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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相逢 还好我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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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教室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头顶风扇吱呀呀转,卷子哗啦啦响,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陈泽宇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半天,没算出个所以然。他余光瞥了眼斜前方,陆晨正歪着头跟同桌周文斌挤眉弄眼,不知道在传什么小纸条。
“喂,陈大学霸,发什么呆呢?”周文斌突然扭头,嗓门大得全班都能听见,“该不会也被这道题难住了吧?”
陈泽宇抿了抿嘴,没接话。
陆晨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下课铃一响,陆晨就窜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泽宇前座的空位上。
“老陈,晚上图书馆去不去?我那本《五三》落你那儿了。”
陈泽宇从抽屉里抽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习题册,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陆晨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陆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了啊。对了,我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给你带了几个,晚自习饿了吃。”
他从书包里摸出个保温饭盒,塞进陈泽宇抽屉。
周文斌凑过来,胳膊搭在陆晨肩上:“哟,又开小灶?陆晨你这够偏心的啊,我怎么没这待遇?”
“去去去,你上次吃我半盒巧克力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陆晨推开他,转头对陈泽宇压低声音,“老地方,八点半。”
陈泽宇点了点头,耳根有点热。
所谓老地方,是操场最东头那个角落,挨着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夏天晚上,那儿有风,还能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灯火。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陈泽宇收拾得比谁都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拎着书包往外晃。
走廊灯已经熄了一半,他穿过昏暗的楼道,下楼,绕过教学楼,往操场去。
陆晨已经在那儿了,靠在那排生锈的单杠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来了?”他抬头,把一只耳机递过来,“听听这个,我刚发现的歌。”
陈泽宇接过去塞进耳朵。是首英文歌,调子轻缓,女声温柔。
两人都没说话,肩并肩靠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味。
“还有七十八天。”陆晨忽然说。
“嗯。”
“等考完了,咱俩就去海边。我查过了,高铁四个小时就能到,沙滩边上民宿不贵。”陆晨侧过头看他,“到时候,我想跟我爸妈说。”
陈泽宇手指蜷了蜷:“……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啊,傻子。”陆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头发,“不然呢?难道一直这么偷偷摸摸的?”
陈泽宇没躲,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顶作乱。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我怕……”
“怕什么?我爸我妈开明着呢。你爸你妈那边……慢慢来呗。”陆晨收回手,语气认真起来,“陈泽宇,咱俩一起考去上海,行不?我看了,你那分数稳的,我加把劲也能冲一冲。到了大学,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
陈泽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好”就在嘴边。
可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陆晨当他答应了,高兴得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
他们都没注意到,操场入口的阴影里,周文斌刚打完球准备回宿舍,远远瞥见这边两个人影,脚步顿住了。
周文斌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挠挠头,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第二天课间,周文斌勾着陆晨脖子往小卖部走。
“陆哥,昨晚又去加练了?”他状似无意地问。
陆晨正挑着冰柜里的饮料:“啊?嗯,去操场跑了会儿。”
“一个人?”
陆晨动作停了停,扭头看他:“干嘛,查岗啊?”
“哪能啊。”周文斌笑嘻嘻的,拿了瓶可乐,“就是看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陆晨呛了一下,咳嗽半天。
周文斌拍拍他背,凑近了压低声音:“放心,兄弟我嘴严着呢。不过你俩也注意点,昨天我在操场那边……咳,反正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锤了他肩膀一拳:“谢了。”
“客气啥。”周文斌拧开可乐,“对了,李老师今天找我,问我想报哪儿。我说还没定,她让我跟你和陈泽宇多聊聊,说你们俩目标明确。”
陆晨心里咯噔一下:“她还说啥了?”
“没多说,就让我好好加油。”周文斌灌了口可乐,“不过我感觉李老师好像知道点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啧,说不清。”
文科班办公室,李老师正批改着上周的模拟卷。红笔在纸上划拉,停在陈泽宇的作文上。
这篇作文题目是《远方》。陈泽宇写的是海岸线、灯塔和并肩看日出的人。文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劲儿,藏不住。
李老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带过太多届学生了。少年人那些隐秘的心事,像春天草窠里的嫩芽,自以为藏得严实,其实早冒出尖儿了。
上次模拟考后,她分别找陈泽宇和陆晨聊过。问志愿,问规划,问对未来的想法。
陈泽宇说话时手指一直抠着裤缝,陆晨倒是笑得坦荡,但眼神飘忽。
李老师没点破。她只是说:“人生路长,有些选择不用急着做。但选了,就要想清楚后果,也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两个孩子都听懂了,都没接话。
窗外传来下课铃,李老师叹了口气,把陈泽宇的卷子合上。
日子一天天往前碾。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教室里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高考前两周,学校开了最后一次家长会。
沈玉梅坐在陈泽宇的座位上,手里捏着成绩单,脸上有点笑模样。儿子这次模拟考年级前二十,稳了。
散会后,她没急着走,想着帮儿子把桌上那堆复习资料整理整理。
抽屉有点乱,沈玉梅一本本往外拿。《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必刷题》《真题汇编》……最底下压着个硬壳笔记本,墨绿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她认得这个本子。陈泽宇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
鬼使神差的,沈玉梅翻开了。
前面都是学习计划、错题总结。翻到中间,字迹变了,从工整变得有些潦草。
“三月十七日,晴。陆晨今天打球扭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还非要送我回家。傻子。”
“四月三号,下雨。图书馆躲雨,两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他头发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我想亲他。”
“五月二十号,闷热。他说考完要去海边。我想和他去。”
“陆晨”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些句子,那些情绪,像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沈玉梅眼睛里。
她手开始抖,纸页哗啦哗啦响。
翻到最近一页,是前天写的。
“六月一号,倒计时六天。他说等考完就公开。我害怕,但更怕失去他。爸会打死我的吧。可就算打死,我也认了。”
沈玉梅啪地合上本子,胸口剧烈起伏。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直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灯一盏盏熄灭。
晚上□□回家时,沈玉梅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怎么了这是?”□□一边换鞋一边问。
沈玉梅没说话,把那个墨绿色本子递过去。
□□疑惑地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他脸色变了。又看了几页,他额头青筋暴起。
“这……这是泽宇写的?!”他声音发颤。
沈玉梅捂住脸,肩膀开始耸动。
□□猛地摔了本子,本子撞在茶几上,弹起来,纸页散开。
“混账东西!”他吼起来,声音震得天花板嗡嗡响,“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他就给我学这个?!同性恋?恶心!下作!我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你小声点……”沈玉梅哭着去拉他。
“小声什么小声!我恨不得现在就去学校把他揪回来!”□□眼睛通红,“这要是传出去,亲戚朋友怎么看我?同事领导怎么看我?我□□的儿子是个变态!”
“你别这么说孩子……”
“那怎么说?夸他?表扬他?”□□指着地上散落的日记,“你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我想亲他’?他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肮脏念头!”
沈玉梅哭得更凶了。
晚上十点半,陈泽宇下晚自习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爸?”
“进来。”□□声音冷得像冰。
陈泽宇进屋,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妈妈眼睛红肿,地上散着他的日记本。他心里一沉,手脚瞬间冰凉。
“跪下。”□□说。
陈泽宇没动。
“我让你跪下!”□□一巴掌扇过来。
陈泽宇脸被打得偏过去,火辣辣的疼。他慢慢屈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这是什么?”□□捡起一页日记,摔在他脸上,“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我想亲他’?什么叫‘就算打死我也认了’?”
陈泽宇低着头,手指抠着地砖缝。
“说话!”□□踹了他一脚。
“我喜欢陆晨。”陈泽宇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玉梅倒抽一口冷气。
□□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就往陈泽宇身上抽。
“喜欢?我让你喜欢!我让你不知廉耻!”
掸子雨点般落下来,抽在背上、胳膊上。陈泽宇咬着牙不吭声,也不躲。
沈玉梅扑过来拦:“别打了!建国你别打了!”
“你让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孽障不可!”□□推开她,下手更重。
“泽宇,泽宇你认个错!”沈玉梅哭着去拉儿子,“你跟妈妈说,你就是一时糊涂,你不是真的……妈妈求你,你走回正路好不好?”
陈泽宇看着妈妈泪流满面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我没糊涂。”他说,“我就是喜欢他。”
沈玉梅瘫坐在地上,眼神彻底灰了。
□□打累了,扔了掸子,喘着粗气指着陈泽宇:“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手机交出来!”
陈泽宇默默掏出手机。
“还有,那个陆晨……”□□冷笑,“我明天就去学校找他班主任。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家教,教出这种勾引别人儿子的货色!”
“爸!”陈泽宇猛地抬头,“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俯身盯着他,“我告诉你陈泽宇,高考之前,你给我断了这念想。高考之后,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想跟他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第二天一早,□□真的去了学校。
他没找陆晨,直接敲开了李老师办公室的门。
“李老师,我是陈泽宇的父亲。”他脸色还是很难看,“我来,是想请您管好您班上的学生,陆晨。”
李老师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陆晨同学怎么了?”
“他跟我儿子……走得太近了。”□□斟酌着词句,“高三关键时刻,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影响很坏。我希望您能严肃处理,必要时可以联系他家长。”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先生,孩子们的事,我们做师长的需要引导,但也不能粗暴干涉。高考在即,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他们的情绪……”
“稳定?”□□打断她,“李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您纵容他们?”
“我没有纵容。”李老师语气严肃起来,“但我认为,这件事应该等高考结束后再从长计议。现在施压,可能会适得其反。”
□□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好,好。你们学校是这个态度是吧?行,我自己处理。”
他起身就走。
李老师叫住他:“陈先生,请您冷静。陆晨是个好孩子,陈泽宇也是。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支持,不是打压。”
□□头也不回:“我的儿子,我知道怎么教。”
那天放学,陆晨刚出校门,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
“你是陆晨?”□□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刀子。
陆晨心里咯噔一下:“我是。您是……”
“我是陈泽宇的父亲。”□□开门见山,“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你们那些龌龊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
陆晨脸色白了:“叔叔,我和陈泽宇……”
“你们什么都不是。”□□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陈泽宇以后的路我都安排好了。你要是敢再缠着他,毁他前程,我不会放过你。你父母电话是多少?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儿子!”
陆晨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那张愤怒而鄙夷的脸,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不会找他。”最后他说,“但叔叔,您不能这样对陈泽宇。他是您儿子,不是您的所有物。”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父亲。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
说完转身就走。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周文斌从后面追上来,拍拍他肩膀:“陆哥,咋了?那人谁啊?”
陆晨摇摇头:“没事。”
“你脸色可不像没事。”周文斌皱眉,“该不会是……”
“别问了。”陆晨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文斌,帮我个忙。这两天……帮我看看陈泽宇怎么样。他爸把他手机收了,我联系不上。”
周文斌叹了口气:“行。”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陈泽宇被禁足了。除了上学放学,哪儿都不能去。□□每天接送,像押送犯人。
陆晨试过在课间去理科班门口晃,但陈泽宇的座位总是空的。听说是被班主任叫去单独辅导了——谁知道是不是借口。
高考前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陈泽宇趁着□□还没到校门口,溜去了储物柜那边。
他知道陆晨习惯放学先去那儿拿东西。
果然,陆晨刚打开柜门,就感觉有人靠近。一回头,看见陈泽宇苍白的脸。
“泽宇?”陆晨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你怎么……”
陈泽宇飞快地塞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考完再说,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像逃一样。
陆晨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烫。他躲到楼梯拐角,展开。
六个字,字迹潦草却用力:考完再说,等我。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
周文斌找过来时,看见陆晨靠着墙闭着眼。
“陆哥?”
陆晨睁开眼,笑了笑:“没事。走吧,回去刷题。”
高考那两天,天闷热得像个蒸笼。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头顶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陈泽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做完最后一道英语选择题时,余光瞥见窗外飘过的云。他想,陆晨现在在哪个考场?作文题目难不难?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欢呼声。纸片从窗户里飞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陈泽宇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在拥挤的校门口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他没看到陆晨。
只看到□□和沈玉梅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招手。
“考得怎么样?”沈玉梅挤出一个笑容。
“还行。”陈泽宇说,“爸,妈,我晚上想……”
“晚上回家吃饭。”□□打断他,“你姑姑一家过来,给你庆祝。”
“可是……”
“没什么可是。”□□拉开车门,“上车。”
陈泽宇回头看了眼校门口涌动的人潮,终究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
那天晚上,陆晨在校门口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陈泽宇。
周文斌陪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陆哥,要不先回去?说不定……陈泽宇家里有事。”
陆晨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他给陈泽宇发了十几条消息,全都没回。
电话打过去,关机。
第二天还是没消息。
第三天,周文斌打听到风声,跑来告诉陆晨:“我听理科班的人说,陈泽宇家好像要搬?”
“搬哪儿?”陆晨猛地站起来。
“不知道,就听说他爸妈在给他报志愿,报的都是外省的学校,特别远那种。”
陆晨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他跑到陈泽宇家楼下,仰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
他按门铃,没人应。
他在楼下等到半夜,那扇窗始终没亮灯。
最后是巡逻的保安过来赶人:“小伙子,别等了,这家人昨天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亲戚家住段时间。”
陆晨站在原地,夏夜的风吹过来,明明是暖的,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分数公布那天,陆晨查完成绩,第一时间给陈泽宇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过一本线了,你呢?”
依旧没回音。
他通过周文斌辗转打听,才知道陈泽宇考得很好,全省前五百。但他志愿报了什么,没人知道。
李老师把陆晨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水。
“陆晨,老师知道你心里难受。”她轻声说,“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改变的。先好好填志愿,去个好大学,以后的路还长。”
陆晨盯着水杯里浮沉的茶叶:“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决绝。”
“那我该怎么办?”陆晨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连他人都找不到,连句告别都没有。”
“等。”李老师说,“等时间过去,等你们都长大。到那时候,如果还是放不下,再去找他。”
陆晨苦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时候。”李老师拍拍他肩膀,“现在,先对自己负责。”
九月开学,陆晨去了上海。
陈泽宇的名字出现在北方一所知名大学的录取名单上,隔着大半个中国。
周文斌留在了本省,偶尔给陆晨打电话,嘻嘻哈哈讲大学里的新鲜事,讲哪个食堂的饭好吃,讲选修课抢不到。
他从不提陈泽宇。
陆晨也不问。
只是有时候,周文斌说着说着,会突然沉默几秒,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
陆晨在这头听着,嗯嗯啊啊应着,眼神飘向窗外。上海的天空和老家不一样,更高,更远,灰蒙蒙的。
他参加了社团,交了新朋友,日子过得挺热闹。但晚上躺床上,闭上眼,还是那个夏夜操场角落的风,还是那副耳机里流淌的歌。
陈泽宇在新的城市,变得更沉默了。
室友们一开始还拉他一起吃饭打游戏,后来看他总是一个人泡图书馆,也就随他去了。
他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他和陆晨一起研究志愿时写的学校名单,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沈玉梅每周打一次电话,问饮食问气候问学习,絮絮叨叨。她绝口不提那个夏天的事,好像那只是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从来不接电话,沈玉梅说他忙。
大一下学期,陆晨终于从高中同学那里辗转要到了陈泽宇的新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是陈泽宇的声音,有点陌生,更低沉了。
陆晨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是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
“陆晨?”陈泽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陆晨靠着宿舍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你……还好吗?”
“还好。”陈泽宇顿了顿,“你呢?”
“我也还好。”
又是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对不起。”陈泽宇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
“那天……没等到你。我爸把我手机收了,直接带我去了机场。我连跟你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陆晨鼻子一酸:“没事。我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陈泽宇问。
“上海。你呢?”
“北京。”
两千公里。高铁八个小时,飞机两个半小时。
“陆晨。”陈泽宇声音更低了,“我爸还在盯着我。他查我通话记录,查我社交账号。我可能……暂时没法……”
“我明白。”陆晨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等我。”陈泽宇说,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字,“等我毕业,等我经济独立。到时候,我去找你。”
陆晨闭上眼睛:“好。”
电话挂断后,陆晨在阳台站了很久。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
他想起高三那个晚上,陈泽宇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
现在想想,其实还是怕的。怕时间太长,怕距离太远,怕走着走着就散了。
但怕也得往前走。
大二那年,周文斌来上海玩,陆晨带他去外滩。两人趴在栏杆上看江对岸的灯火,周文斌忽然说:“陆哥,你知道陈泽宇现在怎么样了吗?”
陆晨手指顿了顿:“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其实是联系的,只是很少。偶尔发条短信,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靠那点微弱的信号确认彼此还存在。
“我听说他学得挺拼的,拿奖学金了。”周文斌说,“他爸妈好像松了点,至少不管他交朋友了。”
“是吗。”陆晨看着江面上游船的灯光,“那就好。”
“陆哥。”周文斌转头看他,“你还等他吗?”
陆晨没说话。
周文斌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那时候多好啊,你俩往那儿一站,就跟电影画面似的。”
“都过去了。”陆晨说。
“可你还没过去。”周文斌一针见血。
陆晨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煽情了。走,请你吃生煎。”
大三暑假,陈泽宇终于争取到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
他提前一周给陆晨发了消息:“我二十号到上海,住复旦附近。你有空吗?”
陆晨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有。”
见面那天,陆晨早到了半小时。他在约好的咖啡馆门口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陈泽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三年没见,陈泽宇长高了点,也更瘦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
他走到陆晨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来了。”陆晨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陈泽宇看着他,眼睛很亮,“你一点没变。”
“瞎说,明明老了。”陆晨笑了,“进去坐?”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们选了最里面的卡座。点了两杯美式,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陈泽宇先说话:“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陆晨搅着咖啡,“你呢?你爸还管着你吗?”
“管得少了。”陈泽宇说,“我搬出来住了,跟同学合租。他鞭长莫及。”
“那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晨。”陈泽宇忽然伸手,覆在陆晨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我一直在等你那句话。”
陆晨手指颤了颤,没抽开。
“哪句话?”
“考完再说。”陈泽宇看着他,“现在考完了,三年了。你还说吗?”
陆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陈泽宇,我喜欢你。从高三到现在,一直喜欢。”
陈泽宇笑了,眼眶有点红:“我也喜欢你。从来就没变过。”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聊大学,聊专业,聊未来的打算。陈泽宇说他想考研,想留在学术界。陆晨说他打算毕业就工作,攒点钱。
“然后呢?”陈泽宇问。
“然后……”陆晨看着他,“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租个房子。不用太大,朝南就行。养只猫,或者狗。”
陈泽宇点头:“好。”
“你爸那边……”
“我会处理。”陈泽宇语气坚定,“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会议开三天,陈泽宇住酒店。陆晨每天去找他,两人像要把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去逛博物馆,去压马路,去坐轮渡。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外滩。和当年周文斌来时一样的位置。
江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陈泽宇忽然说:“陆晨,我们公开吧。”
陆晨侧头看他:“怎么公开?”
“发朋友圈。”陈泽宇掏出手机,“就现在。”
“你想好了?”陆晨问,“你爸那边……”
“想好了。”陈泽宇点开相机,搂住陆晨的肩膀,“来,笑一个。”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脸,笑得有点傻。
陈泽宇编辑文案,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个爱心符号,点击发送。
陆晨也发了同样的照片,配文:等到了。
几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点赞、评论、私信,潮水般涌来。
周文斌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陆晨不得不把手机拿远:“我靠!陆哥你俩终于!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请客!”
高中同学群也炸了,一堆人冒出来,有祝福的,有惊讶的,有调侃的。
李老师也点了赞,评论了一句:好好走下去。
陈泽宇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但他没接,只是静静看着屏幕。
直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打进来。
是他爸。
陈泽宇深吸一口气,接通:“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不删。”陈泽宇说。
“陈泽宇!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爸,我成年了。”陈泽宇声音很平静,“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不会改了。”
“你……”□□气得说不出话。
沈玉梅接过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泽宇,你别这样……你爸高血压犯了,你就不能顺着他一次吗?”
“妈,我顺了二十年了。”陈泽宇说,“这次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活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的骂声。
陈泽宇闭上眼睛:“妈,对不起。但我不会删。如果您和爸愿意,过年我带他回家。如果不愿意……那我就不回去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陆晨握住他的手:“没事吧?”
陈泽宇摇摇头,笑了:“没事。比想象中轻松。”
“你爸那边……”
“慢慢来。”陈泽宇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儿子过得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陆晨搂住他肩膀,两人一起看向江对岸璀璨的灯火。
夜色很深,但光很亮。
像他们错过的那些年,终于在这一刻,被重新点亮。
后来陈泽宇回了北京,继续读书。陆晨在上海实习,准备毕业。
他们每天视频,聊些琐碎的事。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明天地铁挤死了,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写。
平淡,但踏实。
过年的时候,陈泽宇真的没回家。他爸还在气头上,他妈偷偷给他转了点钱,让他照顾好自己。
陆晨把他接回自己家过年。陆爸爸陆妈妈早就知道儿子的事,见了陈泽宇,热情得不得了,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陈啊,多吃点,看你瘦的。”陆妈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陈泽宇有点不好意思。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陆爸爸倒了杯酒,“来,咱爷仨喝一个。”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屋里暖烘烘的,饭菜香气弥漫。
陈泽宇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眼眶有点热。
陆晨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小声说:“以后每年都这样。”
陈泽宇点头:“嗯。”
年后,陈泽宇回北京。陆晨送他去高铁站,在安检口磨蹭了半天。
“到了给我打电话。”陆晨说。
“知道。”
“按时吃饭。”
“嗯。”
“别熬夜。”
“你也是。”
广播开始催促检票,陈泽宇转身要走,陆晨忽然拉住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周围人来人往,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陈泽宇笑了,挥挥手,走进闸机。
列车开动时,他收到陆晨的消息:“等你毕业,我就去北京找你。”
他回:“好。”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像那些呼啸而过的青春。但这一次,他知道前方有人在等。
而他们错失的那三年,那些挣扎、眼泪和漫长的等待,终于在这个春天,开出了花。
也许未来还有风雨,也许路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
今天是香港回归日和建党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