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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江逾是 ...

  •   江逾是在二十六岁那年,才意识到地毯的意义的。

      那是一个雨夜。沈砚辞出差去了巴黎,临走前照例把整栋宅子检查了一遍。窗关严了,警报开了,恒温系统调到了最适合他的湿度。连他睡前要看的那本画册,都被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端正地放在枕边。

      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像无数细密的叩击声。江逾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传来的是羊毛地毯厚实、柔软的触感。这地毯是沈砚辞亲自选的,来自波斯,纹理繁复,颜色像陈年的酒。最特别的是,它铺满了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从卧室到走廊,从书房到餐厅,甚至浴室门口都铺着一块吸水性极好的小块。

      没有一处地板是裸露的。

      江逾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记忆就像被雨水泡发的种子,在这一刻突然破土而出。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不叫江逾,或者说,那个名字还没有被钉死在他的人生里。他记得阳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那是他七岁那年的初夏,父亲还没破产,母亲还在,家里的花园里种满了栀子花。

      他是从二楼摔下来的。

      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奔跑,好像是在追一只猫,或者是躲谁。然后就是失重,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紧接着是剧痛——不是摔在地上时的钝痛,而是右腕传来的、清脆的断裂声。

      他躺在草地上,闻到青草汁液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甜腥味从自己嘴里泛上来。他没哭,只是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皮肤下的骨头顶出来,像是要破皮而出。

      很奇怪,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很大,像潮水。

      然后,他看见了沈砚辞。

      那个男孩站在不远处,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黑色短裤,小腿线条笔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他没有跑过来,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去喊大人,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江逾记住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后来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救护车,刺眼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医生冷漠的脸。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手腕上打着重重的石膏。父亲来看过他几次,总是匆匆忙忙的,带着一身酒气和不耐烦。母亲坐在床边哭,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只有沈砚辞,每天都来。

      他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一盒进口的车厘子,有时候是一本全彩的画册,有时候只是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里,翻开自己的书看。

      病房里很安静。江逾能听到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叶子。

      有一次,江逾半夜疼醒,发现沈砚辞竟然睡在陪护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还很稚嫩,睫毛很长,眉头却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操心。

      鬼使神差地,江逾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很软。

      下一秒,沈砚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清醒得可怕。江逾吓得缩回了手,心脏狂跳。可沈砚辞只是看了他一眼,翻身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睡吧。”

      从那天起,江逾就赖上他了。

      父亲不再回家,母亲忙着处理离婚和债务。沈家派人接走了他,说是暂时照顾。沈家的宅子大得像迷宫,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沈砚辞依旧话不多,但他会在饭桌上把挑干净刺的鱼夹到江逾碗里;会在雷雨夜推开他的房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陪他直到雨停;会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学画画,第二天整个阳光房就变成了画室。

      江逾的手腕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天气一阴,就会隐隐作痛。每当这时,沈砚辞总会第一时间察觉。他会握住那只手腕,指腹轻轻按在旧伤处,力道不轻不重。

      “还疼吗?”

      “不疼了。”

      其实还是疼的。但江逾不想让他担心,或者说,他贪恋那份触碰。

      慢慢地,他习惯了沈砚辞的存在。习惯了他安排一切,习惯了他替自己做决定,习惯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沈砚辞,再也没有别人。

      朋友们也是这样一个个消失的。

      小学时最好的玩伴,因为带他去爬树,被沈砚辞以“危险”为由,让两家父母断了来往;中学时那个总给他递情书的女生,被沈砚辞平静地告知:“他不需要这些”;大学时唯一敢跟他顶嘴的室友,毕业后去了很远的城市,再也没联系过。

      每一次,江逾都会闹,会发脾气,会把房间砸得一塌糊涂。

      而沈砚辞永远站在废墟中央,西装革履,眼神沉静地看着他发泄。等他累了,喘着气停下来,沈砚辞才会走近,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擦掉他脸上的泪和汗。

      “你只有我。”他说。

      江逾信了。

      直到今晚。

      雨还在下。江逾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的江逾,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被豢养已久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里光滑平整,连一道疤都没有。沈砚辞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可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他摔下去之前,他其实是被人推了一下的。

      那股力量不大,却刚好让他失去平衡。他回头时,只瞥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和一双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记忆太久了,久到他分不清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臆想的。

      江逾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显示着宅子里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沈砚辞不在,屏幕上是空的走廊,安静的客厅,还有那条铺着柔软地毯的、漫长的路。

      他忽然明白了地毯的意义。

      不是为了怕他摔倒。

      是为了让他即使摔倒,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江逾慢慢蹲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室内奢华却冰冷的装潢。他终于确定,那个下午,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下午,那只推他的手,和后来握住他手腕、牵着他走出深渊的手,是同一双手。

      沈砚辞不仅抹掉了他身上的伤疤,也抹掉了他世界里所有的路。

      除了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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