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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起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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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栋临街的居民楼,托管班设在二楼,一套被改造过的三居室。门外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有一扇常年敞开的防盗门,进进出出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推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客厅,原本的沙发被挪到了角落,中间摆着好几张长长的实木课桌,拼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白天写作业、吃饭的区域。墙面被孩子们涂涂画画留下了浅浅的痕迹,空气中永远混杂着饭菜味、书本油墨味,还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喧闹气息。
这里收纳了十几个和我一样,因为家长工作繁忙、或是家庭有各样难处,无法每日居家照料的孩子。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刚上一年级,最大的已经临近小学毕业。托管班有两位负责照看我们的阿姨,一位主管做饭、打理起居,性子略显严厉,做事雷厉风行;另一位主要看管我们写作业、约束日常行为,性格温和一些,却也有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自由”就被框在了条条框框里。
每日的作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分秒不差。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宿舍里就会响起阿姨轻柔却清晰的呼喊声,催促我们起床。十几个人挤在两间不大的卧室里,房间里摆放着上下铺铁架床,床铺挨得很近,床与床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木质的床板被常年使用磨得发亮,被子、枕头统一摆放,要求方方正正,像小小的军营。
我睡在靠窗的下铺,位置不算差,却也常常在清晨醒来时,望着窗外还未苏醒的街道发呆。身边的同龄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叽叽喳喳地打闹、穿衣服,热闹的声响包裹着我,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这份鲜活的快乐里。大家说说笑笑地洗漱,共用着几排摆放在阳台的洗漱台,塑料水杯、牙刷挤得满满当当,水流哗哗作响,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贯穿整个晨间。
早餐是固定的样式,白粥、馒头、咸菜,偶尔会煮上几个鸡蛋。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安静地快速进食。阿姨会站在一旁巡视,提醒我们细嚼慢咽,不许大声喧哗,也不许浪费粮食。吃完饭,我们各自背上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往不远处的学校。
白天在校园里,我和普通的学生别无二致,上课、听讲、和同学简单交流。可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孩子欢呼着奔向在校门口等候的父母,或是蹦蹦跳跳地独自回家,而我和托管班的伙伴们,都会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条往返学校与托管班的小路,我走了一天又一天,路面的每一块砖、路边的每一棵行道树,都渐渐变得熟悉。
回到托管班,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偌大的客厅里,十几张课桌坐得满满当当,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阿姨来回踱步,遇到有题目不会做的孩子,会上前耐心讲解,但不会过多闲聊。我从小性子偏安静,大多时候都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完成课业。身旁的同学偶尔会偷偷传小纸条、小声打闹,被阿姨发现后便会立刻收敛,空气里总是紧绷着一股规矩感。
晚饭依旧是集体用餐,菜式简单家常,一荤两素,管饱却谈不上美味。用餐结束后,会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这是一天里为数不多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刻。有的孩子聚在一起玩跳皮筋、翻花绳,有的围坐在一起讲趣事、玩小游戏,还有的捧着课外书静静阅读。
我很少主动加入人群。大多时候,我会独自走到阳台,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向外眺望。楼下人来人往,有下班归家的大人,有牵手散步的一家三口,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街道,勾勒出寻常人家的温馨模样。那些画面看得久了,心底就会泛起一阵酸涩。我也向往那样的画面,向往放学回家有热腾腾的饭菜,向往睡前有人轻声叮嘱,可这样简单的期许,于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
夜深之后,便是就寝时间。熄灯指令一下,整间宿舍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白日里喧闹的孩子们渐渐安静,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小声说着悄悄话,被宿管阿姨警告后,便又归于沉寂。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四周都是同龄人的气息,可孤独却像潮水一般,将我层层包裹。我常常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闪过零碎的画面:早逝的亲外婆,离异的父母,重组的家庭,还有眼前这个拥挤又陌生的空间。我会偷偷想念家里的味道,想念新外婆温柔的叮嘱,想念外公沉默的陪伴。可我也清楚,我暂时回不去了。
托管班的日子,平淡、规律,甚至有些枯燥。这里有伙伴,有朝夕相处的同龄人,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嬉笑打闹,我混迹在人群里,表面上和大家一样上课、吃饭、作息,内里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独自消化情绪,学会了不轻易哭闹、不随意撒娇。因为我慢慢懂得,在这里,没有人会专门哄着我、偏爱我。
也不是没有过委屈的时候。和伙伴发生小矛盾,受了委屈,只能自己默默忍下;偶尔生病发烧,浑身酸软无力,也只是由托管班的阿姨简单照料,吃点常备的药品,躺在床铺上独自熬过高烧的夜晚。想念家人的时候,只能在固定的通话时间,简短地说上几句话,电话那头的问候客气又疏离,寥寥数语之后,便匆匆挂断。
三年多的时光,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集体生活中缓缓流淌。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春夏秋冬轮回交替,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从一个懵懂的低年级孩童,长成了即将步入小学最后阶段的少年。
五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托管班的生活正式画上了句号。大人们再次做出决定:让我结束寄宿,回到重组后的家里,正式居家生活,读完最后的六年级。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里说不上是全然的欢喜,反而夹杂着一丝忐忑与不安。离开待了三年多的地方,理应是解脱,可当真正要踏入那个许久未长期居住的家时,我却莫名地手足无措。我隐隐察觉到,有些东西,早在岁月流转里,彻底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