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植序：五千年前末日碑文》望月巡音

33、第三十三章 麦青 林薇是被小

　　林薇是被小牛栗子的叫声叫醒的。

　　声音从牛棚方向传来，短促而急迫，不像饿了要喝奶那种慢悠悠的哞，而是带着一种紧张的、找不着北的急躁。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围栏的石墙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狼皮毯子，是岩那条旧的，边缘磨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和篝火烟熏混在一起的味道。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石墙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浅浅一层，被她手掌按上去的一瞬间就散了。天已经大亮，篝火边有人在烧水，青苔的身影在火堆和仓库之间来回走动，围裙上沾着新鲜的草屑，大概刚从田里回来。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石墙上。走到牛棚边时看到岩蹲在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碗麦仁糊，正往栅栏缝里递。栗毛站在栅栏内侧低头吃草，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耳朵朝前转着，精神状态很好。小牛栗子在牛棚里转着圈小跑，四只蹄子在干草上踩得沙沙响，时不时钻到母牛肚子下面用脑袋拱她的□□，被母牛用鼻梁顶出来，又跑开几步再绕回来。这是小牛精力旺盛的表现，母牛已经没有耐心一直喂它了，它在学着吃草，但还没完全断奶。

　　“栗子大清早就跑疯了，把水槽边的干草扒得满地都是。”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无奈的纵容。他把碗里最后几块野萝卜喂给栗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面对林薇。他的竖瞳在晨光里很清亮，像两颗被溪水冲了一夜的琥珀石子。他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问她睡得好不好，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去看牛棚里面的栗毛，好像昨晚只是千百个夜晚里很平常的一个。但她注意到他把那条旧狼皮毯子从石墙上拿下来搭回自己肩上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今天要加固尖桩沟。昨天巡谷口的时候发现几根尖桩被野猪拱歪了，泥土也松了，得重新夯实。”他把话题转回正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这几天谷口外面的野猪群越来越活跃，雪化了之后嫩草和块根都冒了头，野猪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对围栏和梯田的威胁也在增加。昨天霜木巡逻时在围栏外面发现了新鲜的野猪蹄印，距离田不到五十步。幸运的是围栏修得够结实，尖桩沟也起了作用，野猪在沟边转了几圈没敢靠近。

　　“带几个人去。别一个人。”林薇说。

　　“石头和霜木跟我去。火棘今天帮铁砧拉风箱，赤岩和蓟叶在药圃那边除草，铁豆跟着青苔在荞麦田里学认病害。”他把今天的分工顺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排好的日程表。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把事情交给他去安排，狩猎队长出身的岩有着天生的调度能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合适的人派到合适的位置，这种能力和青苔的种植规划、铁砧的锻造排期、赤岩的矿石分级整合在一起，让整个部落像一台咬合紧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早饭之后林薇去了一趟药圃。野薄荷在药圃里长得很快，根系贴着地面四处蔓延，新叶从匍匐茎的节间成对冒出，叶片比野生的更肥厚一些，揉碎了之后的清凉气息也更浓。赤岩说这种味道是药草健康的标志，香气越足药效越好。杀虫野草的长势没有薄荷那么猛，但叶片颜色浓绿，茎秆上覆着一层绒毛，和赤岩从河下游带回来的原生植株一模一样。蓟把它们种在药圃最靠近河边的位置，每天浇水的时候多浇一瓢，它们需要比别的药草更湿润的土壤。消炎药草种在药圃的最东侧，靠近田埂边的碎石地，长势稍慢但叶片肥厚挺拔，摸上去有微微的辛辣感。林薇检查完这些药草之后在药圃的木桩上补了几行标注——野薄荷旁边加了“每周收割一次嫩叶，留根再生”，杀虫野草旁边加了“需湿土，勿旱”，消炎药草旁边加了一个小十字，表示这种药草以后会作为外伤处理的主力。

　　青苔在荞麦田里给铁豆讲病害识别。她蹲在田埂边，手指着荞麦苗上的一片叶子，用最简单的话给铁豆解释什么叫“病斑”——“叶子本来应该是绿的，如果上面有黄色或者褐色的点，摸上去软塌塌的，那就是病了。病的叶子要拔掉，烧掉，不能留在田里。”铁豆蹲在她旁边，两只熊耳朵竖得直直的，小脸绷着，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巡完荞麦田的半条田埂了，走到有疑问的植株前面会蹲下来先自己观察，判断不了再回来问青苔。这种“先自己看，再问别人”的习惯是林薇教的——巡田的人要养成独立判断的能力，不能什么都依赖别人。

　　中午的时候，石头从谷口跑回来取水囊，顺便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在尖桩沟外面发现了一片野生的野豌豆。不是零星几株，而是一大片，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大概半天路程，有一整片向阳的河滩草甸上全长满了野豌豆。藤蔓爬得满地都是，豆荚已经鼓胀起来了，里面的豆粒比部落里种的那种略小，但数量多得惊人。石头说那片草甸面积很大，足够部落连续收割好几年，而且野豌豆是多年生，今年割了明年还会长。林薇听完之后在心里算了一下——野豌豆蛋白含量高，晒干之后可以磨成豆粉掺进面粉里做饼，也可以煮粥。如果每年秋天去收割一季，储存起来当冬天的蛋白质补充，能极大改善部落的伙食结构。她决定探矿队下次出发时顺便去那片草甸踩点，记录位置和面积，等秋天豆荚成熟时组织一次集中采收。

　　下午，林薇带着青苔把春播进度表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坡地春小麦出苗率达到九成以上，麦苗已经有手指长了，茎叶墨绿健壮，出苗均匀度比去年的冬小麦好——去年的冬小麦是在完全不了解土壤和气候的情况下种的，出苗率只有百分之九十六，而且是系统种子本身的特性撑住了；今年的春小麦用的是自己留的种，出苗率反而更高，说明“狼牙一号”的种子已经初步适应了本地环境。荞麦田的叶枯病没有复发，剩下的健康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心形叶片层层叠叠，茎秆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再过不了多久就要现蕾了。土豆田的种薯已经全部下种，石头的田管工作做得相当细致——出苗之前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覆土情况，出苗之后每天测量一次株高并记录，每一行都有独立的数据线图，旁边的备注栏里用炭笔写着“长势好”“稍慢”“正常”等标记。青苔说石头的记录现在是她所有田管记录里最细致的，比她自己刚开始做记录时还认真。

　　傍晚，岩从谷口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去篝火广场，而是先到牛棚把栗毛牵出来刷毛。小牛栗子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追着母牛的尾巴跑。石头在篝火边烤土豆，看到岩刷牛的动作比昨天更轻柔了——刷到肩胛上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按压几下，检查有没有红肿或者压痛。栗毛站着一动不动，偶尔低头蹭一下岩的手臂，表情温顺而放松。石头对霜木说你看岩现在对牛比对我们还温柔，霜木说你要是能像牛一样一天犁两亩地，岩也能对你这么温柔，石头想了想说那还是算了，他宁可自己刷毛。

　　篝火边吃晚饭的时候，铁砧提起了石灰石的事。他说河下游那个石灰岩矿点已经很久没去了，仓库里的生石灰存量不多了，春播之后要修补几处旧围栏、粉刷仓库墙壁、还要给药圃的排水沟消毒，需要大量石灰。他建议探矿队出发时顺便去采一批石灰石回来。岩点头同意，说探矿队五天后出发，路线已经和蓟规划好了，沿途的路线标记也基本刻完，这次去主要是把矿点正式标定下来，顺便采集石灰石、野豌豆草甸样本和荞麦野生种群的第二茬种子。蓟补充说沿途发现了好几处露头的黏土矿，有一处的黏土颜色发灰白色，含砂量低，很可能适合做陶器拉坯用，他打算带一包回来给铁砧看。铁砧听完之后熊耳朵往前转了一下，说灰熊老矿点附近也有类似的黏土，烧出来的陶器比现在用的这种粗陶更密实，不容易渗水。两个人就黏土的成色和烧制温度在篝火边讨论了好一阵，旁边的人大半听不懂，但青苔在木板上把要点都记了下来。

　　夜深了，林薇回到石屋里，点开系统光屏。今天的积分又有了更新——春小麦出苗率达标，奖励四十点；药圃建设完成，奖励三十点；荞麦病害防控成功，奖励五十点。加上之前的六百八十点，总积分已经达到了八百点。农业三级在上次兑换之后还剩三百点，加上这次的奖励，已经攒够了农业四级的兑换门槛。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兑换，农业四级的重点板块是遗传育种学、农业生态工程和气候适应性耕作，这些知识更偏理论和长期规划，暂时不急。她打算等探矿队回来、春播全部完成之后，再根据实际需要决定兑换方向。

　　她关掉光屏，躺回石床上。窗外传来牛棚那边栗毛偶尔发出的低沉哞声，节奏舒缓，像是一首给谷地哼唱的安眠曲。台地上铁锤还在响——铁砧最近在打一批新的铁钉和铁环，用来加固牛棚和仓库的门框。锤声不紧不慢，叮叮当当的，已经变成了狼牙谷夜里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她在锤声和牛哞交织的夜色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明天要去看春小麦的第一次追肥，荞麦田的现蕾期也要开始准备了，探矿队出发前的物资清单需要最后核对一遍——这些事在她脑子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最后只剩下谷地里安静的、温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