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朝日白昙

1、绮罗丛中 初醒 .

　　雨线飘飞，一艘乌篷船自万山叠翠间迤逦驶出，而后风势渐大，直向北剪江而过，至遂州渡口停下。

　　其时，湖面水珠冒涌不迭，破了又鼓起，此地雨气好似也如烟似缕般生发，在船板上，一名老妪披红戴花的，扭身子乱晃进船内 ，她此番携了纸与些许细软，因闻知有个乡下来的乞儿虽为男子，生得却眉眼昳丽，更兼英秀，想要买下。

　　傅存俨摁揉太阳穴，雨过初晴，日阳点点透进船顶隙，刺眼之痛便即袭来，不眨尚好，一眨惊骇已极，眼角处哪里有什么自个儿的电脑桌，床。再四下望去，不过些货物堆积在旁，简陋地铺一张，外加自身寒素衣衫一袭。

　　甚而卧室内明亮光线也被昏暗摇晃的船替代了。

　　他昨夜还在为简历被屡屡退回而懊丧焦虑，于是酌酒自宽，但也并非丧气至极，何至于喝断片？便算喝断片，目今这周遭环境还是幻觉还是做梦？

　　傅存俨掐拧了臂膊，痛感真实，不信邪的他又不顾端了饭食走进门来的小厮拦阻，推开他，冲出去，一把扬起毡帘，霎时愣了神 。

　　湖堤翠柳轻拂，青石板路上行人杂沓，引车卖浆之流络绎不绝，视线调回渡口，掮客哼哧哧地将货物移送船家，就地而歇 。

　　卖糕点的绵甜悠长的香气顺着人声飘来，袭入鼻端，他肚腹不觉叫起来。
　　还未及吞咽唾津，身后喧嚷无比，旋即肩颈突地被重重按住，一双草鞋停在他前端，由下往上望去，是张麻子脸，只听他恶声恶气叱骂：“小望八！脑里进了水啦！前些个日子，若不是老子将你从阴曹地府救转，你安能在此？聋啦？死乞丐！死乞丐！我问你，你聋啦？”

　　傅存俨兀自沉在自个思想里，并不曾回话。直至两只耳朵被下了狠劲儿提起来，他才嘶嘶喊痛，这力儿及至听到一个妇人喝止后才撤去。

　　随之而来的是只白润如玉的胖臂，它含嗔带怒地拍了拍那麻子的手，“你可仔细点儿，此乃我之招钱树，你若伤他毫发，在榻上我要你好看！”

　　傅存俨迷迷瞪瞪被架进雕梁画栋的楼阁内，沐了香汤，又在仆从服侍下换上略显轻薄的衣衫。

　　用过饭食后便被迫跪在案前，不多时，有个年轻男子进得门来，扫视两侧肃立的打手，随即屋内便仅有他二人了。

　　傅存俨倒并不怎样害怕，先就问道：“这是哪儿？”

　　年轻男子不答话，将怀中古琴放置于地，白袖轻拂，端地温雅风流，面上好似被雪敷的一般，瞳若点漆，顾盼间令人不由屏息。

　　指尖拨弦，泠泠清音柔缓流泄，时而又似凤鸣鸾吹，就连傅存俨也沉迷其中，不得自拔 。

　　回过神，男子眸中早盈上笑，“如何？心中焦躁是否和缓些许？”

　　傅存俨直起身，又定神看了看他，问：“这是妓院么？”

　　男子终而抑制不住笑出声来，“比之妓院却又有不同，鸨母遣我来你处，调教你一番。”

　　傅存俨无计奈何，强撑着嬉皮涎脸比划道：“阿兄，我观你气宇不凡，来教习我这等下人，岂不屈才？”

　　“仇红雪，这般唤我……”仇红雪自袍袖中取出一截玉笛，趋前递与他，兀自咂摸回味着阿兄二字。

　　他家乡遭了蝗灾，只家中尚有积粮，才捱过饥荒。

　　却不想前年又有洪水，与自己弟弟分离，逃至此处，自卖为倌，入了这飘茵阁，如今不知弟弟在何处，又听得面前的一声阿兄，蓦地神思恍惚，黯然神伤 。

　　傅存俨见套近乎并无效用，那人仍面不改色，付与客套有距的笑容。

　　只得接过，道：“自哪教起？”双手把玩着那玉笛，在十指间来回翻转，颇为百无聊奈，他即刻认命，打算得过且过。

　　然而仇红雪却微睁双眸，忙不迭伸手包住傅存俨那只把玩玉笛的手，迭声道：“当心点，当心点，这玉笛名贵非常，怎能如此把玩？当爱之，护之。”

　　傅存俨先是怔愣，思想这举动是否过于暧昧？他是个男子，可心底此时却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生，痒意兀自摩挲着他的手，他脸发了热，使劲甩开，那只玉笛还完好无损地被护在怀里，傅存俨若无其事，假作镇定道：“行了，看给你急的”

　　仇红雪松口气，“你太过散漫无状，是要遭鸨母责辱的！以后莫要如此了。”

　　傅存俨心说自个都落到这般境地，也不在乎能坏到哪个地步，于是连连答应，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闹腾了这半刻，仇红雪才教了傅存俨如何吹笛，如何敛性静心，如何取悦主顾。

　　傅存俨实在困倦，脑里只记得这几个字：如何…如何…
　　仇红雪不知何时走的，外边已黑下去，有点点昏黄朝他这块走来，愈来愈大了，愈来愈亮了，直走到跟前。

　　原是几个小丫鬟提着灯笼与食盒前来，向他问了好，便将菜一一摆出，后又有仆妇道：“还请早歇下去，明日鸨母自有安排。”

　　天色甫明，早有叩门声传来，傅存俨顶着黑眼圈，走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胖妇人，穿金戴银，即便是侵晨，也觉到一瞬要被闪花了眼 。妇人年纪约莫四五十岁，此刻正颇为嫌弃地睨向自己，手里一挥红罗帕，歪嘴道：“呦，醒啦！老娘我比鸡起得还早呢，你个乞丐也敢睡得比我多？”

　　说时，很快便转过身，扭着腰肢，款款向前而去，觉到后方无人跟随，微侧首，耸眉微愠，“怎么？还不跟上！自今日起你便叫云衡了，你师兄弟在前边儿楼阁里等候呢。”

　　傅存俨见那么些个男子中属自己年纪最幼，于是一一问了好。

　　老鸨令他们站立在旁，又叫了个年轻女子，但见她眉如远山，乌丝云鬓下更衬得她面圆，两边各一个酒窝，笑起来珠簪瑶珥也跟着颤动，光彩照人，“吴妈妈，怎么这位有些面生？”

　　说时，走向傅存俨细细端详。

　　傅存俨被看得很不自在，这女子美则美矣，却让人有种经世已久的感觉。

　　吴妈妈略略与她讲几句，又道：“围珠，待会子还得烦你多教导教导他，妈妈没你可不行啊，晓得你是最体恤我了不是？旁人哪及得上你？”

　　傅存俨想到这教习定是荒唐，哪里想到荒唐至此？

　　他此刻被绑缚在榻，身旁又有个虬髯大汉袒露胸腹，嘿嘿笑着，色眯眯好不令人生厌，身上兼有汗臭味儿。

　　幸而当初没依从围珠吞下虎狼之药去，否则如今真个要被糟蹋得不成样。
　　只见那大汉更进一步，室内熏香又逼得人头脑晕眩，只得假意顺从，轻抚他脸庞道：“莫急，花样多着呢”

　　这不说犹可，一说可勾起了那汉子的馋虫，神荡意乱，乖顺地在榻上不动。

　　门外倏然响起破口大骂声，还有捶击窗子声，只听围珠含笑道：“新来的，以后接客定会遇到主顾的妻子来此大闹，因而今日便训练你随机应变之能，一炷香内若能解决，今晚晌便可出去游赏，放松半刻。”

　　傅存俨气极反笑，一把自腰畔抽出柄刀来，直逼大汉眼珠，狠声道：“若敢乱动分毫，即刻要了你的命。”他哪里敢杀人，不过吓唬吓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