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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猫 单凭一个幽 ...

  •   冰轮高悬,银河泻练,见碎云逐月,遍散天际。

      令采南回到客栈时,庭街已鲜有人迹。

      她抬头,却见三楼的客栈已无一盏点燃的灯火,于是放轻脚步,同一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打过招呼,便小心翼翼上了二楼。

      客栈地处偏远,四周都是些平民住户的居所,此地离皇城和城门远,常日里光顾的游客少,令采南从寻芳阁加急赶来花去不少时间,虽出行不便,但胜在它是周围客栈里所需银钱最少的一家,令采南自问身家并不富裕,于是只能收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客栈的屋顶有些许破旧,烂了个拇指大小的洞,月光悄悄溜进来,照亮客栈大厅的一角,教人看清空中悬摇飘动的灰粒。

      令采南借着月光找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推开门,摸索着找到门旁木栏上的火折子,用它点燃了角落里的一盏灯。

      灯火微弱,像是淹没在黑暗里的星星,亮得不起眼,却又是那么醒目。

      令采南趴在桌面,用指尖带起一小阵风,去挑逗死板烧着的火焰。

      焰火晃动,灯芯爆花。

      “过几日,我可能要去皇宫。”

      她神情冷淡,问:“小月,皇宫什么样啊?”

      左手上的扳指一暖,花映月的嗓音懒散:“就那样呗,一群人被一道红彤彤的墙围着,任由金子闪瞎眼,宫规骇死人,直来直去说话的人少,拐弯抹角打报告的人多,不过嘛,他们最终的目的一致,都是费尽心思去哄老皇帝开心,好为日后自己谋一条阳光道。”

      “你不是前朝贵族吗?让你说皇宫,怎么听上去像在骂人似的?”令采南怪道。

      花映月冷哼一声:“那地方谁待久了不疯?我还骂轻了呢,讲个话怕被挑毛病,吃饭怕被下毒,连睡觉都要防着明刀暗箭,简直要怎么不踏实就怎么不踏实。我虽是个贵族,但比起那些皇子世子,亲缘不知淡薄了几何,就这样我都还没活到二十岁。”

      令采南脑袋里浮现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幕,那时花映月立在她身旁,一袭红衣艳如阳,面貌依稀是个少年的风雅模样。

      他说,他做人时没活到二十岁......

      那花映月现在的样子,该不会是死时的模样吧?

      令采南心里暗暗想着。

      “还有,你并非一定要去皇宫。”花映月道。

      令采南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心里想着什么。

      花映月语气罕见的平和:“葛家虽势大,但比起皇宫而言,好进去不知多少倍,你非要进皇宫,是以为皇宫的守卫就如昨夜的黑衣人那般?你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令采南反驳:“可有关葛纶的踪迹,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便只有宫里的葛贵人。”

      “你没去葛家,怎就知葛家其他人不晓?”

      令采南倔强道:“没说葛家不去,皇宫和葛家是我都要去的。”

      她也不想冒这个险,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裴安说,现在葛家的家主是葛斋,是当朝礼部的葛侍郎,而非她所知的那位葛纶葛将军。这便奇怪了,礼部侍郎是文职,前世的葛纶却是个武职,那两年后那个定国将军,究竟是不是出自上京的这个葛家?

      她出口询问时,裴安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显然从未听说过“葛纶”这号人物,要么是这位葛将军如今身份不显,不能让诸如裴安的官宦子弟记住他的名头,要么葛家便没有葛纶这个人。

      令采南得不到答案,于是在花映月的提议下去了京城的赌坊。那里鱼龙混杂,在京城各处布下了不少眼线,她的问题又并非机密之事,想要打听到只需花上些许银子。

      葛家确实没有人名唤葛纶。葛家前家主生前娶了一妻二妾,正妻诞下了如今的家主葛斋与其下二弟,一妾烟花之地出生,入府时便被府上的嬷嬷喂了避子汤药,另一位妾室则是出生寒门,在入府的第二年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其女国色天香,十四岁时便在葛家的安排下入了宫,而庶子葛无境却在葛家女入宫后一年没了行踪,葛家对外宣称其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葛无境常日里深居府内,并无三两至交好友,上京里的诗会与赏花宴也从未有过出席,一庶子于葛家而言无足轻重,以至于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却无一人肯深入调查,而葛家一纸葛无境皈依佛门之言,更是断绝了旁人意欲寻找的念头。

      可为何葛贵人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贵人是葛无境为数不多在乎的人,得到的消息里,都言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可为何葛无境失踪的消息被放出时,葛家都尚且派人暗地里找寻,身为葛无境亲妹妹的葛贵人却始终一副无动无衷的模样?彼时葛贵人正当宠,若有心要寻,怎会连半点风声也无?

      如此行事,简直像知道了葛无境无事一样。

      令采南不知道葛无境究竟是不是葛纶,可他到底是最有可能的人,她是绝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唯一的线索的。

      所以无论是葛家还是皇宫,她都非去不可。

      花映月无语道:“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嗯,死了我怪我自己,不怪你。”令采南回道。

      花映月被她的话堵得心里发火,若此刻花映月站在令采南跟前,她便会发现这个着红裳的男子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未待他心头火气蔓延,他便听那少女道:“你心里也别气,我那么厉害,他们杀不死我的,就算我一时失误死掉了,那死之前我也一定会帮你把沈砚舟的命格改活的。”

      “你让我多活一世,我帮你将央缘之人的命格改活,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事。你放心,我这人最守诺了。”

      花映月没好气道:“最好是这样!”

      令采南抿唇笑了笑,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察觉到左手那只紫纹白玉扳指的异常,不由得一愣神。

      未几,她抬手一挥,熄灭了灯盏上的火烛。

      屋内再度一片漆黑。

      花映月以为她要入塌,没曾想她忽开口问:“小月,我若给央缘之人下毒,你没意见吧?”

      花映月愣神片刻,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爽快道:”只要他不死,随你。”

      少女粲然一笑:“成!”

      “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店小二左手揉着眼,迷迷糊糊指向二楼的一处:“上面有间屋子还亮着,客官就住旁边那间吧。”

      店小二心里纳罕,平日里也不见生意有多兴隆,怎这些日子频频有人?借着破洞透来的月光,他拿绞刀剪了银子,半眯着眼将多余的银子递出去。

      他抬着手,手里的银子却迟迟无人拿去,店小二疑惑,不由得睁开眼,见眼前人抬起头,看着二楼的某处。

      店小二以为他找不到房间,正要开口言说,却见二楼一片漆黑,那间方才还亮着的屋子,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灯。

      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刚刚不是还亮着嘛……”

      不等他指路,那人径自往楼上走去,看都没看他手中的碎银一眼。店小二低头看了眼手中物什,因怕惊扰客栈里的客人,只敢小声开口:“客官,找您的银子……”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那人已经走上了二楼。他不过片刻踌躇,眼里精光一闪,将手中多出来的碎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二楼廊道上响起,沈砚舟的脸在月光下无悲无喜,他手心摩挲着白瓷瓶,不急不缓地走着。

      就在他即将走到房间的前一刻,身侧屋子的门被猛然撞开,一抹白色突至眼前,好巧不巧撞上了他的肩膀:“小二?!”

      沈砚舟一动不动,侧过脸来看她,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长半夜不睡觉,是想一头撞死我吗?”

      令采南故作惊讶的抬头,余光却瞥见三楼有人被这动静吵醒,屋子里点起了烛火。她心里默念数百个对不住,面上却依旧大惊失色,她伸手拽住沈砚舟一角衣袍:“我怎会知门前是你?是你也好,快帮帮我!”

      沈砚舟面上的情绪很淡,像是冬日清晨薄薄的清雾,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眼看着少女惊慌地躲去他身后,朝屋内伸出一根手指:“猫……猫。”

      沈砚舟顺着令采南手指方向看去,果见黑暗之中一团白色身影攒动,一对幽深的瞳孔在夜里闪烁。

      令采南往他身后缩了缩,看上去很是害怕。

      沈砚舟语气平平:“楼下的店小二还醒着。”

      意思是去找店小二,别来烦他。

      说着一把扯过被令采南揪着的衣裳,用手指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一点也没把令采南的话放在心里。

      令采南经过与他两三次的交锋,也大概摸清了这人好洁,性子也冷,每每她与他讲话时,他面上总会一副云淡风轻,与我何干的淡然与冷静,就好他是个飞升成神的神仙,修的是个无情与冷漠的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在偌大的上京城中,作为一个身价富裕的皇子,与她格外巧合地住进了同一家屋顶破洞的客栈。

      若说是巧合,令采南是绝对不会信的,但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这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沈砚舟似乎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排斥,或许他心里还有着好奇的心思,想看看她要如何孤身一人去救徐沉之。

      令采南心虚覷了眼三楼:“夜深至此,我再去打搅旁人实在不好。”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远离她:“可是你打扰到我了。”

      他盯着她,眼里的情绪被黑暗掩盖。

      令采南眨眨眼,只觉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虽并非第一次干亏心事,可眼前人不是她师兄,对她的行为绝不会有半分忍让,她虽笃定沈砚舟此时不会对他动手,可保不齐他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给她解药怎么办?

      她默了默,又开始敲手上的扳指。

      花映月觉得好笑极了:“你自己打定主意要给他下毒,现在他说的话把你堵住了,便要找我帮忙了?令采南,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下一刻,花映月果断关闭五感,扳指的色泽不由得黯淡几分。

      令采南心中暗道这人好不义气。

      少女面色为难,故作镇定地朝他走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她抬头,一双眼直直看着他,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极了风中的蝶。

      她并不说话,嘴角扬起一抹和善的笑。

      沈砚舟极有耐心,见她盯着他却什么也不干,他心里反而来了兴致,于是脸上添上几分奇怪的笑意,一动不动地回望她。

      少女生了张寒霜皮,人却有春华之气,这分春华气让她脸上天生的冷淡疏离散去,只余唇边眼角的真诚炽热。仔细一瞧,沈砚舟才发觉她的瞳孔正细微颤动,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

      亏心事……?

      未等他细想,耳旁忽传来一阵轻风响动,他早有所料,身侧的手一抬,握住了少女挥向他腰间的拳头。

      他道:“就这点本事?”

      令采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表情下暗藏几分笑意:“当然不是。”

      眨眼间,她绕至沈砚舟身后,再次向他挥出几拳,却是再次被他快速躲过。

      她遗憾极了,撇了眼屋内那对幽幽发光的眼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把那猫赶出去!”

      楼上陆陆续续有烛火亮起,客栈内的漆黑逐渐被光亮驱散。

      令采南心中愧疚更甚,她挥出一拳,却再次被沈砚舟轻松握住,他垂眸看向手中握得有力的拳头,讥笑道:“道长,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令采南不再反抗,任由他将她的钳制住,只抬头看他,想也不想地胡言乱语道:“若你能乖乖帮我,哪会有这么多事?”

      “我凭何要帮你?”他道。

      令采南歪了歪头:“按书上的话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根身上的蚂蚱,生死相系,不过赶猫小事,连这你也不愿?还真是无情啊。”

      她依旧胡说八道。

      知道她是强词夺理,沈砚舟并不打算反驳,转而换了个更管用的话头:“你只有两日了,道长,猫比死更可怕吗?”

      这是论理不过,转而威胁了?

      沈砚舟从令采南眼底窥见几分忌惮,于是唇边的笑意更甚,可他眼中却始终冷淡,情绪的两极于同一张脸上清晰无比地显现,只令人觉得诡异,心里不自觉泛起恶寒。

      令采南下意识眨了眨眼,心里觉得很是新鲜。

      可她表面依旧佯装畏惧,瑟瑟颤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或许觉得她是真的怕了,沈砚舟这才放开她的手转身要向隔壁走:“既然心里觉得死更可怕,又何必在意那猫呢?”

      “可——”

      令采南将要脱口的话被楼上客户的不满声打断:“大半夜的楼下还吵什么呢?!”

      话音刚落,沈砚舟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握,未待他做出反应,腰间、颈侧、膝盖几乎在一瞬息间被击中,他闷哼一声,随即快速挪动指尖,使银针从袖间滑落至掌心,后蓄力朝后方一掷。

      令采南见银针朝自己袭来,她心里怕疼,可又不肯放过了机会,于是咬着牙将被她束缚的沈砚舟往她屋内一推。

      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入右肩,她疼得皱起眉头,却不敢耽误,将屋子的门关上,把沈砚舟锁在了屋内。

      “可我还是觉得猫很可怕,沈砚舟,你还是帮帮我吧。”她眼里带着计谋得逞后得意的笑,兀自想着屋内人将会有多难看的表情,或许是咬牙切齿的恼火,又或许是技不如人的羞愧。也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自己消化掉再次被他拿银针偷袭而产生的不快感。

      令采南低下头,指尖覆上右肩的银针。

      银针扎的不深,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疼。此处是有什么让人痛觉放大的穴位吗?

      令采南深呼一口气,将银针小心翼翼捏了出来。

      “你已经给他下毒了?”花映月问。

      令采南摁住伤口,将沾血的银针随手一扔,右肩传来的痛感让她声音不经颤抖:“没有。”

      花映月:“那你干嘛和他突然打一架?”

      令采南声音放得很轻:“只是为几天后的行动做铺垫。”

      沈砚舟的警惕性太强,她压根找不到机会给他下毒,可若有个幌子能为她的行动打掩护,那可就不一样了。

      沈砚舟就在屋内,花映月也不敢多问,随便问了一嘴便没有再说话了。

      令采南看向客屋门扉,嘴角轻轻扬起。

      单凭一个幽果之毒便想控制她?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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