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屿逢光》faye大大

3、展会重逢 同学，请自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过，京都大学年度跨院系学术交流展会如期拉开帷幕。这是京大每年规模最大的校园学术活动，全校十多个院系全部参展，集中展示各专业的科研成果、实训作品与前沿学术研究。展会不仅面向全校师生开放，市教育局、司法机关、公安系统的多名领导也会到场参观视察，整体规格在校园活动里属顶尖级别，全校上下都非常重视。
　　警察学院作为京都大学重点王牌院系，展厅展位被安排在了场馆最核心的中央区域。乐之是本届警察学院年级第一，外形亮眼、专业功底扎实，向来是学院对外展示的门面，老师直接指定她担任展位主讲解员。一身标准制式作训服，剪裁合身的制服衬得身形利落挺拔，乌黑长发高高束成一丝不苟的马尾，站在展台正中央，整个人精神十足。
　　来往参观的领导、师生、校外嘉宾络绎不绝，乐之始终保持从容沉稳的状态，条理清晰地向众人讲解警察学院刑侦模拟办案流程、现场痕迹勘验实训成果、实战格斗战术体系，各类专业术语信手拈来，逻辑完整清晰，过硬的专业能力也引得在场参观者频频点头称赞。
　　等一波参观人群散去，同班同学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打趣：“乐之，你今天可真是出尽风头了，刚才校领导路过，目光大半时间都停在咱们展位这边，明显对你的讲解很满意。”
　　乐之淡淡地弯了弯嘴角，礼貌地回应了一句，随即转头整理展台上的实训器械模型。旁人只看见她从容得体的模样，没人知晓她心底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展厅内部人声鼎沸，各个展位前都围满驻足观看的人，交谈声、讲解声、此起彼伏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没过多久，展厅入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骚动，随行负责引导巡视的工作人员连忙提高音量提醒在场师生：“校领导带队巡视展区，各位同学注意仪容礼仪。”
　　在场所有人收敛闲谈，站直身体，整齐地望向入口方向。一行人簇拥着数位身着正装的校领导缓步走入展厅，沿路师生纷纷主动侧身让路。乐之跟着身边同学一同站定，下意识抬眼看向人群，视线扫过一众陪同人员时，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也在这一刻停滞。
　　人群侧后方，一道身影牢牢攫住了她全部注意力。
　　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乌黑长发全部挽成规整低髻，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脖颈。一米七几的高挑身形在一众正装人群里格外突出，眉眼清冷凌厉，神情淡漠疏离，和那个暴雨夜晚与她相拥的女人，模样分毫不差。
　　是她。
　　乐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胸腔，惊喜、错愕、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整整一周走遍学校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拿着人像四处询问，苦苦寻找，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就在乐之心神纷乱之际，走在队伍前方的校领导笑着侧身，向身旁随行的司法系统领导介绍身旁的女人，清晰的话语顺着人群缝隙传到乐之耳中：“这位是我校法学院冷伊教授，国内顶尖青年法学专家，主攻刑法与经济犯罪法理研究，也是咱们学院最年轻的正教授。” 冷伊。乐之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原来她不是校外路人，而是京都大学法学院教授。
　　冷伊。
　　乐之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原来她不是萍水相逢的校外路人。
　　闻声的冷伊顺着校领导指引的方向，目光淡淡扫向警察学院的展位。清冷的视线缓缓掠过一排身姿挺拔、站姿规整的警校学生，最后稳稳落在人群中那个神色恍惚、身形微僵的乐之身上。
　　她精致清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分毫，漆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熟悉感。眼前这张明媚鲜活的年轻脸庞，似是在某个不知名的瞬间见过，模糊的影子浅浅掠过脑海，却抓不住半分具体画面。
　　于冷伊而言，数日之前的那场雨夜邂逅，不过是她长期高压工作里一次偶然的情绪松懈、一场无伤大雅的成年人短暂放纵。她本就无意铭记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事后更是从未回想、从未提及，任由那段细碎模糊的过往被日常的忙碌掩埋。
　　因此哪怕眼前的女孩眉眼依稀眼熟，她也全然无法将其与那晚酒吧里相拥的人对应起来。片刻的迟疑过后，那点微弱的熟悉感也尽然消散，眼底只剩平静淡漠，无半分波澜。
　　“警察学院的实训成果落地性很强，刑侦、实战训练体系完整，专业建设做得十分扎实，值得肯定。” 冷伊收回落在乐之身上的视线，语气客观平淡，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评价口吻，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说完这句话，她的视线再次淡淡扫过乐之，如同打量一名普通参展学生，没有半分停留，不带一丝波澜，随即跟着领导队伍继续向前巡视。直到整支巡视队伍彻底离开展厅视野，乐之才缓缓从失神的状态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指尖泛起一层冰凉。
　　闺蜜苏晓一直站在她旁边，完整捕捉到她方才失神的模样，顺着她凝滞的目光望向冷伊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看呆了吧？那就是咱们京大出了名的冷伊教授，法学院的传奇人物。不到三十岁评上正教授，学术论文常年登顶刊，业内认可度极高，就是性子太冷，全校师生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听说私下从不参加任何聚会，生活、工作两点一线，向来独来独往。”
　　“冷伊……” 乐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晚威士忌淡淡的酒香，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原来她是法学院的教授。”
　　苏晓敏锐察觉到好友不对劲，挑眉追问：“怎么，你认识她？”
　　乐之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走廊，语气低沉：“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剩下的展会时间，乐之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完成讲解工作。哪怕面前站着前来咨询的参观者，她的目光也总会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追逐展厅里那道清冷的灰色身影。
　　一身正装、严谨专业的冷伊，和那晚卸下所有防备、眼底带着慵懒温柔、主动将她拥入怀中的女人，判若两人。或许那晚的温柔、暧昧、贴近，真的就如苏晓所说，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放纵。
　　可越是看清这个事实，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她不甘心就这样潦草结束，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人困在那晚的回忆里，对方却能轻易抹去所有痕迹，素不相识。
　　展会临近尾声，展厅内参观人群渐渐散去，参展院系的学生陆续开始整理展台物料。乐之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做好决定，抬手简单整理了一遍身上褶皱的作训服，不顾身旁苏晓诧异不解的眼神，快步朝着冷伊方才离开的走廊方向追了过去。
　　主展厅外侧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收拾完展品的师生还在逗留闲谈。乐之一路小跑，视线不断搜寻前方灰色西装的身影，终于在走廊转角处，追上了正要搭乘电梯离开的冷伊。
　　“冷伊老师，请等一下！”
　　清亮直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冷伊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看见拦在自己身前、一身警察学院制服的年轻女生，她眉头蹙得更紧，周身瞬间铺开一层淡淡的疏离，语调带着高校教授独有的威严与距离感：“这位同学，有事？”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过半步，近得能清晰看清彼此眼底所有情绪。
　　乐之望着近在眼前的清冷眉眼，胸腔里的心跳再次失控，鼓起积攒了整整一周的全部勇气，眼神直白又认真，一字一顿开口：“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前几天暴雨那晚，在‘渡她’，我们见过。”
　　话音刚落，冷伊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冷。
　　她盯着眼前眼底满是期许、神色执拗的女学生，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全然没有认出乐之的模样。于她而言，雨夜酒吧的那场偶遇，不过是她紧绷生活里一次转瞬即逝的短暂放纵。成年人偶尔挣脱规矩束缚、松懈一次，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从未将那场短暂的交集放在心上，更不曾细细记住一个陌生女孩的模样。她早已将那晚的温柔与暧昧归为过往，彻底搁置在记忆角落。
　　此刻被人当众点破私密夜场的偶遇，周遭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只让她满心烦躁与不耐。她素来爱惜羽翼、行事克制，最忌讳在校内传出无端绯闻，更何况是这种极易引人遐想的师生私下碰面的流言。
　　她出声打断乐之的话，脚下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安全距离，周身气压降到冰点，语气冷硬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同学，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并不认识你，请自重。”
　　“自重”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枚冰锥，直直扎进乐之的心底，尖锐的痛感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走廊里往来的师生听见两人对话，纷纷停下脚步驻足围观，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钻进乐之耳朵。好奇、探究、玩味、质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警察学院的乐之吗？居然主动找冷教授搭话？” “听她说两人在酒吧见过？师生私下单独去酒吧，是干什么去了？” “冷教授向来冷淡自律，怎么可能和在校学生私下碰面，多半是这个女生认错人了吧。”
　　一句句细碎议论萦绕在耳边，乐之脸颊烧得滚烫，难堪、委屈，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酸涩发胀，说不出半个辩解的字。
　　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在冷伊心里，那场雨夜刻骨铭心的邂逅，廉价到可以被当众直接否认，连一丝承认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冰山再坚硬寒冷，只要持之以恒地靠近，总有一天能够融化。
　　乐之抬手擦了擦眼角，松开攥紧的拳头，平复好情绪，转身走回展厅收拾展台。苏晓早已等候在展位旁，看见她失魂的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不愿把方才走廊上的难堪、旁人的议论讲给好友，不想让苏晓跟着担心，也不想让旁人随意评判她和冷伊之间那晚的交集。
　　苏晓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里大致猜到情况不乐观，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冷教授那个人本就不好接近，咱们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实在不行就放下吧，校内那么多优秀的人，何必执着于一个对你毫无印象的人。”
　　乐之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宣传手册，指尖顿了顿，轻声回应：“我放不下。”
　　展会全部结束后，全体参展学生统一集合离场。走在回警察学院宿舍的路上，同班的林舟快步追上乐之，手里还攥着两张原本准备邀约她的悬疑电影票。这几天他清晰察觉到乐之对所有追求者都刻意回避，今天又看见她追着法学院教授单独搭话，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解，还是忍不住上前开口：“乐之，今天展会结束刚好有空，周末那场刑侦悬疑电影，我还是想邀请你一起去，就当放松训练积攒的压力，不会耽误你的课业。”
　　之前格斗实训时，乐之已经当众表明自己有心仪之人，此刻面对林舟的邀约，她依旧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林舟，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邀约，你这样只会让我对你感到厌烦。”
　　“你看林舟，各方面条件都拔尖，性格温和，人品端正，他对你是什么心意，谁都看得明明白白。”苏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乐之，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这么好的人一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你怎么偏偏半分都看不见呢？乐之，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对那个雨夜偶遇的女人念念不忘？”
　　过了许久，乐之才开口：“今天，我碰见她了。”
　　“什么？”
　　苏晓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乐之的胳膊，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道：“你说什么？哪个她？难不成就是那晚在酒吧把你带走的那个女人？她、她居然找到咱们学校来了？！”
　　乐之垂眸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又轻缓，一字一句轻轻落下：“嗯……你知道她。她就是法学院的冷伊，冷教授。”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千钧重量，瞬间让苏晓彻底怔住。
　　回到警察学院宿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乐之坐在书桌前，想起白天冷伊一身西装、公事公办的模样，想起走廊上那句冰冷的 “请自重”，心底酸涩不已。
　　她打开电脑，登录校内教务系统，翻找法学院的课程安排表。既然知道对方是法学院教授，想要遇见便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大海捞针。
　　苏晓洗漱完回到宿舍，看见乐之对着法学院课表认真记录，一眼看穿她的打算，坐到她身边劝道：“你打算蹲守法学院？万一冷教授反感你，向学院老师反映情况，对你影响不好，师生之间闹出闲话，吃亏的只会是你。”：
　　乐之停下手中的笔，侧头看向闺蜜，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不会打扰她上课，只是等她下课，私下简单说几句话，不会在人多的地方纠缠，不会给她添麻烦。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苏晓清楚乐之的性格，一旦认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再多劝解也无济于事，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劝说，只是叮嘱她凡事把握分寸，别让自己受太多委屈。
　　深夜宿舍熄灯，室友陆续入睡，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乐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雨夜酒吧暖光之下，冷伊卸下所有冰冷，低声对她说 “那就不走了”；另一幅是白天走廊上，对方冷漠疏离，亲口否认两人相识。
　　乐之并没有放弃，她避开上课时段，在冷伊下课结束后守在教学楼楼下，远远跟着，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冷伊起初刻意绕道回避，连续几日看见乐之安静等候，始终安分守己，态度渐渐松动。
　　一日傍晚突降小雨，冷伊没带伞，停在教学楼门口。乐之见状递上手里的雨伞，没多说话，转身冲进雨幕。冷伊握着雨伞，看着女孩淋雨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指节不自觉摩挲着伞骨，心底那层冰，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第二天，冷伊下课走出教学楼，看见守在树荫下的乐之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顿了脚步，主动朝着女孩走了过去。乐之看见她走近，下意识挺直脊背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冷伊清冷的声音落在头顶：“昨天的伞，谢谢你。”
　　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递回给乐之，目光扫过女孩沾了点树影的明媚侧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次不用等了，我还有课，先走了。”
　　自那把雨伞之后，两人的相处缓和了不少。平日里在教学楼、食堂偶遇，冷伊不会再刻意避开乐之的视线，听见对方轻声问好，也会淡淡应声。傍晚下课顺路，两人也会并肩走一段林荫道，只聊课业、校园琐事，谁都不曾提起展会走廊那次难堪对峙，更避开雨夜酒吧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