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台》何化草

1、是玉是石 [一]

　　[一]
　　娘死得并不光彩
　　七个人剜着她的身子，银铁翻飞，连换了九把短刀。
　　任娘是叫凌迟活活剐死的，削到最后只剩白骨一具，被野狗叼回窝里啃了七十六天，连灰也没剩下。她的魂魄在天地间荡荡悠悠，足足二十年。判堂阴官说她执念太深，邪念太重，阎王爷不肯收她，她便辗转世间，做了二十年的野鬼。
　　野鬼任娘也做得相当自在
　　二十年里，她日夜守着那十二个仇人，不眠不休。七个刽子手里有一个姓宋的，她死后半年失足落水，没人救给淹死了，其余六个人还活得好好的。九把短刀只剩四把还在世上流转，两把在东猎户手里，一把在杜侍郎家的柜底，还有一把沉在谢家明池中。
　　十二个仇人，六个是人，四个是物，还有两个是狗。
　　一只狗叫大黄，上辈子啃食她骨头的畜生，一只狗叫谢灵瑕，要她性命的祸首。
　　任娘想不明白，这谢灵瑕跟她无冤无仇，凭什么取她性命，削她肉身。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扮男装，从贱民一路爬到台阁，哪一步不是天子的亲信，皇权的倚重，他怎么不去找皇帝说理。偏偏就他谢灵瑕自命清高，拿朝堂当木石，拿佐朝纲当己任，顺手就把她这个奸佞小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也不知谢灵瑕吃了哪门子错药，只除祸害，不碰毒瘤。就好比司马家那颗老鼠屎，上梁不正下梁歪，可十五年后，谢灵瑕倒把皇权乖乖捧到了司马家手里。
　　真是一条诡计多端的狗。
　　十年里任娘一直盯着那只野狗，偶尔也去别的仇人那儿转转。后来她慢慢原谅了这只狗，因为她发现，这天底下跟她最像的，不是什么亲朋故旧，而是一条并不起眼的狗。
　　大黄叫大黄，四肢细长，通体漆黑。它是公狗，一窝里的第七只，生下来就瘦弱，被主人扔在城西门外头，靠吃土吃草垫子活着。八岁那年叫人打断双腿，九岁被顽童戳瞎左眼，第十个年头靠着任娘的骨头活了七十六天，最后死在城西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任娘头一回想伸出手，把这个可怜东西带走。可她不过是天地间空荡荡的一缕白鬼，什么也摸不着，有仇也报不了，只能站在大黄身边，仿佛能同它通感，好像跟它共用一双眼睛，一起望着人间苍山。
　　——走吧，跟我走
　　任娘带着这个可怜东西往黄泉生门走。彼岸花开得正烈，不像人间那么冷。
　　睁开眼，窗外是青的山，绵延不绝。破旧的屋子，灰扑扑的窗纱，怎么也遮不住春天灿烂。
　　任娘重生了，天崇七年，她十二岁那年，青州这时候还不叫青州，叫温乡，一个穷得叮当响，遍地饥荒，饿殍遍野的地方。她原本是饿倒在路边的，叫一个大善人捡了回去。善人教她识字，给她活路，带她看世间趣事乐事。
　　善人叫郦君玉，是燕晋第一探花，中原千古名人。
　　任娘急忙滚下床，抬眼望向四周时，一切平静惘然。想来也是，加上上辈子的年岁，她也年过半百，已具成熟心性的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流泪。
　　只在堂后案上留了字条，转身推开院门，抬步离开这座二进宅子，往东走十里，有一棵桂树，她把最高的那枝折下来，自己抱在怀里。往西南走五里，是一块官地，以后的太守府会落在那儿，再往北走五里，有两条岔路，一条是酒肆，一条直通花田东。
　　任娘知道，郦君玉在花田给她采药，走那条路，才能碰上他。
　　可她盯着怀里的桂枝，心中难免沉闷，却没走上那条通往花田的路。
　　她在岔道口站了很久，怀里的桂枝被春风吹得簌簌响。往北走五里是花田东，郦君玉会在那儿弯腰采药，青衫被露水打湿半截，抬头看见她时，会露出温和又惊讶的神色。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她记得那天自己饿得只剩一口气，趴在路边的泥水里，看见一双布鞋停在眼前。那人蹲下来，递给她半块饼，声音像温乡三月的风：“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生下来就贱，贱到不配有名字。
　　“那就叫任平生吧。”那人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往后你跟着我，我教你读书认字，教你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任娘把桂枝往怀里又紧了紧，转身朝西走。
　　她不去花田了，不去见郦君玉了。
　　上辈子郦夫子送的收徒礼她现在抱在怀里，心里将他当师傅就好，今生叫他别再有自己这样的徒弟。
　　任娘跑的远远的，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他郦君玉碰到，可不跟着郦君玉，一个人恐怕难以走到燕京，任娘想了很久
　　还是决定去找她前生的主公
　　主公早慧近妖，想来八岁和十六岁时的志向应该大差不差。
　　路漫漫其修远兮，八岁的主公需要她这颗五十多岁的脑袋，任娘是这么想的。
　　[二]
　　重华公主是谢瑰琦伯母，半月前薨逝，堂兄谢灵瑕带着二百侍从去鹤观给母亲祈福，谢瑰琦也要去易道庵诵经。从燕京到易道庵，要途经版城、越川、温乡、襄阳。易道庵在襄阳西山的半山腰上，自古名门贵胄都去那儿修心。
　　跟着谢瑰琦一路走的，有二百八十号侍从婢女。轿前挑着谢家的蓝旗，四十个壮汉合力架着重华公主的衣冠灵帆，吹吹打打，锣鼓喧天。行队里头还有四重境的高手，一路没人敢拦。
　　“琦公子，这温乡的太守府前两年叫乱民拆了。城里还剩两座城门，城西门往里走五里有个镇等府，城南门往前走有块空地叫祭台。公子想住哪儿？”
　　谢瑰琦不愿意住破府，没人味儿，死气沉沉的。她掀开车帘看着头顶巨大的灵帆，觉得又静又凉。
　　“祭台吧，我不爱住别人住过的破屋子。”
　　其实她是怕，怕空府里的游魂，不如干脆住在外头，野鬼忙着跟野鬼抢食，没人来搅扰她。
　　机玄领命退下，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跑到队伍前头领队去了，只留下个如标枪一般的腰背。
　　谢瑰琦摆弄着眼前的棋子，都是黑色的，怎么就光泽不同呢，一块大的和田玉分成几十块小的，难道不还是同一块吗？
　　她屈指敲了敲睡倒在软垫下的杏仁，待杏仁睁开她的杏仁眼，谢瑰琦指着棋盏问：“这些棋子有何差别？”
　　杏仁揉揉惺忪的眼睛
　　“水一样透的更贵，像石头一样暗淡的最便宜。”
　　谢瑰琦并不满意：“可我的棋向来是最好的，都像水一样透，他们又有什么差别？”
　　杏仁一下子清醒过来，支支吾吾答不出所以然，正当谢瑰琦开口要扣去她这个月的零嘴来惩罚她偷懒时，她一拍脑袋，张口就道
　　“公子爱之则贵，厌之则贱。”
　　谢瑰琦笑了，这可不是满意，因为杏仁的零嘴还是被扣掉了。
　　[三]
　　温乡的春天来得急，走得也急。才三月中，日头就已经毒辣起来，晒得官道上的黄土裂开细纹，大旱三年不曾落过雨。
　　任平生被绑在人车后头，胳膊反剪，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她太瘦了，十二岁的骨架上挂着一层薄皮，肋骨根根分明。蛮人的麻布衣裳太大，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这崽子太轻了，熬不出二两油。”赶车的蛮人回头瞥了她一眼，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不过肉嫩，煮一煮，骨头也嚼得动。”
　　另一个蛮人坐在车辕上，正用短刀剔牙，闻言笑了一声：“祭台那边已经架了锅，今儿咱们先开荤，明儿再去西边捞人。”
　　任平生垂着头，她的眼睛是干涩，枯井一般，只是微微抬起视线，透过散落的乱发，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蓝的天。
　　她本不该走这条路的。
　　可她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温乡的路跟她上辈子记得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年头太久，也或许是她老了。她在荒野里挣扎，饿得两眼发花，一头撞进蛮人堆里，成了他们的盘中餐。
　　牛车颠簸着拐过一个弯，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任平生抬起头，看见一片平坦的空地，黄土地上插着几根歪斜的木桩，中间垒着石头灶台，灶上架着一口黑铁大锅，锅底还有余烬
　　＿祭台
　　她认出这里上辈子是温乡的旧祭台，后来被乱民拆了石料去盖房子，再后来太守府重建，这块地被圈进后花园，成了一片竹林。可现在它还是祭台，荒凉、破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腥气。
　　蛮人把人车停在祭台边上，跳下车，伸手揪住任平生的后领，拎一只死猫一样把她从车上拽下来。
　　她的膝盖磕在硬地上，血珠子从膝盖上渗出来，又很快被黄土吸干。
　　“别给人弄死了，活着煮才鲜。”那个剔牙的蛮人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看了看，“就是瘦了点，眼睛倒挺亮。”
　　任平生在心里狂吐口水，心道晦气，死水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蛮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啐了一口：“过会儿就把你的眼睛生吃了。”
　　他们把任平生拴在木桩上，麻绳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另一端系在桩顶。
　　日头西斜，影子慢慢地从她脚边爬到身侧，再爬到脸上。
　　现如今温乡大闹饥荒，木头树皮也是能吃的，这群蛮人捡的柴还不够烧开一锅水。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望着远处那条官道。
　　官道上烟尘滚滚
　　她先听见了锣鼓声，然后是唢呐，然后是无数脚步踏在黄土上的闷响。
　　一面蓝旗从尘烟里探出头来，旗上绣着谢家的族徽，在风里猎猎作响。旗后是黑压压的队伍，轿子灵帆、侍从婢女，浩浩荡荡，足有两百余人。
　　谢家的蓝旗。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见谢家人。上辈子她跟谢家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最后也死在谢家人手里。
　　那轿子里坐的应该是谢家的旁支，也许是晚辈，也许是——
　　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张稚嫩的脸从帘后露出来，眉目疏朗，神色淡淡的，什么都入不了眼。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转着。
　　谢瑰琦
　　任平生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忙低头。
　　蛮人也看见了这支队伍。他们是从关外来的，对中原的世家大族没什么概念，但那面蓝旗和那顶轿子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用来煮沸水的祭鼎后面，缩在阴影里。
　　一群臭老鼠
　　任平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干燥苦涩，第一声没有喊出来。她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
　　“女公子！”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祭台和安静的官道之间，这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轿帘完全掀开了。
　　[四]
　　谢瑰琦从小就同谢灵瑕一块长大，堂兄教给她的从不是柔软与良善，世人不善她就要恶，命运假慈悲她就要真凶残，而这些似乎与谢氏的道义相悖。
　　就比如说祖父谢棣就是一个真慈悲的善人。
　　“听说，天崇八年，阿翁提刀斩下国舅爷的首级，给无数惨死的女子求公道。杏仁，作为阿翁的子孙，我要不要也替她求个公道？”
　　谢瑰琦调子摆的阴阴凉凉，杏仁头上的双丫髻不小心支棱起来，颈背直冒虚汗。
　　杏仁汗颜，不动声色打量谢瑰琦的神情：“回公子的话，奴婢觉得这乱世压根不讲公道，公道也求不回来。一个国舅爷的脑袋抵无数女子的性命，这本身就有毛病…”
　　杏仁好像没了底气，越说越小声
　　“奴婢绝没有妄议老家主的意思，奴婢…奴婢只是奇怪。”
　　谢瑰琦目光一愣，又开始笑起来，“我明白，杏仁，我明白你说的。”
　　谢瑰琦探出半个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公子，大善人，救救我——”
　　任平生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谢瑰琦年岁尚浅，看的并不是那么真切。
　　可她还是看了任平生三息。
　　那三息里，队伍还在往前走，锣鼓还在敲，灵帆还在飘，一切都没有停下。
　　谢瑰琦皱眉，无端想到重华公主死去的样子，心里难受又难过。
　　“我不救她。”
　　轿子里的杏仁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自家公子的话
　　“叫她成了野鬼，定会来找我麻烦。”
　　[五]
　　队伍从官道上过去了。
　　锣鼓声唢呐声渐渐走远，只有扬起的尘土还在空中飘着，慢慢落下来，落在任平生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跪在木桩边上，很久没有动。
　　蛮人从祭台后面走出来，为首的那个拍了拍胸口，然后转头对任平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崽子，没人救你。”
　　另一个蛮人已经开始往灶里添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
　　任平生垂下眼睛。
　　上辈子她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世家大族的人，骨子里流的是不一样的血，他们的慈悲是有价码的，不是路边的野狗随便叫两声就能换来的。
　　锅里水开了。
　　蛮人朝她走过来，手里握着短刀，刀锋映着裂日，晃得她眯眼。那蛮人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打量一块肉好不好吃。
　　“我吃右眼，你吃左眼。”他随口这么对身旁的人说道。
　　蛮人松开手，站起身，朝灶台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往官道上又看了一眼。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任平生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柴火噼啪作响，听见水咕嘟咕嘟地翻滚，听见蛮人用她听不懂的话说笑着，听见远处的风穿过旷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怕野鬼，所以我救了你。”
　　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矜贵。可在这暮色四合的空旷祭台上，那声音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任平生猛地睁开眼
　　谢瑰琦就站在她面前
　　任平生曾在二十三岁发过毒誓，此生不会再掉半滴泪水，可今生她的这双眼睛却为何如此辛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