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临帖 那年秋天过 ...
-
那年秋天过得格外慢。
银杏林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枯黄,又从枯黄落成光秃秃的枝桠,前前后后用了将近一个月。沈知舟从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一片林子——哪棵树的叶子先掉光了,哪棵还挂着几片不肯落,他都知道。
因为他每天都会路过那里。
从国文系到红楼,银杏林是必经之路。从前一个月也未必走一次,如今一周至少要走上三四回。有时是去找陆清砚,有时是陆清砚来找他,更多的时候事先并没有约定,只是在林子里碰上了,就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一段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在岔路口分开。
他没有细想过这是什么。只觉得,跟陆清砚说话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陆清砚托人捎了张纸条到国文系。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来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今日无事,来绘图教室否?”
沈知舟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的纸条跟他的建筑图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他把纸条夹进书里,跟顾老先生告了假,往红楼去了。
绘图教室里只有陆清砚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一张很大的图纸,手里握着铅笔,正低头画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有抬头。
沈知舟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
图纸上画的还是那座图书馆。和上次相比,正门的比例已经调整过了,廊柱的间距比之前宽了些,看着舒展了许多。陆清砚正在画台阶的细部——每一级的宽度、高度、踏面的坡度,都用极细的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改了多少遍了?”沈知舟忽然开口。
陆清砚的肩膀抖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转过头,看见是沈知舟,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惊喜和埋怨之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出声?”
“看你在画画,怕打断你。”沈知舟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把那道线画歪了。”
陆清砚低头看了看图纸上那道歪斜的线,叹了口气,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
“不怪你,”他说,“怪我画得不专心。”
“怎么不专心了?”
陆清砚没有回答。他把橡皮放下,重新拿起铅笔,沿着尺子补了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和旁边的线条平行得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失误从没发生过。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人。”
沈知舟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垂下眼睛,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假装对它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什么人?”
“一个……”陆清砚顿了顿,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
“嗯。明明才认识不久,却总是不自觉地想去找他。明明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知舟,眼睛盯着图纸,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沈知舟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绘图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图纸上,一个坐得端端正正,一个微微侧着身子,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画的这个图书馆,”沈知舟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能做完?”
“下个月吧。”
“那做完以后呢?”
“交上去,等教授批。”陆清砚说,“过了就毕业了。”
“毕业以后去哪儿?”
“还没想好。也许留在北平,也许回南方。我父亲想让我回去,说家里的酱园需要人打理。”
“那你怎么想?”
“我不想管酱园。”陆清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盖房子。”
沈知舟转过头看他。陆清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种温和而笃定的光,和第一次在银杏林里见到时一模一样。
“那就盖。”沈知舟说。
“说得容易。”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容不容易?”
陆清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递过来。
“渴了吧?喝点。”
沈知舟接过来。杯子边沿有一点温度,是陆清砚嘴唇留下的。他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有一点甜。
“你放了糖?”
“嗯。天冷了,喝点糖水暖和。”陆清砚说,“我们镇江人冬天都这么喝。”
“苏州人也喝。”沈知舟把杯子还给他,“不过我们放桂花。”
“桂花糖水?”
“对。秋天把桂花摘下来,用糖腌着,冬天拿出来泡水喝。”沈知舟说起这些时,语气里带一点不经意的柔软,“我母亲做的桂花糖是最好的,打开罐子,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陆清砚看着他。沈知舟说家乡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眉宇间的那些少年老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很想去触碰的温存。
“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暑假回去了两个月,开学才来的。”
“想家吗?”
“还好。”沈知舟顿了顿,“有时候想。”
陆清砚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比例尺、日期、自己的名字。沈知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他不会刨根问底,却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糖水。
“陆清砚。”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沈知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较劲,“他可能也挺想见你的。”
铅笔在纸上停住了。
陆清砚转过头来,看着沈知舟。沈知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耳根烧得厉害,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连喉结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陆清砚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掩不住的笑。
“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名字是拿来叫的,”陆清砚说,“心意是拿来知道的。”
沈知舟这回没有掉书袋。他只是把搪瓷杯从陆清砚手里拿过来,又喝了一口。糖水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暖烘烘的,像把窗外所有的阳光都喝进了肚子里。
那天他们在绘图教室里待到很晚。陆清砚画完了台阶的细部,又开始修改窗棂的样式。沈知舟坐在旁边看书,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图纸上瞟。他不通建筑,但看陆清砚画图是件很舒服的事——那些线条在他的笔下一根一根成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天黑时陆清砚收了工,把图纸卷起来放进画筒。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
“用。”陆清砚说,语气照例是很轻的,却又照例是不容商量的。
他们并肩走出红楼。外面起了风,比白天冷了许多。沈知舟把围巾拢了拢,陆清砚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走到银杏林时,陆清砚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在路边的草丛里翻了翻,捡起一片银杏叶。叶子还是金黄色的,没有被踩过,边缘完整,叶脉清晰。他小心地吹掉叶子上的灰,递给沈知舟。
“给你。”
沈知舟接过来。叶子上带着一点晚秋的凉意,但叶柄那端被陆清砚的手指捂得微微发温。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就给了我一片吗?”陆清砚说得理所当然,“还你一片。”
沈知舟笑了一下,把银杏叶夹进书里。这本书里现在夹着两样东西——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条,一片金黄色的叶子。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未名湖时,看见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月亮的倒影被冰面揉碎了,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银白。
“北平的冬天要来了。”陆清砚说。
“嗯。”
“听说北平的冬天很冷。”
“是很冷。比南方冷得多。”
“那你怕冷吗?”
“怕。”
陆清砚想了想,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很密,看起来就暖和。
“给你。”
“我不——”
“你怕冷。”陆清砚把围巾塞到他手里,“我不怕。”
沈知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还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清砚已经往前走了,大衣领子还是竖着的,脖子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沈知舟追上去。
“你这个人,”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某个地方被卡住了。他索性不再说话,只是把围巾展开,一头绕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头递过去。
陆清砚接住了。
这条围巾够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中间连着一段深灰色的羊绒,在夜风里微微地晃。
到了沈知舟宿舍楼下,他们停下来。
“到了。”沈知舟说,把围巾解下来还给陆清砚。
“明天见?”
“明天我有课。顾老先生要讲杜甫。”
“那后天。”
“后天你有什么事?”
“后天是礼拜六,”陆清砚说,“我想去琉璃厂看看。听说那边有一家铺子能做刻字的怀表。”
“你要做怀表?”
“嗯。想在毕业前送一个人。”
沈知舟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片银杏叶的边缘。他的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频率,轻轻地敲着门。
这一次,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礼拜六我有空。”
“那我来接你。”
“好。”
陆清砚看着他进了楼门,才转身往回走。沈知舟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银杏林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翅膀。
沈知舟回到宿舍,拉亮台灯,打开书本。他把那片银杏叶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找了一张白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纸折好,和叶子一起夹回了书里。
窗外,未名湖上的冰又厚了一层。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沉沉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北平的冬天就要来了,但沈知舟觉得,今年好像没有那么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