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种薯 种土豆那天 ...
-
种土豆那天,天还没亮林薇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一种熟悉的、身体深处的酸痛感叫醒的——昨天在坡地上站了一整天,弯腰捡石头、蹲着看土质、来回走了无数趟,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她躺在石床上,裹着两条毯子,盯着头顶灰扑扑的石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酸痛归酸痛,但和刚穿越那几天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这具身体在变好——每天干活、每天走路、每天在田里蹲下站起,一个多月下来,手腕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腿上也有了力气,不再走几步就喘了。
她推开石板门。门外是深蓝色的凌晨,天光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刚冒出一线青灰色的微光。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石缝和墙角还残留着几片灰扑扑的残雪。空气冷得发干,但风不大,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带着雪后泥土特有的清腥气。
田边的篝火还亮着。值夜的兽人在火堆边裹着毯子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竖起耳朵弹起来,看清是她才放松下来。林薇朝围栏里看了一眼——麦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经过了昨天的雪,不但没有冻蔫,反而齐刷刷地往上蹿了一小截。最高的那几株已经快到她手掌的长度了,三片叶子完全展开,第四片叶子的尖角正从叶心处往外冒。叶片墨绿发亮,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几株麦苗的根部和叶片背面。叶片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霉斑也没有虫卵。根部周围的土是湿润的,但不过分潮——昨天的雪水刚好渗到了根层,没有积在表面。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麦苗根部的干草覆盖层,看到贴近地面的茎基部冒出了几个针尖大的小凸起。
分蘖节。麦苗开始分蘖了。
在农业知识传承模块的帮助下,她现在能准确地叫出这个结构的名字,也能判断出它的状态——那些小凸起是新的分蘖芽,再过几天就会抽出来,长成新的麦秆。每一株主苗能分出八到十二根蘖,每根蘖都会结一个麦穗。她用手指把干草重新覆好,轻轻拍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圈湿泥。
“祭司大人,您起这么早?”青苔的声音从围栏外面传来。她已经端着一碗热葛根糊糊站在栅栏门口了,耳朵上挂着一小片不小心沾上的干草屑,“今天要种土豆,我就想早点起来多准备些吃的。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薇接过碗,喝了一口。今天的葛根糊糊里不止有野葱末和肉末,还多了几颗煮烂了的野豆子——那种黑红色的、岩在山里找到的小豆子。豆子煮得软烂,咬开以后口感粉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野豆子本来是留作种子的,但青苔昨天主动跟林薇提出来,说种土豆是大日子,应该让干活的人吃得好一点。林薇同意了——留种重要,但干活的人吃不好更种不好田。这个道理,种田的人都懂。
“豆子煮得不错。”林薇把碗放下,“留了多少做种?”
“挑出来最好的一小把。大概百来粒。”青苔比划了一个小布袋的大小,“您说豆子种在田边不占地方,等春天到了,我在麦田的田埂上找几个空位置点下去。”
林薇点了点头,在心里又给青苔加了一笔——这个年轻女兽人不止是细心,还开始主动规划了。一个好的田管,不是等着别人分派任务,而是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天亮的时候,整个部落都动了起来。
今天的气氛和翻第一块田那天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翻第一块田的时候,兽人们更多的是好奇和将信将疑——一群人跟着祭司大人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只是出于信任和服从跟着走。但今天是种第二块田。第一块田里的麦苗已经绿油油地站了一田,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种子是怎样发芽的、苗是怎样长大的。他们现在不是“跟着祭司大人试试看”,而是“我们已经做过一遍了,这次要做得更好”。
石头是最早到坡地上的。他扛着那根新削的撬棍,棍头上还绑了一根红色的鸟羽——大概是上次看到岩在围栏上系翠鸟羽毛之后,他自己也去猎了一根。鸟羽在晨风里飘着,衬着他那张憨厚的脸,有几分不太协调的得意。蓟跟在他后面,腰间别着那把已经磨好开锋的骨刀,手里拎着一个用韧草编的工具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骨锄、小石片、量距离用的草绳和几根削尖的标记棍。蓟叶也跟来了,裹着一条对她来说太大的旧毯子,手里抱着一个小水囊,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去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任务。
岩带着狩猎队的人也来了。他今天没有出猎的计划——谷口外面的雪还没化完,野兽的踪迹不好找,而且种土豆这么大的事,他要在场。他把狩猎队的人全部分配到了种田的队伍里,自己站在坡地边,手里没拿长矛,而是拿了一把昨天新做的骨锄。那把骨锄比林薇用的小一号,是蓟连夜为他打磨的——蓟发现岩的力气太大,用普通骨锄一锄头下去土就翻得太深,所以特意选了一块更厚的兽骨,刃口磨得稍钝一些,这样岩用全力的时候翻土深度刚好合适。
“蓟给我做的。”岩注意到林薇在看他的骨锄,耳朵轻轻弹了一下,“比昨天那个好用。他说不同的地要用不同的锄头,松土用薄刃的,开荒用厚刃的。”他把骨锄翻了个面,露出锄柄上刻着的一枚小小的猫爪花,“这记号是他刻的。说是猫爪部落的规矩——最好的工具才刻部落的记号。”
“他把最好的工具给你了。”林薇说。
“嗯。”岩把骨锄重新握住,拇指摸了摸那朵猫爪花,“他说狼牙现在也是他的部落。这规矩不用改。”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种土豆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坡地上整整齐齐地站了三排兽人,手里拿着骨锄、小石片、装着种薯的筐子和装骨灰的陶罐。林薇站在坡地最上方,手里拿着一个切好的土豆块,面对所有人开始讲解土豆的种植方法。她说话的时候坡地上安静极了,连平时最坐不住的石头都竖着熊耳朵听得一动不动。
“土豆和麦子不一样。麦子是用种子种的,土豆是用块茎种的。什么叫块茎?就是这个——”她举起手里的土豆切块,“土豆本身。把一个大土豆切成几块,每块保留一到两个芽眼。芽眼就是这些小凸起,苗会从这里长出来。切好的块叫种薯。种薯不能马上种,切口要先蘸一层骨灰,放半天让切口晾干结痂,然后才能下种。为什么?因为切口是湿的,直接埋土里会烂。蘸了骨灰,切口干得快,不容易烂,而且骨灰本身就是肥料。”
兽人们的耳朵齐刷刷地转动着,有几个人的嘴型停在“结痂”这个词上,显然不太理解什么叫“结痂”。林薇用手指了指自己手背上昨天□□草划破的一道小口子——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硬皮。
“这就是结痂。种薯的切口也会结这样一层皮。结了痂,土里的细菌就进不去了。”
“懂了!”石头大声说,“跟人受伤了一样!”
“对。种土豆的第二步是整地。”林薇走到已经清理干净的坡地上,“土豆不像麦子那么娇气,不需要太细的整地。但土一定要松,不能板结。板结了土豆长不大,长出来的也是歪瓜裂枣。翻土深度大概一掌半。翻好以后不用开播种沟,直接挖坑种。坑和坑之间隔一个手臂的长度,每排之间隔两个手臂的长度。”
她蹲下来,用小石片在坡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大概一掌深,坑底稍微松一松土。她把蘸过骨灰的种薯块放进坑底,芽眼朝上,然后覆上一捧土,轻轻拍实。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得很慢,确保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种好以后,当天浇一次透水。之后不用天天浇——土豆怕涝不怕旱,水多了会烂。等苗长出来以后,长到手掌那么高的时候要培一次土。培土就是把苗根部的土往上堆一堆,让土豆的块茎有更多空间生长。培土的时候顺便追一次肥。追肥就是给苗补充养分,可以用草木灰,也可以用骨粉。土堆多高?”
她用手掌在自己小腿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到这里。培土的时候不要把苗埋住,只堆根部周围的土。”
青苔举起了手。她的耳朵竖得笔直,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困惑,而是在认真消化信息。
“祭司大人,您说麦子是种子种的,土豆是块茎种的。那野萝卜和野葱是什么种的?”
“野萝卜是种子种的。野葱可以分株——”林薇顿了一下,意识到“分株”这个词对兽人们来说是陌生的,换了个说法,“把一丛野葱从土里挖出来,掰开几份,分开种。每一份都能自己长成一丛新的。这就叫分株。不同的作物繁殖方式不一样。种地的人要知道每一种作物的脾气。有的喜欢水,有的怕水。有的喜欢肥,有的怕肥。有的种一年必须换地方,有的可以连种好几年。把作物的脾气摸透了,它才肯好好给你长。”
蓟蹲在坡地边,膝盖上摊着一根细树枝,用石刀在树枝上刻着什么。林薇讲完一段,他也刻完了一小段。青苔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刻的不是字——猫爪部落没有文字——而是一排小小的图案。一个圆形代表土豆块,里面点两个小点代表芽眼;一个方框代表坑,旁边标注了坑与坑之间的间距记号;一根竖线代表手臂的长度;一个凸起的小土堆代表培土的高度。他的图案刻得又小又清晰,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种植手册。
“你刻这些是给自己看的?”林薇问他。
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给我。也给妹妹。”他指了指蹲在坡地边的蓟叶,小女孩正托着腮认真地看着那些图案,淡绿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猫爪的老祭司说过——手艺不能只在手上,要在东西上。人死了,东西在,手艺就在。”
林薇看着他膝盖上那根刻满图案的细树枝,忽然意识到蓟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狼牙部落没有文字。这片山里的所有部落,大概都没有文字。农耕知识的传承只能靠口口相传和手把手教学,一代人忘了,下一代人就丢了。猫爪部落之所以还残留了那么一点农耕的记忆,大概就是因为他们的老祭司一直在用某种方式——骨头上的刻痕、藤编的图案、口传的口诀——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刻在实物上。蓟继承了这一点。他把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动作,都刻成了一幅小小的图。
“青苔,”林薇转头对青苔说,“种完土豆以后,你跟蓟一起,把今天教的所有东西画下来。用炭笔画在兽皮上。兽皮不容易坏,能存很久。蓟会刻东西,你知道田里所有的细节——你们两个合作,做一份种田图谱。”
青苔的耳朵弹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叫种田图谱?”
“就是把种地的方法画成图。翻地怎么翻,播种怎么播,浇水怎么浇,防寒怎么防。一种作物一套图。画下来以后放在部落里,以后的人看图就知道怎么种地,不用从头学起。”
青苔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耳朵欢快地抖了好几下。蓟抬起头看着林薇,那双淡绿色的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低下头,用石刀在树枝上又加了一笔——一个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炭笔,面前铺着一张兽皮。
种薯的切块和拌灰工作在坡地边的临时工作台上展开了。几个女兽人把留种的土豆从仓库里搬出来,堆在一张干净的兽皮上。林薇亲自示范切第一刀——选了个拳头大的土豆,芽眼饱满,表面光滑无伤。她把土豆放在木板上,用小石刀沿着芽眼的位置均匀地切成四块,每块上都带着一到两个芽眼,切面平整。切好之后她把切块放进陶罐里,撒了一小撮骨灰和草木灰的混合粉,晃了晃罐子,让切面均匀蘸上灰粉。
“切块不要太小。太小了养分不够,苗长得弱。也不要太大,太大了浪费种薯。这么大刚好。”她举起一块切好的种薯给大家看——大概半个拳头大小。
青苔接过她手里的小石刀,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块样品种薯,然后开始动手切。她的刀工比不上蓟,但很稳,每刀下去之前都要把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两遍,确认芽眼的分布,然后才下刀。切出来的块大小均匀,切口利落。旁边的女兽人们跟在后面学,有的切得太大,青苔就轻轻按住她的手,“再切一半,这么大的种下去太浪费了”;有的切得太小,青苔就摇摇头,“这个太小了,留着煮汤吧,不能当种”。
蓟坐在另一边,专门负责蘸灰和晾种薯。他把切好的种薯块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在装着骨灰混合粉的陶罐里轻轻蘸一下切口,确保整个切面均匀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蘸好之后把种薯切口朝上排在藤排上,让它们在阳光下晾干结痂。他的手快而稳,蘸了几十个切块,没有一个切面蘸得不均匀的。
“你这手法像是干过很多次。”林薇走过来看他的工作成果。藤排上排列着几十块种薯,每一块的切面都是均匀的灰白色,朝向一致,间距一致,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没干过。但骨头。磨过。”蓟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骨刀,“骨头磨的时候。也要蘸水。蘸灰。一样的手法。”
举一反三。这是林薇在蓟身上看到的特质。他不是那种能带领一群人冲锋陷阵的领袖型人物,但他是那种会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给他一个原理,他能自己推演出十个应用场景。这种能力在农耕社会里比冲锋陷阵珍贵得多——种田不是打仗,种田需要的是耐心、细致和持续不断的改进。蓟有全部这三种品质。
中午时分,种薯的切块和拌灰工作全部完成。八十斤种薯被切成了一千二百多块,全部蘸了骨灰混合粉,整齐地排列在几张大藤排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晾着。林薇检查了几块种薯的切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灰粉吸干了切口表面的水分,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再过半个时辰就能下种了。
趁种薯晾干的空档,岩带着坡地上的兽人们完成了翻土。有了第一块田的经验,这次翻土比上次更熟练了。石头一个人翻了一大片,他的新撬棍用起来得心应手,一棍子下去土就开了,跟在后面的兽人们把土块敲碎、把碎石捡走,流水线一样顺畅。蓟在翻好的土地上用草绳拉了两条直线,一条是排与排之间的间距线,一条是坡地的边界线。他拉绳子的手法和系围栏绳结时一样精准,两条线拉得笔直,绳子绷得紧紧的,在风里纹丝不动。
“行距两个手臂,株距一个手臂。”林薇拿着两根标记棍走在翻好的土地上,用棍子在土面上点出每一个种坑的位置,“种坑不要太深,一掌深就行。太深了苗拱不出来,太浅了结土豆的时候会露出来。露出来的土豆被太阳一晒,皮会变绿,绿了就不好吃了。”
“绿了有毒。”她补了一句,“人吃了绿的土豆会肚子疼,严重的会生病。”
兽人们齐刷刷地点头,有几个人的耳朵紧张地抖了一下。石头把这句话记得特别牢,一边挖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能绿,不能绿,绿了有毒——”
下午的阳光从正上方偏到了西边,坡地上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暖金色。一千二百多个种坑全部挖好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坡地上,从坡顶到坡脚,横平竖直,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在黑土上。每个坑旁边放着一块种薯,切口朝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林薇从坡顶开始,亲手种下了第一块种薯。她把种薯放进坑底,芽眼朝上,然后用手捧起一捧松软的土,均匀地撒在种薯上,厚度刚好一掌。她用手掌轻轻拍实覆土,从旁边的水囊里舀了一瓢水,沿着种坑的边缘缓缓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然后迅速消失在黑土里。
“可以了。每个人负责一行。种好以后浇一遍水。浇水的时候不要冲,要沿着坑边慢慢淋,让水自己渗下去。”
兽人们两个一组,沿着各自的垄开始下种。一人放种薯一人覆土,配合默契。青苔和蓟在一组——青苔放种薯,蓟覆土。青苔放种薯之前会把每一块再检查一遍,确认芽眼朝上没有歪;蓟覆土的厚度精确得像是量过的,每覆完一个坑就用手掌轻轻拍两下,然后用手边的草绳比一下厚度是否一致。林薇走在垄间,一路看过去,偶尔蹲下来纠正某个种薯放歪了的角度,或者把某个覆土太薄的坑重新补一捧土。
岩负责最下面那几排靠河边的垄。他挖坑的速度比其他人都快,但覆土的时候却很慢——那双大手捧起土来总是捧得太多,他怕压坏种薯,每次都先捧一满捧,再抖掉一半,剩下的才轻轻撒下去。林薇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蹲在坑边,用指腹小心地拨开覆土表面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这么小也不碍事。”林薇说。
“碍事。”岩把石子捡出来丢到垄外,拍了拍手上的土,“您说过土豆怕压。石子压在土上面,苗拱的时候要多费力气。我在帮它省力气。”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竖得笔直,语气认真得好像在谈论怎么追踪一头狡猾的野鹿。
林薇看着他被泥土染黑的大手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没有说话。她只是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他覆好的土表面又轻拍了两下——不是因为不放心他的覆土质量,而是想跟他一起做这件事。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竖瞳在下午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您鼻子上有泥。”他说。
林薇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果然蹭下来一道淡淡的泥印。她没在意,继续检查下一行种坑。
太阳沉到西山脊上的时候,坡地上最后一块种薯入了土。一千二百多个种坑,横着数三十多排,竖着数四十多行,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一亩半的坡地。覆好的土面平整松软,浇水后的湿痕还残留着一道道深色的印记,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从坡顶往下看,整块土豆田像一张巨大的、刚写好的方格纸,每个方格里都藏着一个等待发芽的生命。
林薇站在坡地最高处,看着脚下这片刚种好的土豆田。麦田在围栏里,土豆田在围栏外,两块田隔着一道矮石墙,一里一外。麦子是向上长的——茎秆挺立,叶片舒展,在阳光下绿得耀眼。土豆是向下长的——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平整的黑土,但土底下正在发生和麦田一样的事:细胞在分裂,芽在伸展,根在扎深。
“两块田了。”岩走到她身边,把骨锄往地上一立,也看着坡下这片刚种好的土地,“第一块种了一百粒,第二块种了一千多块。春天还种多少?”
“能种多少种多少。”林薇说,“河边还有一大片荒地没开。坡顶往上还有梯田的潜力。等春天来了,部落的人手再多一些——”
“再多一些?”岩的耳朵转了一下。
“如果还有人来求收留。”林薇裹了裹肩上的毯子,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像蓟和蓟叶那样的人,走了很远的山路,饿得只剩一口气,跪在围栏外面求一块田——你收不收?”
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土豆田,越过河边,投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峦。
“收。”他说,“您说过,种田的人不嫌人多。”
晚上,部落举行了种土豆的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把晚饭做得比平时丰盛一些——青苔炖了一大锅土豆野葱汤,石头贡献了他珍藏的一小块腌野猪肉,连平时省吃俭用的格鲁老族长都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几块干果子拿了出来,煮了一锅酸甜的果茶。篝火烧得又高又旺,火星子成片地往天上飞,和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蓟叶今天成了部落里的小明星。几个女兽人轮流抱她,给她编草蚂蚱、喂她吃烤土豆。小女孩一开始还怯生生的,猫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后来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耳朵慢慢竖起来了,甚至在石头用草编的蛐蛐突然散架的时候发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那是林薇第一次听到蓟叶的笑声——细细的、短短的,但很脆,像一小串被风吹动的铃铛。蓟坐在篝火边,看着妹妹被一群女兽人围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捧着一碗汤好久没喝,汤都快凉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刻在他被伤疤扭曲的脸上,不算好看,但很真实。
“霜木。”林薇端着碗走到那个年轻狼族猎人身边坐下。霜木正在跟火棘比划今天翻土时谁翻得更多,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她过来立刻收敛了。
“祭司大人。”霜木坐直了。
“今天翻土你出了不少力。我看到你和蓟的垄挨着——你觉得蓟干活怎么样?”
霜木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他力气不大,但手巧。我翻土的时候没注意把绳桩踢歪了,拉草绳的线歪了大概一根指头那么宽。他就把那一段重新拉了一遍。就那么一根指头的偏差,他不嫌烦。”
“那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外人吗?”
霜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耳朵慢慢从紧贴头皮的状态竖了起来。
“不了。”他把碗放下,“今天种土豆的时候,蓟叶在地边蹲了一天,帮我们递种薯。小孩手小,一次只能拿一两块。但每递一块,她都要说一声‘给你’。发音不对,但她在学。两个猫耳的人,一个比一个倔。我觉得——狼牙的人也没比他们强多少。我们以前不种地,也不知道什么叫‘芽眼’、什么叫‘培土’。我们也是从头学的。大家都在学,就不分什么新人旧人了。”
林薇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回篝火边。霜木这番话也许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在替蓟和蓟叶说话,用的是一个年轻猎人最朴素的逻辑:大家都在学,就不分彼此。这个逻辑比任何族规和命令都更有说服力。
夜深了。篝火烧到了残烬,兽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谷地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林薇没有睡。她一个人走到围栏边,在围栏出入口的石头上坐下,裹着两条毯子,看着面前的麦田和远处坡地上的土豆田。麦苗在月光下又冒出了淡淡的绿色荧光,比前几天更亮了几分——大概是因为分蘖期的代谢旺盛,叶片里的荧光物质浓度更高了。土豆田的方向什么光也没有,黑色的坡地安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张空白的纸。
她从系统空间里调出了光屏。
【第一块耕地(冬小麦):95株,分蘖初期,健康】
【第二块耕地(土豆):播种面积1.6亩,种薯数1246块,预计出苗率92%,预计产量约8000-10000斤(鲜薯)】
【任务进度:41%】
【当前积分:30】
【距离下一次知识传承模块(农业Ⅱ,200点)还差:170点】
【新成就解锁:完成第二块耕地播种】
【奖励积分:60点】
【当前积分:90点】
【检测到宿主已开始制作“种田图谱”——此行为符合文明知识体系构建的第三阶段目标】
【额外奖励积分:40点】
【当前积分:130点】
种田图谱的事果然触发了系统奖励。林薇心里微微一动。系统对“知识传播”和“知识固化”的重视程度,似乎不亚于实际的耕种面积。第一次获得积分是因为教会兽人播种,第二次是因为整合猫爪部落的人,第三次是因为青苔和蓟要做种植图谱。系统在乎的不是她一个人知道怎么种地,而是整个部落、乃至更多的人能掌握农耕技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农业Ⅱ需要200点,农业Ⅰ是100点。后面的模块是不是越来越贵?最高等级的农业知识传承需要多少积分?”
光屏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行她没见过的新信息。
【农业知识传承模块共分五级:】
【农业Ⅰ(基础农耕):100点——已兑换】
【农业Ⅱ(进阶栽培):200点——涵盖轮作体系、绿肥种植、初级育种技术】
【农业Ⅲ(专业农艺):500点——涵盖土壤学基础、灌溉工程设计、病虫害综合防治】
【农业Ⅳ(高级农学):1200点——涵盖遗传育种学、农业生态工程、气候适应性耕作】
【农业Ⅴ(文明级农业):3000点——涵盖完整农业文明知识体系,包括但不限于:食物系统设计、农业机械原理、可持续农业模式、跨气候带耕作技术】
【特别提示:农业Ⅴ为文明级知识模块,解锁后宿主将自动获得“文明复苏计划”完整权限,包括访问前代文明遗留数据库。】
三千点。农业Ⅴ要三千点。而她目前为止种了两块田、救了两个人、制作了第一份种植图谱,总共才攒了一百三十点。
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解锁完整权限,包括访问前代文明遗留数据库”。那里面藏着什么?前103次文明的农耕记录?他们的失败经验?他们的末日粮仓里还有多少能用的种子?也许还有关于“观察者”的信息——那些让她每扩大一次耕地面积就紧张一分的未知存在。
这条路很长。但她已经站在起点了。
她把光屏关掉,裹紧毯子往回走。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朝围栏方向看了一眼。岩还站在围栏边——他和值夜的兽人换了班,但他没有回窝棚睡觉,而是靠坐在围栏的石墙上,怀里抱着那把蓟给他做的骨锄,竖瞳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麦田。
“你不睡?”林薇远远地问了一句。
“换班了。”岩没有转头,“睡前想再坐一会儿。”
“坐在田边?”
“嗯。麦苗在分蘖。”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有些生涩,但发音很准——大概是从青苔那里学的,“青苔说分蘖的时候苗长得最快。我想看看一夜能长多少。”
一夜能长多少。林薇靠着石屋的门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个狩猎队长,以前看的是猎物的足迹和山林的动静,现在看的是麦苗的叶片和分蘖的速度。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把翠鸟羽毛系在围栏上的人。他只是多了一样在乎的东西。
“长得不多的。”她说,“一夜大概就长那么一小截。分蘖也不是一夜就能出来的。你盯着看反而看不出来。隔两天看,才能看出变化。”
“那就隔两天看。”岩把骨锄换了个姿势,让它靠在自己肩膀上,像以前靠长矛那样,“反正田又不会跑。”
田又不会跑。这句话从岩嘴里说出来,大概是对一块土地最高的评价了——猎物会跑,河水会干,山林会烧,但田不会。一块田开了出来,种了下去,它就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只要人还在,田就在。林薇没有再劝他回去睡觉。她钻进石屋,把石板门挡好,躺回石床上。脑子里还转着白天的画面:石头一边挖坑一边念叨“不能绿不能绿”;青苔把种薯切面朝上在藤排上排得整整齐齐;蓟在树枝上刻下的那个小小图案;蓟叶踮着脚尖递种薯时说的那声“给你”;岩捧起土抖掉一半再轻轻撒下去的大手。
她闭上眼,让自己沉进那片画面里。
石板门外,月亮从谷口方向升到了半空。围栏里,九十五株麦苗在分蘖节上冒出了第一批新的嫩芽。坡地上,一千二百多块种薯安静地躺在黑土底下,切口结了痂,芽眼正在吸水膨胀。河边的冰层底下,水流还在缓慢地淌着,发出低低的、永不停息的声响。
谷地里睡着八十五个人。有两块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