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想起我》于度

2、Lv.999 艾什利

　　艾什利的笑容逐渐落下。
　　偏偏这时，潘婴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分明没什么蕴藏的含义，却让艾什利极其不适，他甚至开始有些反胃。
　　这个表妹才不叫什么潘多拉。
　　那她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自称？
　　“喔，谢谢提醒，”潘婴侧过身，为伏哲让开路。
　　伏哲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又自然地划开，丝滑得如那穿过彩色玻璃落下的光，他径直向前。
　　潘婴还不忘趁擦肩而过时，拍拍他的肩，“给落水狗让路啦，请进。”她笑嘻嘻道，很欠揍。
　　然而旁观的艾什利，却觉得她调侃的对象是自己一样。
　　待伏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潘婴就要离开，艾什利望着她，手松了又握紧。
　　现在回想下，潘婴的每句话都是一个小坑，偏偏那听起来还像是无心之言。艾什利觉得自己是只身上长满藤壶的鲸鱼，浑身不适，却偏偏看不清问题出在哪。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在最开始就远离了解原主的人，才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可惜他错过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眼下，他是否要放一个可观的变数离去？
　　思量再三，艾什利决定先将变数叫住。
　　“潘婴。”他唤道。
　　声音在走廊上荡开，碰碰撞撞地传回他的耳中，对方应该也是听见了的，却只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应的意思。
　　他一抿唇，命令道：“这些书本太重了，你过来，帮我拿着。”
　　闻声，潘婴卷了卷自己的鬓发，脚尖时而踮起时而落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艾什利看着对方悠哉的样子，陡然萌生出一股怒意，他大步朝她走去，不由分说扯住她的领口，一拽。
　　“我叫你你没听见…”
　　“唔！”
　　没有预想中的阻力，潘婴被扯着，就像没有支撑的纸片一样，朝后仰去。
　　猝不及防下，她的头直愣愣地磕碰到他的脸上，二人的脑袋乒乓球一样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双眼一酸，艾什利捂住鼻子，矛盾地再将她推开，潘婴踉跄几步，她扶住镜子，被撞晕了，耳边嗡嗡的。
　　“你干什么！”
　　“表哥对不起！”
　　双方同时开口。
　　“……”
　　“表哥你先说。”
　　潘婴惭愧道，她双手撑着镜子，垂着头，将脑袋贴在玻璃上，长发落下，有意无意刮擦着腿弯。
　　“…现在立刻跟我走。”
　　艾什利再度扯住潘婴的手，朝更衣室外走去，“并跟我解释，你怎么敢对我的话置之不理。”
　　没了手臂的支撑，潘婴险些从镜子上滑下去，她直起身，顺从地被牵着，跟在对方身后。
　　艾什利似乎全然忘记先前对书本重量的说辞，搂着那些书，依旧步履匆匆。
　　潘婴也像是把伏哲带来的话抛在脑后，既没有去与老师会合的意思，更没有离开的想法。
　　下课的时间到了，走廊上的学生逐渐多了起来，他们通常两三人并排着走，有说有笑地，却在见到艾什利后纷纷避让开来，一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样子。
　　眼珠子一转，潘婴搓了搓发热的后脑勺，解释说：“表哥刚答应私下叫我小多拉，下一秒又生疏地叫我潘婴。我单线程的大脑转不过弯，没反应过来。”
　　她伸出一只手，挽住艾什利的臂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表哥，好表哥，我错了！”
　　艾什利停下脚步，拍开她的手，“陪我去我的私人更衣室。”
　　…
　　脊背撞击在冰凉的墙面上，响起一声闷闷的‘咚’，潘婴的腰磕在墙壁所嵌的黄铜挂钩上，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身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松夹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单是嗅闻就觉得肺部一凉。
　　将人推入屋内后，艾什利不住打了个喷嚏，有些不熟练地反锁更衣室的门。
　　回身见潘婴专心抚摸挂在挂钩上的浴袍，他表情古怪，真心希望那浴袍不是自己要穿的。
　　“听好，潘婴，有件事我需向你坦言。”艾什利探寻地看着她，心情古怪的说道：“我失去了先前的记忆。这件事关乎家族的名誉，所以，从现在起，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并且不得向外人流露出半个字，明白吗？”
　　这是艾什利想到的最好的方法。潘婴很奇怪，那份奇怪之处频繁出现，又从不摊开在明面，大多数人只会在心里默默起疑心，但艾什利不会怀抱这样侥幸的心理。
　　如果她是一根看不见的针，既然扎根在了他的手上，那他就用手接触眼睛。被戳伤，受伤的只是一只眼，若一直不挑明，手的主人只会持续小心翼翼下去。这不是他的风格。
　　潘婴指尖一顿，她目光流转，缓缓开口。
　　“原来是失忆了。”
　　她转向艾什利，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灵魂互换，穿越重生呢。不过失忆也很稀奇啦，表哥不要担心，你依旧是那个你。”
　　艾什利抱起双臂，表情不悦地说：“你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东西，还穿越重生…听不懂。”
　　“哦，看来表哥真的失忆了。”
　　潘婴晃悠到梳妆台前，单手从桌下拉出一个皮质椅子，坐了上去。
　　她面朝着对方，双腿并拢，左晃右晃，漫不经心地说：“是这样的，今年各国爆发了跨位综合征，全称是急性传染性跨位妄想综合征…”
　　“总之，超级魔幻的，患者因为一种未知病原体，引起精神障碍。伴随记忆重构，他们会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断裂，主要特征是产生原属另一现实位面的妄想，而且这种妄想是不可动摇的。”
　　梳妆台带着三折镜，潘婴说着说着，身躯放松，懒洋洋地往后靠，肩背推搡到桌上的罐发油、袖扣盒…
　　少女侧头，与敞开镜面中映射的自己相视一笑，“简单来说，感染了就会开始发疯，到处宣扬什么自己是穿越来的，要造宇宙飞船，去太空找妈妈。”
　　艾什利眼中，潘婴那张脸在三面镜子的承托下如同月下的影子，朝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左边的浓烈，右边的寡淡。
　　离谱的话语，她张口就来。
　　但，他说的就不离谱吗？
　　“依我看，你才是那个发疯的。”他说：“若你在我面前只会东拉西扯，那我今后也不必再与你多言了。”
　　“这可不能乱指认啊！这年头发疯的人是真的要被当作患者抓走的。”潘婴说：“你不相信我，我完全能理解你，因为换做几年前的我，也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可如果我告诉你，这种疾病的感染，会让人失去性别呢？”
　　她坐起身，凝视着艾什利双眉之间，“原本好好的Alpha、Omega，突然二次分化，统统变成了没有性别的Beta。这可比精神疾病严重多了。”
　　艾什利臂弯处的血液正在咕咚咕咚地流淌，他倚在墙边，一条腿抵在门上，看似一派淡然，内心却没那么平静。
　　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静待潘婴下文。
　　“不过我对此倒是看得很开。表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潘婴朝堆叠在洗手台上的课本扬起下巴，“喏，真可惜你忘记了，我们之前可是经常聚在一起看小说呢，那本《影帝他是星际雇佣兵》可是你的最爱。你父母管得严，我父母让我巴结你，你的书品可都是我一手喂出来的。”
　　“……”
　　艾什利发自内心翻了个白眼。
　　“往后还是给我看些正经东西吧。”
　　“表哥，你现在不记得了才这样想，等你恢复记忆了，肯定要后悔的。”
　　潘婴对他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艾什利十分不适，“够了，不必再说这些。我需要你告知我失忆之前的事。”
　　“你忘记了哪些？”
　　“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
　　“哦…”
　　潘婴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你这一年与上一年经历的都大差不差。”
　　她在艾什利凌厉的目光下咧嘴笑了笑，“诶，有一点不一样。记得那位名叫伏哲的同学吗，他这个星期一刚转来的，是我们年级唯一一个特招生。他人挺装的，你非常非常不喜欢他。”
　　“这也算重要的事？值得你特意向我提起？”
　　耳边响起上课的铃声，艾什利站起身，貌似是要去拿书本，随口道：“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唔，表哥在我眼中是个很标准的贵族。”
　　潘婴静静注视着他，说：“礼仪得体，却也从不忍气吞声，平日笑眯眯的。”
　　她歪了歪头，“跟我一样。”
　　潘婴被艾什利赶出更衣室，她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抱怨几声。
　　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周围再度静谧。脚下的地面却有些濡湿，她向下看去。
　　剔透的瓷砖仿佛能涵纳一切光泽，明显是才被拖过。
　　可惜，再好的地板也不能让水迹一秒蒸发。
　　伏哲抬起头，面对单余烁的质问，他耸了耸肩。
　　“没办法，她讨厌我，我叫她，她是不可能来的。”
　　室内与室外被一列石柱隔开，柱子以内是阴凉的厅堂，以外是花园。每逢礼仪课，高年级的学生们便聚于花园之中，以茶话会代课。
　　而今，银壶与细瓷杯虽已错落摆开，会场却是空无一人。

　　+已完成任务[空白画布]
　　+获得道具[吉姆的手套]
　　-使用道具[读桶渣]

　　电子音无波无澜地响起，有人毫无所觉，有人早已见怪不怪。
　　女人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插，一脚将这整套清洁工具踹进花园。花园里花叠着草，想来一时半刻也不会被人看见。
　　“我就知道。”
　　单余烁将工作服的袖口卷起，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重复道：“我就知道你们认识。”
　　伏哲不明所以，“既然来到了这里，对彼此略有耳闻，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彼此相识吗？我看未必吧。”
　　二人结伴走向花园。花园只有一条砖块铺好的路，十分狭窄，单余烁走在路上，伏哲只能踩在地里。好在草坪被修剪得很是整齐，没有出现一脚深一脚浅的情况。
　　单余烁边走边说：“你长得又不吓人，总不至于一见你就跑吧。”
　　伏哲听她说话，觉得很心累。他长呼一口气，定下了一个新的结论。
　　“…我就知道你们也认识。”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纵然伏哲这个哑巴难得开口，单余烁也没有多么珍惜他的话语。
　　她没有理睬他，停下脚步，手中凭空多出一副塑料手套，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上，她指向前方。
　　“闻到了吗？一股Alpha的臭味。”
　　伏哲顺其看去，就见面前是一面由藤蔓与枝叶密密交织而成的绿墙。
　　墙上零星绽开几朵朱红的蔷薇，它们排列成一座迷宫。迷宫的入口处，有几只用灌木丛修剪成的兔子，前爪朝内招摆着，其意思不言而喻。
　　“想必是闻到了吧。”单余烁看了眼伏哲，说：“闻不到的，估计只有Beta了。”
　　伏哲眸光微动，抬步走向迷宫，步伐将入口处的叶子碾得细碎。
　　进入迷宫后，他回头看向单余烁，即便迷宫是露天的，两侧的墙面也将清风隔绝开来，让人感觉闷闷的。
　　犹豫片刻，他还是对单余烁嘱咐：
　　“你一定要确保每个人都进来。”
　　“安啦安啦。”
　　单余烁面上含笑，火红的长发被稳稳盘在脑后，也不担心散下来。
　　她摆了摆手，“我不确保也无所谓，你出来照样会逐一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