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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望幽州 燕卿,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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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箭射出去时,山谷里的雾还没有散。
箭从皇帝手中离弦,擦过低垂的松枝,钉进百步外的红木箭靶。箭尾仍在发颤,山坡上下已经响起喝彩。
“陛下神射!”
晨风卷过猎场,数百面黑底金纹的狼旗一齐翻动。远处群山积雪未消,山腹却已经露出新绿。这是今春第三场围猎,御驾离开上京已有十三日。最初的围场在燕山以北,按原定行程,今日猎毕便该折返。可昨夜御营忽然拔帐南移,走了整整四十里,到了这片靠近幽州北境的山谷。
随驾诸臣无人敢问缘故。皇帝也没有解释。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马上,身披玄色窄袖猎装,肩上只覆薄甲。年近五旬,背脊仍挺得极直,握弓的手也稳。内侍上前接箭,他却没有松手,只抬头看向山谷深处。
“鹿放出去了?”
掌围的阿里罕立刻下马:“回陛下,已经放了。”
“几头?”
“十二头赤鹿,两头白鹿。”
皇帝皱眉:“朕只让放一头白鹿。”
阿里罕额角见汗:“昨夜转场匆忙,围苑的人……”
皇帝打断他:“多出来的那头,谁放的?”
阿里罕跪在冻硬的泥地上,一时答不出来。四周安静下来。春猎原是皇帝检阅皇族子弟与近军骑射的地方,围苑每一条猎道、每一处驱兽口、每一头猎物,都有人提前查验。多一头鹿本身不算大事,皇帝问的是谁敢让它多出来。
一名年轻宗室正要下马请罪,远处林中忽然传来沉闷的铜角声。
一长,两短。
阿里罕猛地抬头。那不是放猎的角声,是猎物冲围。
下一刻,山谷东面的围骑骤然乱了。一头白鹿从松林里冲出,后腿带血,脖颈上挂着一截断绳。它受了伤,却仍跑得极快,雪白的身体穿过薄雾,像一支突然脱弦的箭。
十余名皇族少年立刻催马追上去。
“是白鹿!”
“拦住它!”
马蹄声轰然压过山谷。皇帝看着那群人,没有出声制止。白鹿在北地并不常见,朔庭旧俗里,春猎第一头白鹿有祥瑞之意。谁能在御前猎得,不仅有赏,也会被视为来年军运最盛之人。
最前面的少年穿赤色猎装,□□是一匹新换的青骢马。他年纪不过十六七,骑术却好,几次压住旁人,已经逼近白鹿身后。
公主策马停在皇帝右侧,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那不是放猎的路。”
皇帝道:“你也看出来了?”
“东南边是断谷,昨日才封过。”公主转头看向掌围官,“谁撤了那里的拦网?”
阿里罕还跪在地上,脸色更白。皇帝没有看他,只道:“让他们追。”
公主一怔:“父皇?”
“朕倒要看看,谁只认得鹿,不认得路。”
跟随白鹿冲出去的骑队已经入林,树影吞没大半人马,只剩枝叶晃动与急促马蹄声不断向东南远去。公主勒紧缰绳:“阿斡离不知道前面有断谷。”
“他昨夜看过围图。”
“他只看了放猎处。”
皇帝看她一眼:“那便该记住,不看退路的人,不配追在最前面。”
公主抿住唇。就在这时,队伍后方有一匹灰马越众而出。马上男子穿着羽林制式的深青猎甲,没有追着白鹿直冲,而是沿山脊向南斜切过去。
公主眼里亮了一下。皇帝自然也看见了:“他倒认得路。”
灰马速度极快,转眼越过两道矮坡。马上之人伏低身体,几乎贴着马背。他的骑术与上京贵族惯常的炫技不同,催马、收缰、换道都收得极干净,只为抢在前面占住位置。
公主盯着那道身影:“他昨夜没看围图。”
皇帝问:“你怎么知道?”
“他一到御营,便被父皇叫去问话,出来时已经三更。”
皇帝笑了一声:“你倒记得清楚。”
公主没有接话,目光仍追着灰马消失的方向:“他记得这片山。”
皇帝的手指在弓背上敲了一下:“未必。”
林间的路比外面看着更窄。去岁的枯枝压在新草上,马蹄踏过去,湿泥不断溅上猎甲。燕照野没有追白鹿,从山脊切入林中后,便再也看不见那群皇族子弟,只能听见东侧断续的马蹄声。
太快了。
那匹青骢是西北进贡的新马,冲劲极强,性子尚未驯稳。平地上不显,一旦前方突然断路,骑手未必压得住。
燕照野抬头看了一眼林梢。风从东南吹来,带着水气。断谷下面有春融后的溪流。
他收紧缰绳,灰马越过一截倒木。前方地势骤然下沉,一条废弃猎道从林间斜穿过去,路旁留着半截去年围猎时立下的木桩。燕照野认得这里,或者说,他认得这一带山势。
二十年前离开幽州时,他曾从更南面经过。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记得车帘之外山一重接一重,官道总绕着水走。上京的山更高,也更硬;幽州以北的山多断涧与暗溪,春日最险。积雪融在泥下,远处看着是实地,踏上去便会整片陷落。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大喊:“拦马!”
燕照野猛地一夹马腹。灰马冲出树林,视野骤然开阔。白鹿已经越过一道半塌的拦网,沿着断谷边缘向南狂奔。阿斡离的青骢马紧随其后,离谷边只剩不到三十步。
更前方,猎道上横着一根极细的麻索。索上沾满泥水,几乎与地面同色。围苑设绊索多用粗绳,不会用这种细麻,更不会放在皇族骑队可能经过的猎道上。
燕照野没有时间去想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从马鞍侧抽出短弓。灰马仍在急奔,弓身被颠得起伏不定。
第一箭射出,落在麻索前两寸。箭头扎入泥中,偏了。
阿斡离听见弦响,回头看了一眼:“燕照野?”
“勒马!”
燕照野第二箭已经搭上。阿斡离却没有立刻收缰。白鹿就在眼前,只要再近十步,他便能射中。他甚至已经抬起弓。
燕照野眼神沉下去。第二箭脱弦,箭锋擦过青骢马前蹄,准确切断麻索。绳索骤然弹起,青骢马受惊,猛地向右偏转。阿斡离猝不及防,半边身体被甩出马鞍。
前面便是断谷。
燕照野扔下弓,催马直冲过去。两匹马几乎并行,他探身抓住阿斡离后领,手臂骤然用力,将人硬生生拖向自己这一侧。青骢马前蹄踏到谷边,湿泥整片坍塌,马身向下一沉。阿斡离手上一空,被燕照野拽离马背。
两人同时从灰马上滚落,在泥地上翻了数圈,撞上一棵松树才停下。断谷里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有马匹凄厉的嘶鸣从下方传来。
阿斡离脸色惨白,后背抵着树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张弓,箭却没有射出去。白鹿已经跑远了。
燕照野从地上坐起来,右肩被树根撞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确认骨头没断,才看向猎道上的断绳。
阿斡离缓过气来:“那绳子……”
燕照野道:“有人放的。”
“围苑的人?”
“不像。”
阿斡离脸色更难看:“有人要杀我?”
燕照野没有回答。远处已经传来围骑赶来的声音。阿斡离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知道这边有断谷?”
燕照野低头捡起短弓,弓身磕出一道裂纹:“山水往低处走。”
阿斡离皱眉:“什么?”
“方才林间风里有水气。”燕照野道,“春日雪融,有水便有谷。”
阿斡离显然不信只是如此,但围骑已经赶到。七八名羽林卫从林中冲出,看见断谷与地上的两人,纷纷变色。
“殿下!”
众人下马围上来。阿斡离扶着树站起身,腿还有些软,却立刻推开要扶他的侍卫:“我没事。”说完又看了燕照野一眼,“是他救的。”
羽林卫的目光齐齐落在燕照野身上。他已经站起来,拍掉猎甲上的泥,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从马上摔了一跤。
有人下到猎道旁查看断索:“是新割的麻绳。”另一人道:“附近有脚印,至少两人。”
阿斡离问:“白鹿呢?”
众人都愣了一下。燕照野看了他一眼。阿斡离脸上一热,随即恼道:“我只是问问!”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口哨。白鹿从山坡另一侧重新出现,它后腿受了伤,奔跑渐慢。两名皇族少年正要追上去,一支箭却从更远处射来,落在白鹿前方。那箭没有射鹿,只逼它转向。白鹿受惊,折回林中,彻底离开断谷附近。
燕照野抬眼。公主骑马立在山坡上,身后跟着一队女卫,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她手中弓弦尚在震动,方才那一箭出自她手。
阿斡离脸色一垮:“阿姐,你为何放走它?”
公主催马下来:“你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鹿?”
“我原本能射中。”
“是。”公主看了一眼断谷,“再向前半步,你和鹿都在下面。”
阿斡离不敢再说。
公主翻身下马,先检查了一遍他的手脚,确认只是擦伤,才转向燕照野。她看了他很久:“伤在哪里?”
燕照野道:“没有。”
“我看见你撞树了。”
“肩上擦了一下。”
公主抬手便要去碰。燕照野向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却足够明确。公主的手停在半空。周围羽林卫纷纷低头,装作没有看见。
她没有发怒,只把手收回来:“回营让医官看看。”
“是。”
燕照野应得规矩。公主看着他身上的泥:“你为何不追鹿?”
“臣奉命随猎,不是争猎。”
“所有人都在追。”
“所以总要有人看路。”
这句话像在说方才,又不只说方才。公主沉默了一会儿。阿斡离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古怪,忍不住插嘴:“阿姐,他两箭才射断绳子,第一箭还偏了。”
公主转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他射得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阿斡离憋了半天:“我只是说,他也不是每一箭都中。”
公主冷笑:“他的第一箭是提醒你勒马。”
阿斡离一怔。燕照野也看了公主一眼。她看懂了。第一箭若直接射断绳索,弹起的麻绳可能会让青骢马更早受惊。燕照野先射在马前,是要逼阿斡离收缰,只是阿斡离没有听。第二箭才不得不切绳。
公主道:“别人救你两次,你只记得他偏了一箭。”
阿斡离不说话了。燕照野低声道:“殿下不必责怪他。”
公主立刻道:“你又替他说话。”
燕照野没有再开口。公主最厌他这样。不争,不辩,也从不真正向谁索取什么。别人冒犯他,他说无妨;别人赏赐他,他说谢恩;有人问他想要什么,他永远只说听命。
小时候不是这样。
他刚入上京那几年,虽然也不爱说话,却会在她抢走他的木刀时追上来,会为了不肯学女真语被师傅罚站,也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宫墙,看南面的山。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爬墙,也再没有说过想回幽州。
公主忽然问:“你认得这片山,是不是?”
燕照野道:“不认得。”
“撒谎。”
“臣没有。”
“那你为何知道往这里走?”
燕照野看着山谷里尚未散尽的薄雾:“猜的。”
公主还想再问,北面已经传来御前金鼓。皇帝到了。
皇帝没有带大队仪仗,只领了十余骑近卫,沿猎道缓缓过来。他先看了一眼断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麻索:“谁先发现的?”
燕照野上前行礼:“臣。”
“谁救的人?”
“也是他。”阿斡离抢先道。
皇帝看向自己的儿子:“鹿呢?”
阿斡离脸色一僵:“跑了。”
“为何跑了?”
“公主放走的。”
公主道:“那地方不能再追。”
皇帝没有责怪她,只问阿斡离:“朕让你猎鹿,你看见路了么?”
阿斡离低下头:“没有。”
“看见断谷了么?”
“没有。”
“听见燕照野让你勒马了么?”
阿斡离头垂得更低:“听见了。”
皇帝道:“那你为何不停?”
阿斡离半晌才说:“鹿就在前面。”
皇帝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所以你差点跟着它一起下去。”
阿斡离不敢答。皇帝没有再看他:“回营后,抄三遍围图。什么时候能将每一条退路背出来,什么时候再领马。”
“是。”
阿斡离脸上有些不服,却不敢反驳。
皇帝转向燕照野:“你为何回头?”
燕照野道:“殿下走错了路。”
“朕让你们猎鹿。”
“鹿出了围仍是鹿。”燕照野停了一下,“殿下出了围,便未必还能回来。”
周围静了静。公主抬眼看他。皇帝却笑了:“你倒比从前敢说话了。”
燕照野低头:“臣失言。”
“没有。”
皇帝下马,亲自走到断索旁。近卫已经将麻绳挖出一截,绳结处打的是南地常见的活扣,埋索之人显然熟悉马匹奔跑的高度,也知道如何利用湿泥遮掩。
皇帝用马鞭拨了拨:“春猎的路,是昨夜才定的?”
阿里罕跪在一旁:“是。”
“知道的人有多少?”
“围苑、羽林、御前行帐,合计不过三十人。”
“那便查三十人。”皇帝语气不重,“查到之前,围场不撤。”
阿里罕伏地应是。公主皱眉:“父皇今日还要继续猎?”
“为何不猎?”
“有人在猎道上埋了绳。”
皇帝抬头望向林间:“正因有人埋了绳,才更该猎下去。御驾若因此回营,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一根麻绳便能让朕改道。”
他说完,将马鞭递给近卫,重新上马:“换围。”
阿里罕连忙问:“换到何处?”
“向南二十里。”
阿里罕猛地抬头。向南二十里,便越过了原定御猎边界,再往前就是幽州辖地。随驾臣子彼此看了一眼,却无人出声。皇帝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迟疑,只望向燕照野。
“你带前骑探路。”
燕照野低头:“是。”
公主立刻道:“我也去。”
皇帝看她:“方才还说围场不安全。”
“所以才要去。”公主答得理直气壮,“我比他们认路。”
皇帝笑了一声:“你认的是他走的路。”
公主面色发红:“父皇。”
皇帝没有再逗她:“去吧,别离前骑太远。”
公主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燕照野已经走到灰马旁。马左前腿在方才急停时擦破了一层皮,他俯身摸了摸伤处,没有立刻上马。
皇帝问:“不能走了?”
“能。”
“那为何不走?”
燕照野道:“它替臣跑了这一程,臣该先看清伤势。”
皇帝看了他片刻:“你对马,倒比对自己仔细。”
燕照野没有答。公主从女卫手中牵过另一匹马:“骑我的。”
那是一匹枣红色母马,性情极稳,是公主平日最喜欢的一匹。燕照野道:“臣换羽林备用马即可。”
公主皱眉:“我的马不能骑?”
“能。”
“那就骑。”
燕照野仍没有接缰绳。两人僵持了一瞬,皇帝在旁看着,忽然道:“照野,公主赏你的,接着。”
这句话落下,便不再只是公主借马,而是皇命。燕照野伸手接过缰绳:“谢殿下。”
公主脸上的喜色只浮出一瞬,又被这一声规整的谢意压了下去。她转身上马,不再看他。
燕照野牵着枣红马走了几步,马鞍旁挂着一枚很旧的银铃。那不是朔庭常见的猎铃,铃身雕着一朵已经磨花的海棠。燕照野目光停了一瞬。
公主没有回头:“看什么?”
“没什么。”
“这是你小时候给我的。”
燕照野手指收紧:“臣不记得了。”
公主转过头,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你什么都不记得。”
燕照野没有回答。皇帝已经策马向南,众人纷纷跟上。薄雾被马蹄踏散,山谷深处的春色一点点显出来,低处溪水破冰,沿着石缝向南流去。
燕照野换了马,领前骑出发。公主始终在他身后半个马位。两人走出很远,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翻过第二道山梁,远处天地骤然开阔。南方群山渐低,更远处,平原沉在一片淡青色的天光里。城池尚不可见,只有几条官道蜿蜒向南,像从山下伸出去的旧痕。
公主勒马停住:“前面就是幽州?”
燕照野也停下来。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湿土、炊烟和春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气味并不特别,上京城外也有春土,军营里也有炊烟。可燕照野握着缰绳的手,许久没有动。
身后一名羽林校尉道:“燕将军?”
他回过神:“派两骑下山,查前方驿道。”
“是。”
校尉领命离开。公主看着燕照野:“你认得。”
燕照野望着南方。二十年过去,他已经记不清燕家旧宅的门朝哪边开,也记不清弟弟幼时说话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只记得离开那日下过雨,车轮陷在泥里,有人在车外追了很久。后来那道声音越来越远,隔着雨,一直喊他兄长。
他低声道:“路不认得了。”
公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城还认得。”
山下忽然有驿骑疾驰而来。骑手尚未到近前,便高举幽州边驿令旗。
“御前急报——”
“幽州总兵府已接圣驾南巡诏!”
“完颜总兵率城中诸司,于北门候驾!”
声音随风传上山梁。公主看向燕照野。皇帝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他们身后,他望着山下通往幽州的官道,神情看不出喜怒。
“二十年了。”
燕照野下马,单膝跪在山梁之上。皇帝问:“燕卿,可想回家?”
风吹过他的猎甲,那枚海棠银铃响了一声。燕照野低着头:“臣听旨。”
皇帝看了他很久:“那便回去看看,看看燕家还认不认得自己的长子。”
山风骤起。南方云层裂开一道光,幽州仍在群山之后,尚未露出城郭。可燕照野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