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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司马小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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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谢瑰琦对司马炤无感,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唤他司马小儿,纯粹是因为司马炤小时候总是欺负明芳。
他欺负人的方式与其他孩童不同,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尽玩一些阴险的招数,自小就这样,可见司马炤这个人表里不一。
明芳四岁即位,司马易同其四子司马峻,七子司马良为辅政大臣。彼时大燕朝堂尚存三分体面,司马易领大将军衔,开府仪同三司,总揽军政。
司马峻拜尚书令,掌机要文书。而司马良授散骑常侍,加侍中衔,可出入禁中,为天子近臣。
司马良素来温和,行事稳重,在朝中并不怎么结党。朝臣私下称他一声"帝师",倒也不全是谄媚。
明芳五岁开蒙,确实是司马良亲自选的《孝经》和《论语》,一字一句教下来的。
至于司马峻,则是另一副面孔。这位尚书令长袖善舞,门下清客如云,朝中六部但凡有个缺,递上去的条陈十之八九要从他案头过一遍。
他做官走的是一条阴柔绵密的窄道,不显山不露水。
司马易的几个儿子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般大族教出来的儿郎,自然也不是花架子。
所以,即使明芳心肠弯绕,多个心眼瞧着,也屡次被司马炤阴到。皇宫是明芳的家,可司马炤在这里活得更自在,携同一众世家子弟自私塾一起下学,谈笑风生,他们尚且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当然对明芳只存礼仪,不抱忠敬。
好在明芳不在乎,也没把司马炤当回事。可谢瑰琦在八岁之前总在皇宫里看见司马炤,对给明芳使绊的司马炤很是不愉快。
那时候,他们躺在乘云殿的龙床底下。
明芳闻不惯龙涎香的味道,才爬到床底下去的。这事儿只有谢瑰琦知道,他们老一块儿趴在那儿看龙床底下的雕花。
谢瑰琦问:“君上天天吃什么?”
明芳想了想,很自然地说:“按《帝起居注》上定的来。”
谢瑰琦:“有野味吗?”
明芳点头又摇头:“春秋两季打猎,宗亲打着的鹿肉,兔子肉和狐狸肉能吃上几口,但大多只准吃两筷子,多吃一口就叫人撤了。”
谢瑰琦:“那当皇帝快活吗?”
明芳冲她笑:“快活吧。旁人都说这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世间顶顶金贵的东西,坐在天下至尊的地儿上,应当是快活的。”
“我要是你,天天看着司马炤就不快活了。”
明芳那时候也才六七岁,心思可谓深沉,好在他看得极开。
“孤知道,所以从不让他当面碰上你。”
[二十三]
谢瑰琦穿着一身破烂,被姬九搂着腰从檐上飞到船板上,眼看司马家的船队即将靠近花船,现下人少,最是开溜的好时机。
“我虽认得司马炤,可到底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我,尽量避开好,免得招来麻烦事。”谢瑰琦皱眉,“这人可精了。”
司马炤年十九,相貌同舞勺时期差的不多,只是更加不动声色罢。
姬九连忙点头附议:“对,他这人肠子绕,表面温润清雅,骨子里就是疯狗,上辈子他发疯咬了我一口,我是绝对不会忘的。”
"主公,那我们往哪儿走?"姬九压低声音问,一脸严肃。
"去后阁吧,那里混杂,在奴隶堆里我们不打眼。"谢瑰琦头也不回,"趁着镇海船还没靠过来,现在换地方最好。"
她们顺着踏板往下跳,踩在船板上,身后是醉扶风的灯火和丝竹声,桅杆光秃秃的,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谢瑰琦刚踩上底船的木阶,脚下一顿。
船口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身形修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环。他站在火光明亮处,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正在指尖慢慢折着。
他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花船上的热闹还没散,二位怎么就走了?"
姬九的手已经按上短刃
司马小儿摆的一副大阵仗,以为他要大驾光临诸家花船,谁想小人行径果真是偷偷摸摸的,先贤诚不欺人。
谢瑰琦垂头扯笑:“热闹是留给公子们的,同我们扯不上干系。”
司马炤掸开衣袖上的灰,目光巡视二人,最终死死焊在了谢瑰琦身上。
“殷三,你真是好雅兴,天籁琴声你不和,居然到这来装乞丐。”
谢瑰琦嘴角忍不住抽搐,怪不得这琴音袅袅,用的劲儿却像在敲战鼓,要她是殷蔻,她也不出来。
瞎子司马炤分不住男女,难不成还辨不得高矮吗,殷蔻身高八尺,壮若公牛,和她哪来的相似之处。
司马炤走近,身后的亲兵立定不动:“殷氏缩骨画皮,果真名副其实。”
姬九急忙道:“什么阴三阴四,鸡骨牛皮,我们就是船上的杂役,哪能冒充这样的大人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瑰琦,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将那双清冷漆黑的眸子映得明灭不定。
"你不是殷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你是谁?"
谢瑰琦心中不愉:“杂役。”
“抬起头来。”
司马炤的话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样子,令谢瑰琦幻视谢灵瑕,心里止不住念晦气。
她干脆抬头直面司马炤
然而,映入司马炤眼中的是一张被烈火焚烧过的面庞,只余一双眼睛有神明亮。
谢瑰琦不语,心里头却舒坦极了,小时候在皇宫做了这么久的客,司马炤也没见着她本人,如今想看姑奶奶她的盛世美颜,下辈子去吧。
“怎么脸上这么多泥巴,姑娘家也要体面。”
谢瑰琦道:“这世道吃人不眨眼呐,我们低贱惯了,哪里晓得什么体面,活着就已是极好的。”
闻言,司马炤侧过身,朝底舱的出口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暖阁里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你要是愿意,先去把脸上的东西洗了吧。"
呵呵,司马炤就是怀疑她脸上的假皮呗,说的冠冕堂皇,还乱世体面,真不愧是司马小儿。
只有姬九胸中难受,恨不得将腰间的短刃插在司马炤脑门上,谁叫上辈子这家伙也是这副嘴脸,哄得诸位幕僚谋士对他深信不疑,背地里却闷声偷走了主公。
点头,谢瑰琦掐着嗓子:“公子,我们不识路。”
“我带你去。”
随即,司马炤秉退亲兵府卫,还真就给谢瑰琦带路。
“你看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瑰琦笑着摇头:“没见过。”
你欺负明芳的时候,我在背地里阴测测的盯着你,如果目光是剑,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你早就被我大卸八块了。
这当然熟悉
[二十四]
暖阁外间设了一间小小的茶室
一几两榻,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袅袅地升起。
窗扉半开,闵罗海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
司马炤坐在茶室靠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只空茶盏,指腹沿着盏沿慢慢地转着。
他没有往内间看,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外廊下立着十来个护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姬九被拦在外头,抱臂靠在廊柱上,跟其中一个护卫大眼瞪小眼。
"你瞪我做什么?"姬九没好气地说。
那护卫眼皮都没动一下。
"再瞪就把你的眼睛挖掉,日子过得艰难,我吃个十个八个的不成问题。"
护卫终于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姬九牙痒,正要再说,内间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丫鬟低着头退出来,手里端着换下的污水和旧衣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外间的船板上。
谢瑰琦站在门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她换了那身青灰色的棉布衣裳,料子普通,但裁得合身,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利落干净。头发半湿,贴在鬓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半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疤,也没有泥。烛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分明。及笄的少女,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下颌还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但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
司马炤手里的茶盏停顿
她站在门框边,任由他看着
过了几息,司马炤从榻上站了起来。他迈步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他在谢瑰琦面前站定,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她。
谢瑰琦仰起脸,没有躲闪
司马炤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他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她的左颊上,那个假疤的位置。
"是怎么受伤的?"司马炤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谢瑰琦面上不动声色,她垂下眼睫,做出一副被勾起伤心事的模样:"魏昌的太守想强占我做他的第十八房小妾,我不肯从,打翻了烛台。"
她说着,抬起手,在自己左颊上比划:"大火蔓延,残垣烫伤的。"
司马炤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他的拇指在她左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沿着边缘处探,然后他收回手。
"是真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谢瑰琦的心又落回了原处,姬九的人皮面具天下一绝,薄如蝉翼,遇水不化,贴在脸上和真皮无异。
司马炤方才那一蹭,什么也没蹭下来。
"公子不信我?"她问,眨了眨那双极亮的眼睛。
司马炤垂眸看着她,那只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你跟我走。"
谢瑰琦一愣:"什么?"
"你跟我走,"司马炤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眼中沉寂无波,"我替你杀了陈望。"
谢瑰琦的嘴角轻轻颤了一下。
她无比确定,司马炤这个狗东西就是看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