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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雪 怀表还要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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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还要等六天。
沈知舟从来没有觉得六天有这么长。
礼拜一的国文课上,顾老先生讲的是杜甫的《秋兴八首》。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讲到“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的时候,忽然停了。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看着底下的学生,问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杜工部写这句的时候,多大年纪?”
没有人回答。
沈知舟低着头,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五十五岁。”顾老先生自己回答了,“五十五岁,一个人坐在夔州的山城里,看着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着江上那一叶孤舟系在岸边,心里想的还是长安。他离开长安已经多少年了?十年了。可他还在想。”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胶鞋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远处,钟楼的钟敲了十下,沉沉的,像是从天边滚过来的闷雷。
顾老先生叹了口气,目光从学生们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你们还年轻。今天不说的,明天再说。今年不做的,明年再做。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来不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窗外跑步的脚步声都远了。
顾老先生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身去,拿起了粉笔。
“不讲这个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秋兴。“你们还年轻,用不着听这些。”
沈知舟抬起眼睛,正对上顾老先生转过身来时扫过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老先生看的不是他——是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菊花开了又谢了,那里的孤舟还系在岸边。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这一页画满了圈,乱得像一团找不着头的毛线。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写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偏偏是这句?杜工部写的是长安,是十年未归的故都。可他想的是哪里?燕京大学还不到半年,他连故乡苏州都不怎么想念了。
他没有往下想。有些事像未名湖上新结的冰——看着是平的,底下的水却还在流。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本往外走,夹杂着零星的议论:“听说了吗?关东军最近在演习,铁路沿线都增兵了。”“报上说的,热河那边也吃紧……”话说到一半就低了下去,被人用眼神制止了。
沈知舟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把那本《乐章集》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上那行铅笔字还在,被灯光照着,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沈知舟。”顾老先生在讲台上叫他。
他赶紧把书合上,走过去。老先生正往皮包里塞讲义,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两条被粉笔灰染白了的眉毛。
“先生。”
“你上次交的那篇文章,我看了。”
沈知舟心里咯噔一下。那篇文章是上周交的,写的是纳兰性德的词。他写的时候心不在焉,自己都不太满意。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不太好。”
“是不太好。”老先生从皮包里抽出他那篇稿子,边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几句批注甚至比正文还长,“你的文字没有问题。你的问题不在文字。”
“那在什么?”
“在你不敢写。”顾老先生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稿子的某一段,“你看这里——你写纳兰性德悼亡,说他‘情深不寿’。这四个字是对的。但你到这里就停了,不敢往下写。你为什么不敢往下写?”
沈知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先生指的是什么。他写到“情深不寿”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东西,堵在笔尖上。可他硬是压回去了。因为那些东西太近了,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写纳兰性德,还是在写自己。
“写文章,最怕的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敢写。”顾老先生把稿子还给他,枯瘦的手指在稿纸的边角上点了点,“你把真心放进去,读者才能把真心拿出来。你把真心藏起来,读者凭什么把真心给你?”
沈知舟接过稿子,低下头。
“知道了。谢谢先生。”
“别光嘴上说知道。”顾老先生拎起皮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下个月《燕京学报》要出一期学生专刊。你写一篇来,写什么都行,但得是你真想写的东西。如今华北的局面你也看得到,这学报还办不办得下去、能办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趁还有,好好写。”
沈知舟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什么叫“华北的局面你也看得到”?他当然看得到。报馆里天天编那些新闻,日本人占了东三省,热河告急,政府迁到了洛阳又迁回来,城里的人嘴上说过日子照旧,私底下都在悄悄地议论——还能太平多久?他每天经手那些稿子,一条一条地排进版面,从“关东军演习”排到“热河局势吃紧”,铅字印上去,把纸都压得往下陷。可他从没把这些事跟自己的生活真正联系起来过。太平日子过久了的人,总觉得炮火是别处的炮火,离愁是古人的离愁。
可是顾老先生说——“趁还有”。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稿纸,拧开钢笔。
他决定写一篇散文。写琉璃厂,写那些旧书、旧帖、旧印章,写那条被时间遗忘的街,写那个在街上走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写时局,但他要把时局放在纸外面——就像一个镜框,不画进画里,可画里的每一笔都是因为有它在。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废纸篓里揉掉的稿纸堆成一座小小的纸山。宿舍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他桌上这一盏还亮着。窗外的风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是从前门火车站的方向传来的,那声音在夜空中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咽住了的叹息。
钟楼的钟敲了十一下。他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终于写完了的稿纸。
文章的题目叫《琉璃厂记》。
他通读了一遍。写到徐师傅那间铺子的时候,他写:“匠人说:赶出来的东西对不起手艺。这话无论什么行当,都该记着。”写到松竹斋那套买不起的石印本时,他写:“有些书买不起,有些书等得起。可有些东西既买不起也等不起——比如一个太平的时世,让读书人安安静静读书的时世。”这话写得隐晦,但懂得的人自然懂。
他把稿子收进抽屉里。明天再誊抄一份,就可以交给顾老先生了。
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白的线。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陆清砚今天没有来找他。大概是在绘图教室里赶毕业设计。上次他说教授又提了新的修改意见,窗棂的样式要从直棂改成菱花式,光这一处改动就得花好几天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赵大娘说的那句话——“上回你一个人在这儿吃馄饨,吃到一半趴桌上睡着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绘图教室里熬过多少个通宵,也不知道那个人趴桌上睡着之前,有没有想过要来找他说说话。
大概是没有的。陆清砚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的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可难处从来不说。他会笑着跟你说“还好”,然后把所有的“不好”都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下午,沈知舟去了红楼。
绘图教室里比平时更乱。地上散着废纸团和铅笔屑,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墨汁味。陆清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改了不知多少遍的图书馆设计图。他正用橡皮擦着什么,动作比平时用力,橡皮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知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陆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淡得多,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知舟把手里提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吃了吗?”
“忘了。”
沈知舟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个包子,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的。食堂今天做的,去晚了就没了。”
陆清砚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沈知舟,伸手拿了一个。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连吃饭的力气都不太够。
“昨天又熬了?”
“嗯。”
“到几点?”
“四点多吧。”
沈知舟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图纸——窗棂的部分果然改过了,从原来的直棂变成了菱花式的格子,每一个格子的比例和角度都要重新算过,工作量跟新画一张图差不了多少。
“你们教授也太严了。”
“不怪他。”陆清砚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他说的有道理。直棂窗适合南方,采光好,通风也好。但北方的冬天太冷,直棂窗灌风,不适合用在图书馆这种需要长时间待的地方。菱花窗格子的密度大,挡风保暖。”
他说起建筑来,疲惫的声音里又有了一点精神。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又亮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
“就差这一处了。改完就交。”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来得正好。”
“怎么?”
“给我念首诗什么的。你一念,我画得就快。”
沈知舟失笑:“哪有这种事。”
“有。”陆清砚说得很认真,“你念词的时候声音好听。上次在银杏林里念柳永,我还记得。”
沈知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着手边的书,翻了好几页才说:“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
“《诗经》里的算不算?”
“算。只要是好的。”
沈知舟想了想,念了两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陆清砚的铅笔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风雨交加,天昏地暗,鸡叫个不停。可一见到你,心里就全好了。”沈知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你说得对,词不需要注解。但我怕你听不懂。”
陆清砚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过,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停住。
“我也有怕的事。”
“怕什么?”
“怕怀表做得不够好。”铅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怕刻的字你不喜欢。”
沈知舟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你——”
“我知道你猜到了。”陆清砚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图纸,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和他那件深棕色呢子大衣的领子挨在一起,“你不说,我也不说。可你猜到了。”
绘图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未名湖上的冰被午后的阳光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玻璃。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从一个年代传到另一个年代。
沈知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日里读的那些诗词,没有一句能用在此刻。柳永写不了,晏几道写不了,纳兰性德也写不了。他们写了那么多句子,写了那么多离愁别绪、情深缘浅,可没有一句能告诉他——当一个人在你面前红了耳朵、不敢看你的时候,你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把陆清砚面前那张图纸转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根线画歪了。”他说。
陆清砚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条辅助线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拿起橡皮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谢了。”
“不用谢。”
窗外起了一阵风。风从银杏林的枯枝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银杏林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打着旋儿掉进了未名湖里。湖面上的冰被叶子砸出一小圈一小圈的裂纹,很快又被水波填平了。
礼拜三的下午,《燕京日报》的学生记者来国文系做采访。这次采访的主题是“当代大学生的读书与思想”,各个系都要出一个人来谈一谈。国文系推了沈知舟出来。
采访在系办公室外面的小会客室里进行。学生记者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帽敲笔记本,敲得笃笃响。
“沈同学,您最近在读什么书?”
“《饮水词》。纳兰性德的词集。”
“您觉得纳兰词对当代大学生有什么启发?”
沈知舟想了想。窗外的银杏林正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像一笔潦草的铅笔素描。
“启发谈不上。只是觉得他写的东西很真。他是满洲贵族,家境优渥,仕途平顺,可他的词里全是苦的。他写亡妻,写离别,写人生不如意的事。一个人什么都有了,可心底里最在意的东西偏偏留不住——这种滋味,不是他一个人的。”
记者刷刷地记着,又抬起头来问:“您觉得当代青年应该读什么样的书?”
“不要限定‘应该’读什么。”沈知舟说,“今天读不懂的,过两年再读也许就懂了。今天读不出味道的,经历过一些事之后再读,也许就放不下了。读书最怕的,不是读不懂,是还没有活到能读懂的时候,就以为自己全懂了。”
记者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他会答得这样实在。又问了几个关于毕业打算的问题,便合上笔记本,道谢走了。
沈知舟一个人在小会客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刚才那番话,说是给学生记者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他想起顾老先生说“趁还有”,想起陆清砚说“我不懂词”,想起自己夹在书里那片写了字的银杏叶。
读书和喜欢一个人大概是一样的。都要经过一些事,才能真正懂。可等你真正懂了的时候,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从会客室出来,天已经暗了。他夹着笔记本往宿舍走,路过银杏林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这几日的霜打过了,不再是金黄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赭褐色。踩上去不再是软软的,而是发出脆脆的碎裂声,像踩在一封封干了墨的信上。那些曾经在枝头招展的叶子,如今都安静地躺在地上,等着雪来覆盖。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顾老先生讲的那句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夔州的菊花开了两次又谢了两次,杜甫的孤舟还系在江边。他和陆清砚相识不过几个月,可这几个月里的每一天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从前觉得来日方长,可自从顾老先生说了那四个字之后,他忽然不确定了。时局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上还平静着,底下的气泡已经越来越密。来日真的方长吗?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事不用想太明白——太明白了反而没意思。就像陆清砚说的,心意是拿来知道的,不是拿来注解的。
礼拜四,北平的天变了。
早晨起来还只是阴天,灰云压得很低,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棉絮。到了中午,风忽然大起来,卷着沙土和枯叶往人身上扑。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有人用手帕捂着口鼻,有人干脆倒退着走——背朝着风,一步一步地挪。
报馆的排字房里,沈知舟正帮着排下一期的副刊。排字工老孙头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卷,手里拿着一根手摇的纸条,对着铅字盘眯着眼看。他把铅字一个一个地从字架上取下来,按着手稿的顺序排在铁盘里。铅字很小,反着排列,认起来费眼睛。
“小沈,”老孙头把烟卷从嘴角这头挪到那头,“你听说没有?关东军那边又在增兵了。天津的报上登了,说铁路沿线全是兵。”
沈知舟的手停了一下。
“听说了。”他把手里的一枚铅字放进铁盘,“但咱们的报上还没登。”
“登不了。”老孙头压低了声音,“社长不让。说上面打了招呼,这种消息不能大篇幅报,怕引起恐慌。”
沈知舟没有说话。他把下一段手稿拿起来,对着看了一遍。手稿上写的是琉璃厂的旧书铺,跟关东军、铁路、增兵毫无关系。可他觉得这些铅字忽然变重了,每放一枚下去,铁盘就往下沉一分。
“老孙叔,”他忽然问,“你说——这局势,还能撑多久?”
老孙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老孙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又把烟卷叼回去,继续排字。
礼拜四傍晚,风更大了。沈知舟从报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卷着沙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他抬起袖子挡住脸,往学校的方向跑。
跑到银杏林边上,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正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
是陆清砚。呢子大衣被风刮得鼓起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正低着头,一片一片翻着地上的落叶。
“陆清砚!”沈知舟喊他。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你在干什么?”
陆清砚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被风吹得有些狼狈,可眼睛里全是亮的。
“找叶子!”他喊着回答。
“什么叶子?”
“银杏叶!好看的那种——”
沈知舟跑到他跟前,看见他手里已经攥着好几片银杏叶了。每一片都挑了品相最好的——完整、金黄、叶脉清晰。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碎叶的渣。
“你疯了?”沈知舟说,“这么大的风——”
“明天交图。”陆清砚把手里的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交完图就结束了。我想——”他顿了顿,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我想把这些叶子夹在图纸里一起交上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
沈知舟站在那里看着他。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得地上的落叶盘旋而起,像一群受惊的金色蝴蝶。陆清砚蹲在落叶堆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又一层枯叶,拿起一片来端详,不满意就放下,满意就放进大衣口袋里。
他明明可以交了图纸就走。明明没有人要求他在图纸里夹什么叶子。明明这跟建筑毫无关系。
可他就是要做。
沈知舟把书本夹在腋下,蹲下来,也帮着他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挡住了眼睛,他把头发往耳后一拨,手指陷进落叶堆里。叶子被霜打过,触手冰凉,有些已经腐烂了一半,指尖一碰就碎了。他从碎叶子底下翻出一片还算完整的,举起来给陆清砚看。
“这片怎么样?”
陆清砚接过去看了看,摇摇头:“叶柄断了。”
沈知舟把它扔了,继续翻。他的手指碰到一片还没完全落地的叶子——应该是刚才被风从枝头吹下来的,颜色还是鲜亮的金黄,叶脉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叶柄上还带着一点树液的湿意。
“这片呢?”
陆清砚接过去,对着天光看了看。云层裂了一条缝,有薄薄的日光漏下来,把叶子照得透亮。叶脉像一幅微缩的地图,铺展在金色的版图上。
“这片好。”他说,嘴角弯起来,“最好的一片。”
他把这片叶子单独放进了大衣的内袋里,和其他几片分开。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外袋里的是给图纸的,内袋里的是给自己的。沈知舟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他们蹲在落叶堆里又找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叶脉了才站起身。陆清砚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银杏叶。
“够了吧?”
“够了。”
他们并肩走出银杏林。风小了些,但天更冷了。路过红楼的时候,陆清砚忽然指了指三楼那间绘图教室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你看,”他说,“那个窗——我改成了菱花式的。等图书馆盖起来,就是那样的窗。”
沈知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棂照出来,菱花式的格子把灯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暖黄,像是有人在天上摘了几颗星星,嵌在窗框里。
“好看。”他说。
“等盖好了,你来图书馆,就坐在那个窗底下。”陆清砚说得理所当然,“阳光能照进来,风灌不进来。冬天不冷。”
他说话的样子,好像那座图书馆已经盖起来了,好像那些窗棂已经嵌进了墙壁里,好像他可以一直一直待在那里,等着某个人来。
沈知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孙头今天排字时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顾老先生说“趁还有”,想起报馆里那些不能登的消息。那些事被他埋在心底,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地发酸。
陆清砚还在说他的图书馆,说正门廊柱的比例,说斗栱的排列,说屋顶瓦片的颜色。他说得眉飞色舞,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全是光。沈知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扇还没装上墙的菱花窗——还没找到自己的墙,却已经把每一格都规划得清清楚楚。阳光从哪里进,风从哪里挡,都算好了。
可万一墙塌了呢。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下去。
到了宿舍楼下,陆清砚停下来。
“后天——你记得吗?”
“记得。礼拜六,琉璃厂。”
“嗯。”陆清砚笑了一下,眼睛里那些疲惫的痕迹被这个笑冲淡了许多,“我骑车来带你。”
“还是我去找你吧。你这些天太累了。”
“不累。”
“赵大娘都告诉我了。”
陆清砚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赵大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心疼你。”沈知舟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也是。”
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把地上几片碎叶子吹起来,转了几圈又落下去。陆清砚低着头,看着脚边的一片落叶,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躲开沈知舟的目光。
“后天见。”他说。
“后天见。”
沈知舟进了楼门,上楼,开门,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下去,陆清砚还站在老地方,仰着头往上看。隔着玻璃,隔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陆清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呢子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只翅膀。
沈知舟拉亮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那份誊好的《琉璃厂记》拿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云锦斋——写徐师傅的手艺,写那枚还没刻字的怀表。他知道这篇文章是写给顾老先生的,也知道顾老先生会看出其中的一些东西。但他不在乎了。顾老先生说得对:写文章要把真心放进去。
他读到末尾那一句的时候,停住了。
“今日霜降,草木黄落。银杏林的叶子落尽了,有人在落叶堆里翻找,想留住最后一片秋天。”
他拿起笔,在这一句下面又加了一行——
“此时北平风起,山河未改,霜雪将至。而有人犹在落叶中寻觅,仿佛来日方长。”
他搁下笔,把稿子收好,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风声低下来了。钟楼的钟敲了十一下,沉沉的,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荡开。未名湖上的冰又结了一层新霜,白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沈知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陆清砚说的那句“冬天不冷”,想起自己刚才加的那一行字。他没有写“来日无多”,他写了“来日方长”。
不是因为他相信来日真的方长。是因为他想要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