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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宁四年春 还貌似赢了 ...


  •   春娘并不知这鱼的来历,只觉得样子精美,大师傅做这道菜时香气扑鼻。

      和她一起帮厨的周婆子吹嘘,自己被主子赏过这种鱼做的汤。
      汤白如乳,汤味清醇,只喝一口眉毛都要鲜掉。

      现下鱼肉吃完了,鱼骨头都被她摆得整齐。

      春娘觉得手中的提篮烫得厉害,微弯腰,讨好地笑起:“孙公公,典膳局那边的人帮我装的饭菜,我怎知这其中文章?”

      “如此说来,你还蛮委屈。”

      “是是是!”春婆子腰弯成弓箭,脸凑着孙太监:“烫手的山芋,我接到手中了,哪成想有人见不得我好,还不怀好意做手段呢,唉,我这苦命…”

      “去去去,让你说出大门道来了。”

      “太子怎么说?”春婆子身子在晃。

      孙太监瞥眉,额头肿起的鼓包有一拳头大,血迹未干,伤口还在往外渗。春婆子惊觉不好,腿软得要及地。

      唱腔未启,孙太监一脚踢过她,状似无意踏步:“主子的事,是你能议论的,还是你有不臣之心啊?”

      眼神狠戾,话毕转向窗扇之间的合缝,原来槛窗开了条指头大小的缝隙。
      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二人。

      孙太监冷哼,声音如厉鬼:“哪个不长眼的在偷看,再听再看下去,耳朵该割了,眼睛该剜了。”

      寒风津津,允宁那双眼睛疼得要滴血,靠在一旁的白墙上,心跳声久久不能平复。

      而春娘则收拾完食篮,回到房中。

      允宁还静在墙边一动不动,春娘瞧了,心下明了:“好姑娘,别害怕,鱼的事太子没生气。”

      允宁脸庞红润起来,轻咳一声,似是不经心:“春娘你可知为什么让我代太子修习乐理?”

      “为何?”春娘脱了外衣晾在架子上,泛黄中衣露出,显得得她膀大腰圆,活脱脱一个滚圆冬瓜。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

      “用完膳就寝啊。”春娘转头,望向黄花梨木的架子床。

      允宁在家时,只和姐姐一同睡过,自幼教养她的乳母都不曾和她共寝。更遑论这个认识几柱香时间的老嬷嬷了。

      允宁自觉羞怯,撑在桌上的手无处安放。
      “管事没有给嬷嬷安排住处吗?”

      带她入宫的孙太监说耳房有宫女在住,既然有房间,没可能不给这个嬷嬷安排。

      眼见春娘要掀开青纱帐,允宁忙起身制止:“那么窄的单人床如何住得下两个人,地上凉,嬷嬷年纪大了怕是会受风寒。”

      春娘神色古怪,转瞬笑了:“好姑娘,做婢子的遇到这情形千载难逢,挨饿受冻也值了。不提这些心酸,我刚才问了孙太监,他在太子跟前做事,说太子最近病得厉害。”

      最后一句话,她是趴在允宁耳边说的。

      允宁吓得脸色苍白,太子病重应当就医,没理由让她一个黄毛丫头替他上课。
      不说她不知晓太子长相如何,气质如何,就连脾性都是听旁人说的。

      如何能保证不被外人发现。

      允宁对太子的一切一无所知,而她却像被剥光了,裸露在太子的哑光注视下。

      这种感觉不亚于一只猛虎,和一只蚂蚁的区别。

      “那该当如何?太子如何上乐理课?我需要在课上做些什么?”允宁厌恶自己像蚂蚁一样无可奈何,又不免对这些问题恐慌。

      春娘脱了鞋袜,坐到床边:“好姑娘,主子让我们做的事,我们只有服从,没有其他选择。”

      这通话说完,春娘便拆了头发,直直往纱帐中去:“姑娘,赶快就寝吧,卯时就要起来读书了。”

      入东宫前允宁觉得自己这是个徒留血肉的空架子,而现在,只是个躯壳了。

      允宁在桌前来回踱步,思考应对之策。
      躺到床上的春娘,半柱香时间不到,就呼呼大睡过去了。

      允宁听她要震破耳朵的鼾声,心中愤懑难平。遂走到床前,煞有介事地拉她里衣:“春娘,不好了,我睡不下。”

      “我睡不下该如何是好,要是误了明日事,我们两个脑袋就要掉了 。”
      “春娘…”

      见她鼾声止了,允宁摇得更厉害。

      春娘两脸横肉一挤,脑袋往床里处去,允宁捉住她脖子,掐了掐脖颈处的痒肉。

      允宁的哭喊声仍清晰,在春娘耳边爆破。
      春娘胶水黏得两眼终于开出道缝,近在跟前,越来越清晰的,是允宁哀愁的小脸。

      春娘脑中轰轰的怒意,被一泼冷水浇下,冒出呲呲烟雾。

      “姑娘…”春娘声音干涩,“你如何了,老奴还要不要睡了…”

      “先不睡。”允宁展开一张笑脸,“嬷嬷,你还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太子病重和我一定代他上课,有何关联?”

      春娘知道敷衍不了她,干脆抛出实话,让她痛快放自己睡觉。
      “因为太子生病的事,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传出东宫。”

      允宁欢快地笑了,推了推她肥圆的胳膊,给自己散开一个躺身处。

      “睡吧嬷嬷。”

      春娘很快再次进入梦乡,脱了衣服,梳洗完的允宁躺到架子床,眼睛合上,又睁开,次序频繁。

      床很窄,瘦弱如允宁,也要和肥胖的春娘肉挨着肉。
      春娘的呼吸声重也罢,她脑袋靠着允宁这一侧,呼出的气息有葱蒜的呛味,有油烟的腻味,恶心得允宁胃中轰隆。

      阿娘和长姐身上就很香,阿娘每日沐浴都要用熏香,长姐则喜欢花果香气。不说家中被褥了,她们的衣服和口气都是洁净芬芳的。

      阿娘从不会让允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阿爹让允宁和长姐读四书五经,长姐读得下去,允宁嫌古书迂腐,每每翻开总要打瞌睡。阿爹要打允宁手,阿娘直接拦住。

      “我的允宁,一辈子安康快乐就好,就像池中的小鱼,一辈子在池塘生,在池塘死,不必游向海洋。”

      可现在允宁不光不能游向海洋了,她连脸盆都游不去。
      随时都有被主人扔掉、杀掉的危险。

      允宁合上眼睛,虔诚地念阿娘常道的佛语。

      愿佛祖保佑,保佑她及笄后顺利出东宫,保佑郑家人平安顺遂。

      再醒来,春娘已经越过允宁,跳到地上穿衣服了。

      春娘想到昨晚允宁熟睡后的呢喃,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管事一早就命小太监送来华服、帽子和鞋履。允宁是女儿家,太监不好伺候,但春娘未曾在跟前伺候过,见了太子更不敢直视贵人,自是不知太子平常穿戴。

      只好让允宁站在青纱帐内,小太监在门前指挥。

      太子日常上课习惯穿赤色常服,白纱中单只须领部微露,腰带最常用素玉带。为上课方便,从不戴玉佩、不挂绶、不执圭。

      允宁穿戴完走出纱帐,站在门边的小太监抬头细瞧不妥,在看清她脸颊后,双膝腾地跪在了地上。

      小鼻小眼,五官精致,气质如玉。

      允宁只走了几步,看小太监和她对视后,吓得不敢再抬头的模样。心里疑惑,这太子跟前人就是不一样,进入角色就是快。

      “快快快,起来。”允宁赶忙伸手,小太监微仰头再瞥了她一眼。

      太子本来安排小太监带允宁去讲堂,随便路上嘱咐她要点。谁知春娘放心不过,硬是要求陪同允宁。

      允宁虽觉春娘未免礼数做得太过,转念又想,她今日的表现直接关系到春娘生死。
      便也觉得是人之常情。

      轿子出发前,小太监特地将帷帽供上,允宁戴了帽子视线有碍也就算了,皂靴的鞋跟也高于平常。

      春娘不便扶她,小太监在一旁踟蹰,不知该扶还是不扶。

      允宁问了小太监名字,小太监答了他的由来,他在丽正殿的职责。

      “承安,这位太子太师是何来历?脾性如何?和太子相处如何?”

      承安似有犹豫,还是如实答了:“太子的乐理师傅有两位,一位是太常寺太常令,一位是梨园供奉。前者教太子祭祀乐和礼仪乐,后者则注重太子的个性需求。”

      “今日是太常令。”

      太常令是个天命之年的老头,古板迂腐,平日上课不苟言笑也就罢了,还随时随地用手抚他下巴的白胡子。

      允宁见他的第一眼,他正在抚胡子。

      大庆尊师重教,自任命太子太师后,皇上特地恩许太师见了太子无需行一拜三叩礼。
      太常令见了太子,简单行了作揖礼,低低唤了声:“殿下。”

      面前的太常令,身形清瘦挺拔,颧骨微峭,浓眉紧蹙,自带一副冷肃相。
      在他幽黑瞳孔的注视下,隔着帷帘,允宁仍无处设防。

      久未反应,承安不免慌乱,春娘却抢话在“太子”前:“太常令大人恕罪,太子今日偶感风寒,不便见人,太医叮嘱尽量避免出声。多有不妥之处,请大人见谅。”

      “哪里来的仆妇,竟敢冒犯太子!”
      声音嘶哑凌厉,像一阵闷雷。

      春娘吓得哆嗦,差点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下去,还是承安拽住了她臂膀。

      承安拉着春娘躬身退后,春娘骨碌碌的眼睛盯在原地,太常令无畏,目光如炬。

      允宁被这一出吓得薄汗渐起,春娘的话再正常不过,不知面前的老头在气些什么。

      既然春娘说她不便出声,那她只能把戏演全。

      “上次太子未疾之时,臣教授太子律吕之学,太子可还记得?”太常令声音和缓,望向太子的目光仍犀利。

      允宁心虚,不知律吕之学是何,早知如此在家中父亲教课时,她就该好好听。

      “殿下,老臣所言可听清?”

      允宁微张嘴,深觉老头难敷衍,但她此刻是太子,不是郑允宁,不能任性耍赖了。

      “我…”

      太常令目光殷切。

      允宁心一拧,打算豁出去让他重教,问就是大病一场忘掉了。

      但话还未出口,太常令先答了话,态度十分恭谨:“是老臣糊涂了,殿下嗓子还未痊愈。”

      太常令命在旁的宫女捧来瑶琴,瑶琴七弦十三徽,琴首圆润、项腰平缓,琴头有岳山、承露、轸池等。

      “殿下,不如温习一遍?”

      允宁会弹琴不假,但不知太子琴艺如何,弹了就要出错。

      “殿下温习就是,若是有错处,老臣自会指出。”太常令捋捋白胡须。

      允宁只得拨动琴弦,一个音符未动,太常令就指出了她手指位置的不对,“右手弹于岳山和徽间,取其中和”。

      允宁挪动,依据他指的方向,猜着放手。

      “左手按弦于徽位之间,随音取位。”

      “殿下…”

      允宁不知这老头哪来的好脾气,方才训春娘时分明不是这模样。

      ……

      “殿下,这是全忘了。”太常令唏嘘,语气中有焦躁问责之意。

      太子乐理课有两位老师,本就使太常令不平。
      他是朝廷正式职官,掌国家正统雅乐。

      那个梨园供奉不过内廷伎术官,时常不过掌宫廷俗乐、教习罢了。

      大庆开国以来,历朝历代哪有太常令和这梨园供奉平起平坐的。上次教授太子课业,太子胡乱应付,他生闷气指责了他。

      太子尚年幼,恐记不得事,就怕转头有人学去了宫里。

      但看今日情形,不严苛以待,定然没有进展。

      允宁看他左眉撇完,右眉撇,整张脸冷得像是严冬寒冰。心下一横,干脆直面人生,腾地一声起身。

      雅几和琴凳夹着,噼里啪啦,将有倾覆古琴之意。
      眼见古琴即将倒地,太子手一拢,击得琴弦声震耳。

      宫女闻此,赶忙跪地,一时间,层层叠叠跪了一大波太监宫女。

      太子戴帷帽看不清神情,但腰肢笔直,站在原地未动,似是无声挑衅太常令。

      思及太子大病初愈,宫女们吓得颤颤巍巍,生怕被宫里问责,丢了脑袋。

      太常令亦是茫然,他不过说了正常话,这是有和他决裂之意。

      许久,太子哑着嗓子,有些磕巴地喊了一声:“都…起来。”

      太常令早起身等待,这个头发、胡须尽白的老头有被尖刀、利剑戳伤之意。命运的宣判,对这个从七品芝麻小官不容置喙。

      都怪他以太师之称自命不凡。

      “忘掉了,太常令再教一遍吧。”

      命运到底是可怜他半生官海沉浮的,太常令挺拔的腰背扎了根软刺,温软和顺起来。

      “臣领命。”太常令作揖,太子却上前一步,似有挽回之意。

      而郑允宁自起身起,就感觉自己的神识被什么东西攻占,以至于坐下时都分不清刚才是谁说的话,究竟以何种气力与太常令对峙。
      还貌似赢了。

      但是郑允宁终究觉得可悲。

      “律吕之学,主要研习五音,即宫商角徵羽、十二律吕,辨音高、定音律…”

      允宁在家中学过弹琴,太常令教得仔细,不多时便将所学内容完美掌握。

      日暮西山,太常令欲夸太子,却未曾想到太子竟完整弹出了《鹿鸣》。

      太常令听完这首曲子,感动得五体投地,眼角甚至都沾了湿意。

      “是臣之不察,有徒如此,复何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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