个博物馆寻找实物以求能做到最真实的质感。
　　两个人拿着新买的布料闷头待在工作室里找各式各样的方法把它们做旧，用沙石翻来覆去的磨，或者用刀锋刮出细小的毛边，做这些本身不困难，难得是兰弥温从头至尾很难有几次满意的，庞绣瑕提到的意见，他一个不落地全部吸收。

　　面对人台上穿着的双层夹克，兰弥温脚底扔着一团团裁剪下来的破布条，整个一百平米的房间里随处可见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针线和大头针，几张打版裁剪过后的碎纸被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掀到角落。
　　电话铃声响起，兰弥温回过神来，他转身到工作台上翻开几件衣服才找到手机，正是庞绣瑕。

　　“喂？庞老师，送到您那里的衣服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兰弥温下意识问道，他这段时间每个角色都送过去一套衣服确定效果，离定妆照的时间还有半个月，他应该是可以快速把剩下的定好，万事开头难罢了。
　　电话那头，庞绣瑕应该是在开车，转向灯规律地哒哒声传来，“不是，今天两个主演要提前见面试装，你需要到现场去查看上身效果。狄兼也在，正好也让他看看行不行。”

　　电影最终呈现的效果是台前幕后接近五十多个人的全力配合，每个人宛如一栋木屋中每块房梁折角处的榫卯结构，每一环不能脱节太多到万马奔腾的地步才能站起来。
　　做过这项工作就知道其中艰辛，兰弥温做好到了地方忍受某些圈内有地位的大佬指指点点的准备，他应下后叫了几声成息，最后一声过后，他听到窗户到工作台的缝隙里传出声音，扭头一看，成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发丝上挂着各色各样的线头毛絮，他揉着眼袋快垂到嘴角的眼睛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眼圈沉甸甸的和俩煤块似的嵌在眼下，他完全是副睡眠不足，随时会闭上眼睛去找周公下棋的样子。

　　本来想叫他一起去的，兰弥温看他这副奓毛到昏昏欲睡的大眼青蛙模样，哪怕去了也是强人所难，真给了必须要修改的意见说不定能把绿的说成蓝的，他颇为嫌弃地收起手机，“算了，你别去了。去隔壁休息室的单人床好好睡一觉。这样太丑了。”
　　缺觉缺到大脑仿佛晕晕乎乎飘在水面上，成息看着兰弥温穿着和自己睡前不一样的新衣服，难以置信又死气沉沉地低声感叹一句此人精力不可估量，随后随便找了软布料堆和衣躺下去，一沾就着。

　　开车到达梗湖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座酒店门口，兰弥温按照庞绣瑕发过来的地址找到对应的六楼，他一间间房间找过去，走到最后的房间敲了几下门，庞绣瑕长相依旧明艳逼人，时间犹如场轻抚而过的微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来了？正巧，有位主演刚到，你先看看他穿的效果怎么样？”庞绣瑕将兰弥温带进客厅，准确来说这间平米不小的套房内被改造成了化妆间的规格，窗帘半遮半掩遮挡掉大部分自然光防止偷拍，定下的几套服装孤零零挂在衣架上，被归纳到墙根的位置，不同的衣架上面贴着主角名和演员的名字。

　　饰演许淌的演员没听说过，可隔壁的衣架上贴着的李晒角色下明晃晃写着——
　　晏莫睢。
　　晏，莫，睢，一字不差的三个字。

　　三个轻飘飘的字分量十足地砸到兰弥温视野中，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他听到那人问：“那人是谁？”
　　“你不认识了啊？”庞绣瑕感慨地笑着说：“也难怪，刚刚我打开门还有些恍惚，不敢认呢。这是凡心啊。”

　　凡心。多年以来没人再叫过他的这个小名。
　　后背肌肉不自觉因为后背若有似无的目光降落而紧绷起来，兰弥温短暂地低垂了下眼睫，转过身看向站在化妆镜前的晏莫睢，视线相交的片刻，二人中间流淌的时光静静变慢拉长，似乎呼吸的存在感都变得异常清晰，从而让兰弥温连呼吸频率都要故意控制在合适的范围之内。

　　“好久不见。”兰弥温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叫出那个许久不叫的生涩称呼，“睢哥。”

　　大范围灯光自下颌的方向投照上来，晏莫睢骨相优越的天赋显现无遗，被光界线模糊分成半明半暗的俊逸面孔布满从容不迫，单手插兜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是好久不见啊，兰弥温。”

　　窗户外挂着的晴天娃娃风铃被清风徐徐拂过小卡片，发出清脆的声音，填满短暂又漫长的空白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