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言薪肆逸

1、病房 4063

　　“他的耳朵有点问题，这……”

　　“小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就是你的妈妈了，这是你爸爸……”

　　“没关系的，我的意思小江这么厉害，下次一定能考第一，加油！妈妈看好你……”

　　“怎么会是个omega呢？”

　　“小江，你喜欢弟弟妹妹吗……”

　　“小江，你怎么又把弟弟惹哭了……”

　　“叶江，你能不能别带坏你弟弟……”

　　“你想谈恋爱吗？你做我男朋友吧……”

　　“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我们分手吧……”

　　“太好了！居然是alpha！”

　　“叶江，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新学了几个菜，要不要试一下……”

　　“你今晚去哪里了……回家吃饭吗……”

　　“又签下一个合同，叶经理要不要一起聚个餐，庆祝一下……”

　　“怎么是你……”

　　“跟他分手，和我复合……”

　　“别……你别……生……殖…………你……”

　　“宝贝，别离开我……”

　　“你的alpha呢？他不在的话，我们是没办法帮你做手术的……”

　　“嗡——”

　　“嗡——”

　　“嗡——”

　　狭小的折叠床传来声音，下一秒，微弱的光逐渐变强。

　　7：14。

　　一个小孩躺在病床上，远远望去，只看见圆圆的脑袋露在外面，身上的被子起伏均匀。

　　叶江拨开小孩脸上的凌乱又柔软的发丝，盖好被子。

　　他坐在椅子上，眼底没有丝毫惺忪，还藏留着一丝血丝。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精致的面容，脸色仍旧是常年不见情绪的淡漠。

　　好半响，他终于再次动了，抬手整理耳边的助听器。

　　“咔嚓”的一声，关起的房门带出一丝浓郁的苦涩和药草味，随着那骨瘦嶙峋的背影飘散在消毒水中。

　　医院里的病房是单间的，就连墙也是定制的。

　　这不仅有效防止了因信息素而发生的暴|乱，也有利于一些家属释放信息素安抚病人。

　　阳光透过窗户，把地板照得金灿灿的，让人睁不开眼。场景不断变化，助听器尽数收集声音。

　　或许人越缺什么就会越注意什么。

　　哭泣声是最先听到。叶江望了一眼，一个小孩子在哭，大概六七岁，被人抱着。

　　他收回目光，无意瞥到男人手上戴的手表，脚步一顿，有些发愣。

　　一块名表，价格一百多万。

　　之前做平面模特时，他接触过，差点就要赔偿给别人了。

　　手里的塑料袋冒着热气，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因互相磨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动，像是某种节奏的乐曲。

　　“不怕啊，宝贝，爸爸妈妈带你去最好的医院……”

　　温柔的声音由远到近，叶江没任何停留。

　　“等你出院了，爸爸答应给你买你最想要的车……”

　　指尖的塑料袋慢悠悠地晃着，幅度越来越小。

　　叶江猛地停下，转了个方向，朝着医院的自助服务终端走去。

　　一张贴有卡通图案的卡，插了进机器，屏幕随即变化。

　　4063元。

　　有零有整的。

　　叶江盯着面前的数字，面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窘迫的神情。

　　早上七点多的医院还不算吵闹，甚至能听见医院外面的鸟叫声，每个人的身影都没停，缓慢又仓促，紧绷又放松，以不同姿态在他背后路过。

　　他仔细端详着边缘有些发黑且弯曲的贴纸，慢慢地抚平。

　　病房里。

　　脸上还带着些许红印子的叶溪，朝着房门的方向，歪歪扭扭地坐在床上，被子团在脚边，手上抱着一个深棕色的泰迪玩偶，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是发光。

　　“怎么又哭了？爸爸去买早餐了，别哭了？嗯？”

　　话看似责骂，但语气满是宠溺和温柔。

　　“别哭了？待会变成小花猫了。”

　　叶溪听后，“哼唧”一声，抱着他，把脸埋进叶江颈窝，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往下砸。

　　“别乱动哦，要不然弄到针头就不好了。”

　　紧闭的窗帘阻挡了大部分的光线，也把这两个人紧紧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叶江不断抚摸着叶溪的背，感受颈窝处逐渐变凉，他才慢慢拉开叶溪，抽起桌上的纸巾，“来，擦一下鼻涕，吃早餐了，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

　　叶溪毫不在意地用手抹了一把，泪水糊满这个小脸。

　　叶江抽出一旁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脸，语气自然又温和，仿佛在问一件普通的事，“刚才为什么哭啊？”

　　“因为…没看到你。”

　　“这样吗？”叶江抚摸后背的手顿了一下，“爸爸刚才去买早餐了，以后看不到爸爸就给爸爸打电话知道吗？”

　　叶溪是懂非懂点了点头，等了一会，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有些怯怯地说：“我忘记怎么打了。”

　　“那等下爸爸再教你，现在先吃早餐。”

　　三岁的小孩一般都能自己吃饭了。

　　但叶溪独自吃饭的次数少的可怜，尤其是在住院之后，几乎都是叶江一口一口喂的，尽管有时候是叶溪想自己吃，叶江也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在溺爱孩子这方面，他几乎是无私自通 。

　　小孩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慷慨地洒进来，明亮的光线充盈整个病房，亮堂堂的。

　　屋里的欢笑声也从窗户缝隙中流出，变成一个个悦耳的音符，作为回馈。

　　这一帧、一刻、一幕，也将保存在时间的长河,成为两人不可磨灭的记忆。

　　房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以及耳边叶溪那欢快的声音：“小献哥哥，你来啦！”叶江才发觉已经十一点了。

　　房门开了又关，程献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搭配着简单的白T恤，带着与同龄人没有的沉稳走了进来。

　　他是叶江招的兼职，工作内容是在中午和下午吃饭前的时候，帮忙照看叶溪，而叶江赶回距离医院有40多分钟的家里做饭。

　　当初叶江想找专业护工的，不过在叶溪刚住院的时候，程献在医院里当志愿者，两人就认识了。而叶江又得知程献的爸爸也在这家医院治疗，于是他就提出让程献帮忙照顾叶溪。

　　“你爸爸好些了吗？”叶江询问道。

　　“和以前一样。”程献放下背包，礼貌回应叶江。

　　程献看着面前的人，一脸疲倦，肢体言语淡淡的，“你……”

　　话刚出口，叶江还没看他，就用上扬的尾音轻轻嗯了一声。

　　程献望着那如一潭死水的双眼，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扬起一抹笑，“没事了，我来陪小溪吧，你去买菜。”

　　“那麻烦你了。”

　　程献的父亲也是住院的，他当然知道叶江此刻的状态，但对于他一个普通人来说，他也无能为力。

　　压垮一个普通家庭，往往只需要疾病。

　　这个点，叶江一般都是搭地铁的，不过因为待会要去市场买叶溪临时想吃的菜，时间有点紧。

　　刚在手机上打完车，便看到一条推送的新闻：‘引领新航向，明途新任总裁明渡宣布进军北美市场……’

　　叶江手指顿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消息就没了，视线没挪开，脚步也没停。

　　“嘭”

　　迎面撞上。

　　一股烟草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叶江连忙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不停念叨：“对不起，不好意思。”

　　四目相对。

　　叶江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说了几声道歉后就匆忙逃离现场。

　　脑海里瞬间涌现出之前的记忆，像开了多倍速的电视剧，过往的一幕幕不断上演，那些难堪、争吵、流泪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灯火通明的夜，小孩的哭声，鲜红……

　　他仿佛又回到了原处，一直没前进。

　　被撞的那人身穿的白大褂，一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藏在无框眼镜背后。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叶江，全然不顾耳边的电话，直到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有些懒散道：“刚回来，改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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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上车的叶江还处于慌乱的状态，惨白的脸色让司机也忍不住在后视镜中偷偷看了几眼。

　　心脏在羸弱的胸腔里乱跳，动作大到即使穿着外套，也能感受到胸前的起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叶江急切地按下车窗，冰冷的风无情拍打在脸上，风声灌满整个耳朵，冲散了不少的情绪，他也慢慢恢复过来。

　　车窗不断闪过外面的景色，绿化带的花逐渐凋谢，往日争奇斗艳的花也都无精打采的，只有极个别的花仍在奋力一搏，展现最后的光彩。

　　秋天，似乎来了。

　　身旁的手机，震了一下。叶江虚虚抬手，拿起手机，划了一下手机，之前的信息全出现在屏幕。

　　一个头像为馄饨店的人发了信息。

　　一笔高达10000的转账。

　　「这钱你收着吧，反正留在我这也没用」

　　叶江打开对话框，打出来的话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信息，钱也没收。

　　他靠在座椅上，长叹了一口气，手里又传来震动的声音。

　　叶江再次打开手机。

　　像是被阳光反射，他眯了眯眼，指尖悬浮在上方，没有任何动作，却不受控地颤抖着。

　　手机的页面上只有几条简短的信息：

　　明天回来。

　　有事找你。

　　名字应该没有备注，还是原始的昵称。

　　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文。

　　而头像是远远望去是一片草原，但细细一看，草原中间有一个小孩的背影，像是在撒欢儿到处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