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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日   七月十 ...

  •   七月十三,谢渺的生日。十七岁。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想,该送他什么。这个问题比数学竞赛最后一道大题还难。送贵了,他不会收——他连我多给他带一个茶叶蛋都要皱眉头,说“你这样我就不来找你吃饭了”。送便宜了,我又觉得对不起他。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了——馄饨、姜茶、围巾、雪球、凌晨三点的煎饼果子、被雨泡烂的伞。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贵的,但每一样都很重,重到我把它们装在心里走了两年,步子都变慢了。

      我想送他一个同样不贵但很重的东西。这个表达本身就很难。

      最后我去了城西那家毛线店。店面很小,夹在五金铺和包子铺中间,橱窗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团,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像一堵软绵绵的彩虹墙。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织一件婴儿毛衣,针脚细密得吓人。她问我要什么,我说想学织围巾。她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跑来学织围巾有点奇怪,但没多问,给我挑了两团灰蓝色的羊绒线,又塞给我两根竹针。

      “新手,就平针。别想着花样。平针织出来就很好看了。”

      平针。我默念了一遍。然后她花了半个小时教我起针和正反针。她的手指很粗,指节因为长年织毛线而微微变形,但动作极快,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像一条听话的鱼在她的指间穿梭。我看了好几遍才学会,竹针握在手里不太听话,毛线绕得松一下紧一下,第一排就歪歪扭扭的,有几针太松,留了几个小洞。

      那天之后我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织。母亲有一次端着水果进来,看见我坐在台灯底下笨手笨脚地戳毛线,站在门口愣了整整五秒钟。我抬起头,把围巾往桌上一盖,那动作分明是想藏。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笑了,然后轻轻把水果放在桌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织了一个星期,围巾的长度够了。最后一排收针的时候,竹针戳到了手指,指腹上破了块皮,一点血洇在毛线的边缘。我用冷水冲了一下,没太在意,继续把余下的线头一点一点编进围巾末端的流苏里。那个小小的发暗的痕迹就这样藏在了毛线结中间。

      我把围巾叠好,用一张浅灰色的包装纸包起来,贴了胶带。笨拙,但确实是亲手织的。包装纸的边角叠得不够整齐,上面的褶皱怎么抚都抚不平,胶带也贴得有些歪——但我没有重新包。这样就好,太整齐的礼物反而不像我的手。

      七月十三,周五。谢渺在店里过生日。他提前跟我说不用准备任何东西,来吃顿饭就行。语气和请我吃馄饨时一模一样,好像“不用准备”这四个字是陈述句,不是客套。

      我下午提前到了。推开店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收拾得很干净,收银台旁边的折叠桌上铺了一张一次性桌布,放了一个蛋糕——是一个很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的草莓切面有些氧化,边缘轻微变色,但看得出来是在能力范围内挑过最好的。旁边摆了四五碟凉菜和一大瓶橙汁。谢渺的妈妈坐在角落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了一声,笑容和谢渺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角的纹路更深。

      “小瑜来啦!快坐快坐。”她转头朝厨房喊,“谢渺!你同学来了!”

      谢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面粉,脸上也有两道,右颊靠耳朵的位置白花花一片。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是高二以来最亮的一次,像被一块抹布擦掉了蒙在灯泡上的灰。他冲我笑,说:“你来这么早?离吃饭还早呢。”我说:“没别的事,就来早点。”他歪了一下头,没继续追问,缩回厨房继续和面。

      老谢在厨房里掌勺。他的腿还是一瘸一拐的,右脚走快了就会微微拖地,但他没停下来。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锅的时候,后背弓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偶尔会停下手用拳头捶一下膝盖后窝。他炒的菜比谢渺炒的更重油重盐,是那种做了大半辈子厨子才有的手劲和火候——他大概觉得自己还能站着炒菜是一种胜利。谢渺在旁边打下手,父子俩在厨房里挤挤攘攘的,不时传出几句拌嘴。老谢嫌谢渺面醒得不够,谢渺顶回去说醒过了你摸摸。老谢哼了一声没摸,但过了一会儿把那盆面端到了灶台旁边更暖和的位置。

      谢渺妈妈坐在旁边给我夹菜。她夹菜的动作和谢渺一模一样,不由分说地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往我碗里塞。她说谢谢你啊小瑜,谢渺在学校你帮了他很多。我说没有,是他帮我。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和谢渺更像了,声音却轻得像旧枕头里的羽毛:“他有的时候会装得很好。有事也不说。但他提到你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你当很重要的人。”

      “他很重要。”

      我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吃饭的时候蛋糕上的蜡烛点起来了。烛火在电风扇的微风中晃动,谢渺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颜色温暖而柔软,好像他本来就是从这间小店的烟火气里长出来的人。老谢大声喊着让谢渺许愿,他妈也催他,他说等一下我要好好想。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久到蜡烛滴了一滴白色的蜡油在蛋糕的奶油上。然后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许了什么?”他妈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跟妈还保密。”

      “跟妈尤其要保密。”

      他笑着躲开他妈伸过来要揉他脑袋的手,端起碟子分蛋糕。他把奶油花最多的那块切给我,草莓对着盘心,还用餐巾纸把碟子边缘的奶油印子先擦过一遍。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抬头,是谢渺。他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用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我的膝盖,眼睛看着别处——看他爸在讲一个老掉牙的笑话,看他妈在笑出了眼泪——手指却悄悄落在我的膝骨上,轻得像一个小节的休止符。

      饭后我帮他在厨房洗碗。他卷起袖子站在水槽前,满手洗洁精的泡沫,刷锅的动作很用力,但他嘴上却在说别的事——说老谢今天比平时多站了好几个小时,刚才回屋的时候自己从抽屉里摸了片止痛药偷偷吞了;说这个月的外卖平台单量终于涨了一点,再多几十单也许能把下个季度的房租凑出来;说他妈最近又开始接理货的夜班,他说不过她,只好每天晚上去超市门口接她回家。他说这些的时候声调很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手里的钢丝球一下一下刮着锅底的焦痕。

      他说完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局促。水滴从他的指尖滑下来,落在地砖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我有东西给你。”

      我愣了一下。“你过生日,给我东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用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糖纸是那种几毛钱一颗的陈皮糖,粉色的,边缘起了褶皱,包得很不像样——是他自己包的。他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立刻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背对着我,擦得特别用力。我低头看着这个被糖纸裹着的小盒子,没有立刻拆开,把碗筷擦干放回消毒柜,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干,慢慢拆开糖纸。糖纸裂开的声音很轻,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绒布袋的抽绳被拉得太紧,系了一个死结,我解了好几下才解开。手指能感觉到里面装的是一个小物件,质感很轻,晃动的时候会轻轻碰到绒布内壁。

      我倒出来——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星星,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链子的光泽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这不是很贵的东西,”他背对着我说,声音闷闷的,“就是在学校门口那个饰品店买的。几十块钱。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星星。我姓陆,陆地的陆,怀瑾握瑜的瑜。他从来没送过我首饰,他第一次送首饰,是一条星星项链。他让这颗星星坠在我锁骨之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缥缈的,遥远的,亮的。可他不是虚无缥缈的渺。他是真的。他就站在我面前,用力地擦一块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我第一次给人送这种东西,”他放下抹布转过身来,耳朵尖是红的,和那天在学校走廊里说“以后不会了”时完全不同,和凌晨三点在我家楼下说“我在”时也不同,是一种十七岁男生特有的笨拙和紧张,混合成的一种认真的勇气,“我不会挑。我问了老板娘,老板娘说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我说不是给女孩子。老板娘看了我三秒。三秒。然后她说——那星星也行,星星不分男女。”

      我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又搓了把手。

      “其实我知道今天是我生日。过生日的人给别人送礼物,感觉有点傻。但是——你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给你带饭也只能让你多吃几口。你难过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所以我想送你一个能戴着的东西。这样就算我不在,它也在。”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替我陪着你。”

      我没说话,把那颗星星攥在手心里,低下头,把项链扣在脖子上。搭扣太小,扣了两下都没扣上,他走近一步,伸出手帮我。他的手指有点凉,触到我后颈的时候微微发抖,搭扣咔哒一声扣上,他把链子轻轻放在我锁骨上,然后退开一步。星星落在锁骨的窝窝里,金属的凉意过了几秒就被皮肤的温度同化,变暖。

      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围巾,包装纸蹭得有些皱了。我把围巾递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生日快乐。自己织的,不太好看。”

      他接过去,把围巾抖开,看了很久。围巾的边缘有几处针脚不齐,有一处线头没有收好,毛线末端的流苏长短不一,有一处还残留着被水冲过的痕迹。他用手摸着围巾的棱线,头顶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鼻翼两侧有洗洁精泡沫溅上去的细小水珠。

      “你织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上星期。”

      他沉默了。只是低着头用手一遍一遍摸围巾的纹路,从第一排平针摸到最后一排。那条围巾把所有的笨拙铺在面上,他低头看着它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些不平整的针脚,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这个洞是什么。”

      “漏了一针。”

      “这个呢。”

      “第一排太紧了。”

      他一个一个地把瑕疵指出来,语气就像某种越拆越紧的锚。当他摸到最后一个线头时忽然停住了——那是收针时被血洇过的地方,毛线上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暗痕。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喉结在皮肤下面滚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手给我。”

      他把我的右手拉过去,翻开掌心,低头找伤口。创可贴下面的针眼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小点结痂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我的手指,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比平时更热一点。

      “以后别这样了。”

      “没事。”

      “我说的是——以后别在这种事情上弄伤自己。你不是用来受伤的。”

      然后他低下头去,把围巾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回那张被蹭皱的包装纸上,再整整齐齐装进书包的夹层。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那种一个人终于碰到太珍贵的东西,怕指甲刮到。

      傍晚我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我。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伸过来——小指翘着。

      “拉勾。”

      “又拉什么。”

      “你答应过的。青海湖。你陪我去。我陪你去。等高考完,我们自己去。不管到时候我在哪里、在干什么,这个约定都算数。”

      小指和小指勾在一起。他的手指比我粗一圈,指节侧面那道被铁丝扎伤的旧疤痕蹭在我的指根上,硬硬的。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条细瘦的剪影一直延伸到店门口那张褪色的菜单上。

      “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他松开手,用那个勾过的手指蹭了一下鼻尖。然后他在我肩膀下面一点点后背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和这些年来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手势一样——落在同一个脊椎段,同一个轻重,同一种“你好好走路我就跟在你后面”的余温。

      我走出店门,夕阳正好。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我走了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锁骨间那颗星星——它已经温了,低头的时候会从领口滑出来晃在衣领外面,迎着暮色闪着很小的银光。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它会替我陪你。”

      他提到“不在”,用的句式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是“这样就算我不在它也在”。那是一种他特有的语法——把最坏的可能夹在两段平淡陈述之间,不让它显得突兀,好像只是在讨论天气。但我在那个瞬间听到了。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小吃街的灯火和油烟,转过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老路灯。围巾送出去了,从脖子到锁骨多了一条项链,左手里攥着那张包项链的糖纸——我刚才从他手里悄悄拿回来的。他说完“以后别这样了”之后,那张糖纸被他不在意地揉在手心里要往兜里揣,我趁他不注意把它抽出来,他愣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松开手。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陈皮的图案,皱皱的,浸过蛋糕和洗洁精混合的甜腻气味。

      我把糖纸展开、对折,夹进口袋内侧,和高中以来所有的纸片放在一起。走到第二个路口时终于停下,回头看。他还在店门口站着,靠在老谢刚修好的卷帘门旁边,双手插在围裙兜里,见我回头,抬起下巴朝我挥了挥手。他脖子上已经围上了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围巾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虽然是大夏天,但他没摘。

      我站在原地,把手心里的糖纸举起来冲他晃了晃。他大概是没看清,歪了一下头,然后笑了。隔着大半条巷子,那个笑容的弧度我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笑印在记忆里,后来再也没有褪色过。

      回到家,锁骨上那条星星项链安稳地贴在皮肤上,已经不再凉了。我坐在书桌前,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压平,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的时候那颗星星在台灯下反射着细碎的银点,落在纸页的边缘。

      “七月十三,他十七岁。他送了我一颗星星。他说星星不分男女。他送的时候不敢看我。他说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星星会替他陪我。我不要星星替他。我要他一直在。我以后再也不让他一个人淋雨。”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用掌心压住封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家店里,我支着下巴问正在洗碗的他:“你这名字里的‘渺’到底是缥缈的意思,还是渺小的意思?”他头也没回,说:“是虚无缥缈的渺,怎么。”我说不怎么。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虚无缥缈。那你得抓牢点。”

      我当时把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今天我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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