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枝》几见青凛

4、于时初见 “你真是大

　　海浪潮起又落下，院里浸着一层薄薄的夜雾，祝钦安反复回味着画纸上那句铅笔小字。

　　初遇。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撞开记忆的闸门，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漏出来的歌声。

　　潮湿、安静，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很多年前那个秋日午后的气息重合在一起。

　　她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桑御，他垂着眸子，安静擦拭铅笔。祝钦安忽然意识到，桑御口中的“初遇”，或许和她记忆里的，不是同一个雨天。

　　天气渐渐转凉，细雨簌簌地落着，秋风里带着萧瑟的凉意，落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时，那份寂寥里便平添了几分生动的声响。宣城一中的校门口，几颗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被人踩得零落成泥。

　　宣城一中是市里的重点中学，开学比其他学校早，美名其曰让学生收心，学生们叫苦不迭，但同样也有怀揣着期待回校的。

　　祝钦安就是后者，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匆匆往新班级走去。耳边传来同学们嬉闹的声音，夹杂着不时而来的风声，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兴奋了。

　　祝钦安成绩在学校一直算不上拔尖，上次期末考破天荒发挥得很好，分数擦边考进了重点班，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鼓励，所以她很早来了学校。

　　快步走到教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男生抬头，跟祝钦安对视间不小心蹭掉了耳机，歌声从MP4里漫溢出来：

　　“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

　　音乐声把两人吓了一跳，男生手忙脚乱把音乐关掉，默默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祝钦安见他惊慌失措地样子，连连说着“没事的”，扭头看向座位表，这次排座位是按成绩安排的，她坐在倒数第二排，刚好在那个男生前面。

　　祝钦安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书包刚放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那个男生抬起了头。

　　她没回头，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烫。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教室渐渐热闹起来。祝钦安翻开书，想提前看看，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颗颗往下滚。

　　“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带着点犹豫。

　　祝钦安回过头，那个男生正看着她，手里捏着一包纸巾，递过来：“你......头发湿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尾，果然沾着水汽，大概是一路走来沾上的细雨。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男生又迅速垂下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祝钦安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

　　祝钦安捏着那包纸巾，指尖微微发凉。她抽出一张，慢慢擦着发尾，余光里，后排的男生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刚才那句主动搭话显然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雨声绵密，教室里人越来越多，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却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祝钦安把纸巾叠好，礼貌转过身，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桑御，防御的’ 御’。”

　　“桑御。”祝钦安重复了一遍，觉得真是人如其名，听起来有点耳熟，“我叫祝钦安。”

　　桑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向窗外。雨珠顺着玻璃滑下来，他的侧脸被水光映得有些模糊，下颌线却清晰利落。

　　祝钦安转回去，翻开书，认真。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点名时点到“桑御”，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到”。班主任多看了他一眼，说：“桑御同学上学期期末考是这个选科的第一名，大家平时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桑御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原来是第一啊，祝钦安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熟悉。

　　学生时代能引起注意的，无非就是成绩特别好的，或者特别无法无天的，再不济就是长相出众的。可桑御平时实在太冷了，明明三样里占了两样，出现在同学口中的次数却少得可怜。哪怕是熟悉之后他本性暴露，祝钦安也会记得他社恐躲开人群的样子。

　　祝钦安之前知道他，也只是因为想超过他。

　　下课铃响，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那个同学好帅啊，就是好像不太爱说话……”

　　“我看他一节课都没抬头。”

　　祝钦安没参与，只是起身去接热水。路过桑御桌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笔停了，微微抬头。但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回来时，她在他桌上放了一颗糖。

　　橘子味的，她早上出门前随手抓的。

　　桑御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睫毛颤了一下，轻轻笑了。

　　祝钦安没回头，但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因为是提前开学，他们其实没什么课，班主任把成绩单拿了过来，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祝钦安考砸了。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她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从上往下，一直看到很下面的位置才找到，比上学期期末考还要差。重点班就是这样，稍一松劲就被甩开一大截。她盯着那个名次看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碰了碰她胳膊，她才回过神，默默退出来。

　　回到座位，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尽管这个成绩在级里也挺亮眼，但她还是忍不住失望。

　　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张纸条，从桌子之间的缝隙推过来，落在她胳膊肘旁边。

　　祝钦安侧过头，纸上写着一行字：哪道题不会。

　　她认得桑御的字。她没回头，拿笔在下面写：好多。

　　写完觉得不好意思又划掉，重新写：数学第三题大题，还有完形填空。

　　纸条被抽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推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解题步骤，完形填空的每一个选项都标注了词性和语境用法，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最后一行写着：这次考试不难，完形考的不少是固定搭配，你词组背得不熟，都没有拿到分。

　　祝钦安盯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桑御正低着头认真做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桑御。”她小声喊他。

　　他抬起眼看她。

　　“你中午有空吗？”祝钦安声音闷闷的，“给我讲一下呗。”

　　桑御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中午食堂人多，他们打了饭端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石桌石凳，旁边一棵老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得发亮。不少同学已经在讨论题目了，祝钦安把卷子铺在桌上，桑御坐在她对面，拿铅笔在题干上圈关键词。

　　“第三题，你公式用错了。”他讲题的时候很流畅了很多，显然对知识点烂熟于心，“这个公式应该用在这一类型的题目上。”

　　祝钦安咬着勺子看他，他讲题时眼睛不看她，只看卷子，侧脸被树影遮了一半，秋风把几片落叶吹到石桌上，他顺手拂开。

　　“听懂了吗？”他讲完一道，抬头问。

　　祝钦安其实走神了一小会，但她不想说，就点了点头。桑御看了她一眼，没拆穿，把卷子翻到完形填空：“词组，你背了多少？”

　　“就……课本后面的。”

　　“不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里面全是他自己整理的高频词组，中英文对照，按字母顺序排的。“这个借你，每天背五十个，我第二天抽你。”

　　祝钦安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工整整，有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暑假。”

　　学霸比自己聪明还比自己努力，祝钦安泄了气：“哦。”

　　下午祝钦安痛定思痛，开始背书。她背东西喜欢出声，嘴里念念有词，背到第三个词组的时候，后背被笔帽轻轻戳了一下。她回头，桑御没抬头，笔尖指了指她的英语课本，意思是背错了。

　　祝钦安翻开课本一看，果然，介词用错了。她改过来，继续背，这次声音小了很多。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满意了。

　　祝钦安发现桑御看书很快，一页接一页翻，每翻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

　　她盯着人发了会儿呆，忍不住问：“你看这么快，能记住吗？”

　　桑御合上书，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刚才看的那页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祝钦安瞪大眼睛：“你……”

　　“不用太崇拜我。”语气淡淡的。

　　祝钦安都不想搭理，她低头继续背词组，背了几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书上。

　　桑御低头看了看，这次是草莓味的。他把糖收进口袋，没吃。

　　“你怎么不吃？”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让她认真点。祝钦安皱着眉重新低头。

　　一整个下午祝钦安都在和英语做斗争，等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状态，周围的同学都去吃饭了，朋友季理给她买了饭回来，她还想坚持一下。

　　季理把饭怼她面前：“安安，你再不吃饭我真生气了。”

　　“先吃饭，饿糊涂了怎么记得住东西？”桑御把牛奶推过来。

　　祝钦安坐下，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戳着米饭。桑御看了她一会，忽然开口：“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八十七。”

　　“下次目标呢？”

　　“及格就行。”祝钦安有气无力，“最好能到一百一。”

　　桑御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是他自己手写的题，只有五道大题，每道都标注了分值。“今天做这个，不难，都是基础题。”

　　祝钦安接过来看了一遍，确实都是基础题型，但覆盖了她常错的几个知识点，对她来说也没那么简单。她抬头看桑御，他正在把热牛奶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特意出的？”

　　“顺手，做完给你改。”

　　祝钦安干劲满满，迅速吃完饭就开始做，没多久就抓耳挠腮了。

　　“别太着急，你数学基础一般。”

　　虽然桑御说的是实话，但还是让人欲哭无泪。

　　祝钦安做了一道题又卡住了，咬着笔帽想，桑御也不催，等她想了五分钟才开口：“辅助线画错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想出来的记得牢。”

　　祝钦安瞪了他一眼，把画错的线擦掉重新画。这次对了，她继续往下做，桑御又恢复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确认她在写而不是发呆。

　　五道题做完，桑御接过去改，铅笔在卷子上轻轻打勾，最后一道题旁边写了两个字：不错。

　　祝钦安凑过去看，发现他在分数栏写了“108”。她愣了一下：“这么高？你不是说难吗？”

　　“我说了不难。”

　　祝钦安瘪了瘪嘴，她绝对不会承认她觉得这份题挺难的：“我以为你是为了骗我做题。”

　　桑御把卷子还给她，没反驳。祝钦安拿着那张卷子，上面红勾一个接一个，最后一个旁边还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桑御。”

　　“嗯。”

　　“你真是大好人。”

　　“行。”桑御说，“现在才刚开学，到期中考试还有很长时间，大好人等你进前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