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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奇博尔的十字来信之一 侦探波福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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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哈克:
我的窗外正下着苏格兰那种特有的、黏稠的冷雨,请原谅我说话可能有些颠三倒四,连绵的阴雨让我头昏脑胀,你真该过来感受一番。这鬼地方叫阿奇博尔德十字,拢共就一条石头主街,街尾立着一根铸铁旗杆——就是挂着保罗·莫里森的那根。我现在坐在“黑羊与风笛”旅馆的壁炉旁,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壁炉里烧的泥炭冒着股坟墓般的土腥气。请原谅我没按严谨的格式写信,但我必须把这里的荒唐事倒给你,否则我那些法国式的灰色脑细胞会因为浸泡在这该死的英式红茶里而彻底锈蚀。
正如我上一封信所说,死者保罗·莫里森,本地烟花厂的老板,五十一岁,一个体面但精于算计的商人。他那具穿着礼服的臃肿身体在清晨六点被发现挂在镇广场的旗杆上,胸腔从锁骨到耻骨被整齐剖开,活像一条等着填馅的鳟鱼。镇上的警长麦克塔维什吓得差点把假牙吞进肚里,立刻从格拉斯哥请来了“鼎鼎大名的巴黎神探波福先生”——显得好像我是什么驯兽师,专门治苏格兰乡下的疯狂野兽。
但我并不急着去查案,哈克。这里每个人的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精心编织的谎言,像泥炭渗出的水一样自然。现在我将按顺序,将我在调查中撞见的一根根“刺”一一详细说给你听。
首先是那位独居的寡妇,克拉拉·莫里森。她曾经是英格兰出了名的交际花,嫁给了一个矿场富商,后来矿场出了问题,富商急火攻心之下一命呜呼,她也就此在名利场逐渐销声匿迹。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巴黎百货商店里那种廉价香水的风情。她哭得很大声,但一滴泪都没掉进茶杯里。
初步勘查时,我在死者保罗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枚口红印。颜色是“午夜樱桃”,比对后确认为克拉拉常用的色号。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人间衣服留个印子算什么?但我的实验室朋友在送检样本里发现了微量不属于口红的成分:硫磺和硝酸钾,俗称,烟花火药。
有意思吧?寡妇的口红,混着情人保罗厂里的火药残渣。克拉拉在所有人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保罗了。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保罗在死前几小时曾去烟花厂与情人温存,火药沾到了克拉拉的嘴唇上;要么——这管口红被人涂抹过别的东西。还有,克拉拉坚持声称保罗遇害晚她独自在家,但她的邻居,一个耳背的老裁缝,愿以灵魂为代价发誓在半夜听见她院子里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飘飘的,像做贼;另一个沉甸甸的,像扛了一袋麦子。”随后是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他们在冲洗什么?保罗的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那晚镇上治安官在日志里记了一笔:有人报告说听见广场方向有狗在狂吠,但出去巡逻时什么都没发现。他没写具体时间——乡下人的记录总是潦草的。但我后来翻了翻,那晚的狗叫记录,恰恰有三条,时间分别是十一点、十二点一刻、凌晨一点半。
最令我侧目的是,我在她卧室衣柜底层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衬衫。尺码极小——肩宽只有十六七岁少年的那种尺寸,绝对不是保罗那副五大三粗的骨架能穿的。衬衫料子讲究,还有暗纹,织法我看着眼熟,像是在爱丁堡老城区某家铺子的橱窗里见过。克拉拉解释是给侄子买的礼物,但既没被包好等寄出去,衬衫被穿过,但她身边显然没有这个“侄子”的存在。衬衫左袖口有一块洗不掉、且被努力搓洗过的黄色污渍。我费了很大力气抠下一点粉末,趁着克拉拉跟警察闲扯的功夫。那粉末遇水即溶,散发淡淡的硫磺味——又是出自烟花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一身火药味,留在寡妇的院子里,第二天镇上就死了人。哈克,你觉得这礼物是送给“侄子”的吗?
接着,说说那位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日本富商,宫本健二。
这位先生在这是拥有一座煤矿,是本地最大的外来资本。他带着自己16岁的小儿子一起住在这里,日式家庭氛围下,只有父子二人住在一起,对其他家庭成员闭口不提。镇上新起的流言说:宫本健二的小儿子是克拉拉的秘密情人,气得保罗这个公开情人多次找宫本先生麻烦。案发当晚,他的管家神色慌张,偷偷摸摸的向警长报备,宫本健二独自一人喝得烂醉,拎着一杆猎枪冲出门去,说要找保罗“算账”——似乎是关于地皮收购的摩擦。他气势汹汹的踹开了门,几步就跑出去消失在夜雾里。
第二天,他的猎枪被一个山上牧羊童在废弃矿井里找到了,那里人少草盛。牧童慌里慌张跑来报案,警长当众检查这枪,枪膛空着,但枪托上沾的新鲜泥土里,混着一片压扁了的夹竹桃花瓣。这附近,只有一个人家种着成排的夹竹桃——死者保罗的妻子,玛格丽特夫人的花园。
好了,现在几天过去管家改口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宫本健二在厂里吃饭,途中接过一个电话,神情变幻极快,在大量日语中夹几句英语,他也没听清说的什么,只补充强调了接完电话,宫本先生的醉态便全无,脸白得像纸,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嘴里嘟囔着“原来是你”。他去的方向也根本不是保罗的烟花厂,而是镇子另一头的富人区——也就是保罗家方向。哈克,现在问题来了:电话是谁打的?我查了交换机记录,那个时段没有外线拨入,只有一通内线——从保罗的宅邸的号码打出的。但当时保罗被人目击到在广场,那便是他夫人玛格丽特女士打给宫本,叫他去她家,然后他扛着枪去了,然后他失踪了。在那座漂亮的石屋里,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是被什么处理掉了?
更隐秘的是,我在宫本留下的书房公文包里,找到一份签了字的地契转让合同,内容是他买下了保罗厂区旁那块让他俩翻脸的地皮。但凭着我在巴黎经手过多少商业诈骗案的经验,我一眼就看出,签名处“宫本健二”那几道弯钩的笔迹,与他以往其他文件上的签名用力习惯不同。像是模仿的。能模仿他人笔迹,还能用夹竹桃花粉“栽赃”的人——你觉得这镇上谁最有闲情逸致和犯罪头脑?在宫本先生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相框,而其中有一个明显比原尺寸小,在其正下方,带一点儿湿润的泥土,昨晚未下雨且宫本先生本人未曾来过,有人进来并换走一张照片,为什么?
现在,是我最“喜爱”的嫌犯,工头汤姆。
一个沉默得像花岗岩的高大男人,左眼底下有常年熬夜的火药烧伤疤。他的独生子在三个月前溺死在镇外的河里,而保罗最信任的高管的儿子正是带头霸凌他的那几个小混蛋之一,保罗出资贿赂了官员宣布无罪,此官员于不久前因贪污受贿被政府审查,汤姆对保罗的仇恨写在每个握紧的拳头上。
我带着一束雏菊去慰问汤姆,他只瞥了一眼我就让我进去了。坐在沙发上,我发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圈结痂的齿痕,人类的咬痕,我们年轻时打架你经常留在我手上,牙弓宽度约等于成年男性,深度透进真皮层。他解释说是厂里切纸筒时划伤,但镇上唯一的牙医被我悄悄请去,以帮他包扎的名义看了看,老牙医推了推眼镜说:“这咬痕的虎牙间距,和保罗·莫里森的齿模(他两年前在诊所补过牙,而牙医大多认牙不认人)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汤姆和保罗在死前某个时间,一定发生过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的扭打。
好。那把剖开保罗胸膛的凶器,当地唯一的铁匠被我偷偷请去教堂,他当着神父面以神起誓那不是他打的刀,他只会一些旧款式,年纪大了后多是修补的活,这刀明显是新出的。我把刀柄上凝固的胶状残留送去邻近实验室进行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那是烟花纸筒的粘合剂。全烟花厂晚上只有一人值班,主要干些保安的活,保罗遇害前一个月,汤姆专门跟人换夜班,说在家待看易睹物思人。整整一个月,只有汤姆有厂里钥匙,也只有他能不动声色地从厂里顺走一把裁纸刀,磨成锋利的凶器。
而他的不在场证明呢?他说那晚在家借酒消愁。可他隔壁的独居老太太,凌晨起来喂猫时,亲眼看见汤姆家的门在晚上十一点“啪”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特意从花园后门钻出去,直到凌晨五点,东边泛白了,老太太年纪大睡不着,听见稀稀拉拉的声音,悄悄从窗户角落往外看,才见他拖着步子走回来。老太太不太出门,犹犹豫豫跟我说:“汤姆……是个好人,虽然他的狗比他像人。”
我礼貌拜别老太太,溜溜哒哒来到边缘地带的警署,这里简陋的可怕,比我们任何一个贫民窟的警署都简单。只有一个矮胖的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我们一起斟查,忙到第二天凌晨,那个医生至少溜出去五次!真是懒散惯了,初步判断保罗的死亡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亲爱的哈克,汤姆的这段“散步”,未免也太会挑时间段了。
我趁汤姆上工,礼貌地用铁丝“参观”了他的小屋。他床头有个带黄铜锁的柜子。我没撬,我不是查到底的那种侦探,但我发现锁扣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的长头发——绝对不属于他那个粗犷的短短头发脑袋。那发质柔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昂贵的玫瑰头油味。镇上用这种头油的,只有一位女士。柜子底下还压着一张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脸部被撕掉)抱着一个婴儿,我拿走了。我让警长去打听,证人都说:汤姆平日里看见那位女士,总会下意识捏紧裤兜里的钥匙串,指节发白。
最后,夫人玛格丽特。
哦,哈克,这个女人简直是此地的女王蜂。自己曾在医学院进修过,花园里种着蓖麻、颠茄和成排的夹竹桃。十五年前她抛弃了贫穷的工头汤姆,嫁给了有钱的保罗,这一个信息来自我在街上听到的闲话。她从此住在山顶的白色大宅里,无儿无女,养着一只胖猫和满园子的毒物。
且不说她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丝绸睡衣和旗杆绳索上检测出的丝绸纤维完全匹配——我后来溜进她房间偷偷剪下一点儿去化验的。你可以说那是她路过时蹭上的,一个贵妇人半夜睡不着去广场抱旗杆跳舞也“正常”。我们说点硬的。
我拉着警长麦克塔谁什一起拜访,趁着她被劝动由警长亲自去楼上给我找茶包的空隙,在她花园的夹竹桃丛下,用胸针挖出了一只烧掉一半的男士手套,希望塔利莎能原谅我用她送我的漂亮小胸针做这事。我顺手就把手套塞到兜里,跟夫人扯了很久安慰的话,虽然她脸上根本没有几分悲伤。感谢上帝,这手套线索可多:左手。皮革被烧得蜷曲,但残留的血迹测试呈阳性,且内侧检测出火药颗粒。手套的尺码很大,像是干重活的人戴的。但有意思的是,烧毁最严重的指尖部分,露出一个极小的、精致的刺绣字母——“T”。汤姆(Tom)?还是别的谁?谁会在工装手套上绣字母?不,这手套的皮料是小羊皮,是城里绅士戴的——烧掉它,是为了掩盖它原本主人的身份,还是为了嫁祸给某位名字以T开头的人?
我注意到夫人去教堂(她每周四下午都去,但神父说她三个月没踏进教堂了),使潜入了她的书房。我找到了她压在食谱底下的手写草药笔记。其中一页,用漂亮的花体写着:“曼陀罗根汁与夹竹桃乳白液混合,皮下注射可致骨骼肌迟缓性麻痹,维持意识清醒约两小时。”两小时。哈克,你能想象吗?她极有可能给保罗注射了这东西,保罗瞪大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胸膛被剖开,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这种折磨,需要充沛的医学知识,以及满腔的、刻骨的恨意。
可是她恨保罗吗?哦,极其恨。我找到了镇卫生所的陈旧记录。玛格丽特在与汤姆离婚前一年,曾做过一次流产手术,记录上的日期,恰好是她与保罗背着汤姆在镇上的旅店偷偷开房的那段时间。她或许怀了保罗的孩子,因为那时她与汤姆关系恶劣,汤姆在厂里住了很久。保罗为了顺利娶到另一位“清白的医药世家千金”,联姻的消息从苏格兰传到巴黎,哈克你去翻翻旧报纸,还能找到相关消息。谁逼她打掉了孩子?手术出了意外,她从此终身不孕。这就是为什么,十五年的婚姻里玛格丽特和保罗没有一儿半女。一个因爱人而失去生育能力的女人,面对丈夫长期的公开出轨(克拉拉),她的恨意,足以填满整个苏格兰的湖泊。
可这还不足以定罪,夫人若是下毒麻痹了保罗,工人汤姆手上的咬痕从何而来?这只能证明夫人有动机。我潜上二楼,在她梳妆台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份新拟的遗嘱草稿,日期是案发前三天,内容是把所有财产留给她。可死者的律师拿出了另一份遗嘱,玛格丽特哪怕一分钱都没有分到,倒是克拉拉有大笔钱和大量土地,保罗那三年没找过他改动半字遗嘱。她手上这份遗嘱上的笔迹,和宫本那份地契上的“模仿签名”,字体转折的习惯简直是师出同门——都是伪造的。
但最让我感到有意思的,是她面对一个普通问题时的反应。我只是在和她一起喝下午茶时,拿出那张在汤姆柜子底下翻到的照片,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真可怜,汤姆的儿子死得那么惨,听说被霸凌的孩子死前一直喊爸爸。”,英国人就爱喝茶。
“咔”的一声。她手里那只细瓷茶杯的杯柄,被她硬生生捏断了。滚烫的红茶泼在她裙子上,她竟然毫无知觉,只是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小,随即迅速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帕去擦根本不存在的污渍。一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太太,对一个死去三个月的工人之子,会有这种失控的生理反应?除非——那个死去的男孩,不是汤姆一个人的儿子。
好了,哈克,现在把这一堆沾着泥土、火药、花瓣、口红的破绽摊在桌上,你看到了什么?
表面的推论几乎板上钉钉:汤姆和玛格丽特,这对旧日夫妻,联手杀了保罗。
汤姆提供凶器与体力,夫人提供毒药与布局,恰好对应了流浪汉的话:他半夜看见两个影子从旗杆离开,一个高瘦(汤姆),一个矮胖(穿着宽大睡袍的夫人)。脚印也完美匹配——大码靴印和高跟鞋印。哈克,这桩案子完美得像一套搭好的布景——只是我小时候跟你搬布景的时候就知道,布景背后全是绳子,没有墙,一用力推就会倒。
但是,我那些“灰色的小细胞”在疯狂地敲警钟。旗杆绳子上有粗麻和丝绸两种纤维,脚印有大有小,能明显看出动手的两人一重一轻,一富一贵。简直像是凶案教科书上的插图。太整齐了,哈克,太整齐了。整齐得让我想起巴黎那些剧院后台的布景,我难以忘记儿时跟你在剧院后台苦哈哈布景的时光,经理维斯这个假惺惺的老秃头反射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宫本健二至今没找到。如果他只是被夫人叫去当了目击证人,她为什么要冒险处理掉他?多一个外国富商失踪比只处理一个烟花厂老板更棘手。除非……宫本根本没死,他扛着猎枪去了夫人宅邸,发现夫人与汤姆正在密谋,他不仅没声张,反而成了这场谋杀计划里的出资人?别忘了,宫本要买保罗的地皮,保罗死了,遗嘱上地皮归属克拉拉,他若娶了寡妇克拉拉,地皮自然到手。等等,克拉拉的情人是他16岁的儿子……这个链条太长了,我暂时按下。
十一点,十二点一刻,凌晨一点半。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三个时间点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三道横线。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画三根线。现在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晚在场的,可能也是三组人。那件少年尺码的带日式衬衫,那个16岁的情人,会不会不是宫本健二的小儿子,我没见过他,这个少年目前只存在于人们口中,他又在哪里?他不见了踪影,但似乎整个小镇都不在意。案发当晚,克拉拉院子里的“一轻一重”两个脚步是谁?如果仅仅是克拉拉和情人在幽会,那他们在冲洗什么?为什么那少年要穿着一身沾满硫磺染料的衣服,半夜在院子里打水?除非——他才是那个目睹了谋杀、慌乱中跑回情人处、两人手忙脚乱清洗证物的“另一组人”。目击者说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但那晚在旗杆附近出没的,会不会是这三组人?汤姆和夫人是一组,克拉拉和少年是一组,还有扛着猎枪失踪的宫本是单独一组(我相信他的无辜,毕竟他总不能爬着走,这也不方便运尸体)——这一切像一场没有人开灯的黑屋子捉迷藏。
最关键的一点,让我夜不能寐。汤姆手背上的咬痕是保罗留下的。说明保罗死前拼命反抗过,在汤姆身上又抓又咬。但后面伦敦那边传来的法医的毒理报告(我和现场的这位矮胖的医生只能做一些初步的检查)送到我手里:保罗体内没有曼陀罗或夹竹桃的痕迹。他没有被麻痹。他是一个清醒的人,被活生生剖开了肚腹,却拼死咬伤了凶手的手指——那咬痕很深,皮肉里可能还嵌着保罗的牙齿碎屑。如果玛格丽特给他下了药,他不该有这种力气去咬人。除非……那份草药笔记里的配方,根本不是用在他身上的。是用在别人身上的。是用在谁身上?宫本?还是那个16岁的少年?
我在镇上理发店理发(我头发遮住了眼睛),在扶手上的旧报纸(乡下都这样)上发现一个有趣的消息:8年前,一个来自日本的8岁小男孩在苏格兰神秘失踪,父母正在苦苦寻找。
哈克,我给你写这封信,是想把这些杂乱无章的线头一股脑倒给你。苏格兰场催我交报告,他们想抓汤姆和夫人,这案子太“完美”了,动机、物证、时间链严丝合缝,就像一本廉价侦探小说里的凶手配对。
但我闻到了雨雾里另一种有趣味道。那件小衬衫上的硫磺、克拉拉口红里的火药、宫本失踪前接到的那个电话,以及夫人看到男孩遗物照片时(照片里女人衣服的款式确实是夫人年轻时穿的,脸被撕掉了)那种几乎昏厥的苍白。
如果夫人现在的丈夫害死了自己亲生的儿子(那个被霸凌溺死的男孩,其实是她和汤姆离婚前就怀上的?那个男孩只有十五岁。等等,十五岁……宫本健二的小儿子是十六岁……克拉拉的情人也是十六岁……这个镇上的少年,直像地里的韭菜一样多吗?)
不,不。我太困了,苏格兰的泥炭味熏得我头疼,桌上浓郁的红茶也没办法让我持续保持清醒,我不该在信里把这些混乱的推测倒给你。但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件事:宫本健二的商业记录里,有没有一笔在五年前支付给巴黎某整形外科医院的巨款?我是说,如果宫本的“小儿子”其实不是他亲生的,而是被领养来当棋子的……算了,这些想法太飘忽。
总之,这封信就当是我给你出的谜题。所有的“破绽”我都写明了。我会把玛格丽特和汤姆先以“协同作案”的嫌疑拘押,给上面一个交代。但我那隐隐作痛的后槽牙告诉我,那位美丽的、会模仿笔迹的玛格丽特夫人,在走进牢房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是因为她知道,那副烧焦的羊皮手套上绣的“T”,或许不是汤姆(Tom),而是她早已故去的自己(玛格丽特嫁人前姓泰勒),或是某个我还没找到名字的T先生。
明早六点的火车。趁天没亮就走。爱丁堡那家裁缝铺……我得在他们忘记之前问问他们,八年前有没有为一个日本男孩做过一件带暗纹的衬衫。
等我再写信给你
泥炭烟里的,
波福
于阿奇博尔德十字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