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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驯牛 霜木连夜赶 ...

  •   霜木连夜赶回野牛谷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跑了一路,在谷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大片,但他爬起来没顾上看伤口,先把火把举过头顶晃了三圈——这是狩猎队的夜间信号,三圈表示“消息已送达,正在返回”。谷地深处的篝火边有人回应了两声短促的狼嚎,他顺着声音穿过那片被山火烧得只剩焦黑树干的枯木林,回到了营地。

      岩坐在篝火边,正在用韧草绳绑触发机关的最后一根横杆。篝火映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颧骨的棱角勾得分明。他抬头看了霜木一眼,目光在他膝盖的血痕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从身边拿起一个水囊递过去。“喝了。祭司大人怎么说?”

      “她说活捉母牛和小牛一起带回来,母牛温顺,小牛从小养大不怕人,以后能当耕牛的核心种群。”霜木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还说铁砧已经在打牛轭了,赤岩在骨片上画了牛棚的图纸,蓟提前搓了十根新韧草绳,每根都有两指粗,专门拴牛用的。部落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们这边。”

      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最后一根横杆绑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陷阱旁边重新检查了一遍触发机关。陷阱的位置选在野牛群的饮水线路上——山谷中间有一条浅溪,牛群每天早晚各来喝一次水。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观察牛群的移动规律,确认母牛和小牛总是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后都有成年公牛护卫,不会落单。但母牛更警惕,每次喝水之前都会先站在溪边观察一小会儿,确认安全之后才低头饮水。小牛贪玩,喝完水喜欢在溪边的草地上撒欢跑一会儿,有时候会跑得离母牛稍远。

      陷阱针对的就是这个行为模式。一共挖了两个坑,大坑在主饮水线路上,但设计得极浅,伪装成自然塌陷的凹地,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软泥。野牛踩上去会陷进去,但不会伤到蹄子,只会被暂时困住。真正的机关埋在饮水线下游方向——一片开阔草地上挖了一道更深的陷阱,坑底同样铺了厚草软泥,坑口用细树枝和落叶伪装。那个位置是牛群喝完水之后散开休息时,小牛最喜欢跑过去撒欢的地方。这套设计是铁砧画的剖面图和岩自己的狩猎经验磨合出来的——猎人擅长判断猎物在哪里停留、在哪里放松、在哪里最容易分神,铁匠擅长计算坑深、支撑结构、触发机关的承重和安全性,两个人的专业领域完全不一样,但在这件事上拼成了完整的技术闭环。

      “母牛陷进上游浅坑之后会叫。小牛听到母牛叫会跑过去,然后踩中下游的深坑。”火棘蹲在陷阱边,用骨刀把伪装层的最后几片落叶拨匀。他之前设过野猪陷阱,但野猪陷阱追求的是杀伤——坑底插削尖的木桩,猎物掉进去直接毙命。驯牛陷阱追求的是活捉——坑底铺软草,坑壁修成斜坡,摔不伤腿,困住但不伤。他从一个追求一击毙命的猎手变成一个追求活捉不伤的驯兽人,这一步转变的意义,和从骨镰到铁镰的升级一样大。

      天亮的时候,牛群来了。

      晨雾还挂在溪面上,牛群沿着山谷内侧的缓坡慢慢往下走。领头的是一头肩高接近成年人胸口的黑色大公牛,牛角粗壮带着灰白色的角尖,走几步就停下来嗅嗅空气,确认前方没有危险。它身后跟着五六头成年母牛,中间夹着那头带小牛的母牛——母牛的毛色是深棕色的,比别的母牛略浅,小牛贴在她肚子旁边,毛茸茸的,牛角还没长出来,只有两个小小的角基凸起,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时不时偏头啃一口路边的嫩草。

      岩趴在溪对岸的灌木丛里,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领头的公牛。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握住身旁火棘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动。牛群在溪边散开,公牛先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退到溪边的高地上站着放哨。母牛们依次低头饮水,那头深棕色母牛站在溪边最下游的位置,和平时一样先在溪边观察了一小会儿,低着头在水面上方停了好几息,确认水面没有异常的反光、没有掠食者的气味,才开始饮水。小牛喝完水之后果然没安分,甩着尾巴往草地上跑,追一只被晨光惊起的蚂蚱,越跑越远。

      母牛喝完水抬头找小牛,发现小牛已经跑到了草地上离她有几十步远。她低低地哞了一声,那声音不是在警告,而是呼唤——不急不慌,带着母牛特有的耐心,像是在说“别跑太远”。小牛听到呼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立刻跑回去,而是低头嗅了嗅草地上的一丛野花,往更远的方向迈了几步。就在这时候,它的右前蹄踩进了陷阱的伪装层。细树枝发出一声脆响,落叶和干草往下塌陷,小牛的身体猛地一歪,前腿陷进了坑里。坑底的软泥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力,小牛没有受伤,但突然陷落的感觉让它本能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母牛听到小牛惊叫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弹了起来。她的前蹄猛地往上一扬,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身体已经朝小牛的方向冲了过去。牛群炸了锅——领头的公牛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吼声,尾巴高高翘起,撒开四蹄沿溪岸狂奔了一圈,把所有母牛聚拢在一起,然后带着牛群整体往溪对岸的高地撤退。但母牛没有跟上去。她脱离了撤退的牛群,径直冲向小牛陷落的方向,沿途踩翻了两块松动的石头也没停下。

      就在她冲到小牛附近的时候,她的左前蹄踩进了上游那个浅坑。浅坑的设计深度刚好陷住成年野牛的前蹄而不伤及蹄关节——她踩进去之后身体往前倾了一个趔趄,膝盖弯了一下,但她没有摔倒,只是被坑卡住了左前腿,一时拔不出来。她回头朝牛群的方向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哞叫,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层层叠叠地散开。已经撤到高地上的牛群停了下来,领头公牛站在高地上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刨得碎石乱飞,它身边的母牛们也在原地打转,不时朝母牛的方向发出零星的回应。但陷阱周围已经有人影在移动了——岩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双手握着韧草绳,从母牛身后缓步靠近。火棘从另一侧绕过去,铁镰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来,只是垂在身侧,用身体挡住母牛往溪对岸撤退的路线。霜木直接跑到下游的深坑旁边,蹲下来按住陷阱边缘,对小牛低声重复着“别怕”,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母牛看到人靠近,耳朵往后贴紧脖子,鼻子里喷出沉重的粗气,试图把陷在坑里的左前蹄拔出来。坑里的软泥吸住了蹄子,她拔了两次都没拔动,身体猛烈地左右摆了一下,尾巴绷得笔直。小牛陷在深坑里,前蹄跪在软泥上,两只眼睛露出坑口边缘,惊魂未定但不再尖叫——霜木把一只手轻轻按在小牛的肩胛上,手指埋进它软软的胎毛里,反复抚摸,小牛的颤抖渐渐从剧烈变成了轻微。

      “别动她。让她自己冷静下来。”岩在离母牛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把手里的韧草绳举到母牛能看到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是怕惊到牛,而是让牛看清他手里没有长矛没有刀。母牛还在喷粗气,但耳朵已经从紧贴脖子的状态微微松开了一点,瞳孔里的白色边缘收窄了一些——那是野牛从惊恐转向警戒的标志。岩不再靠近,只是站在那个距离上,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没事。不伤你。”他说的不是狼牙语,也不是任何兽人部落的语言——是狩猎队里老猎人传下来的驯兽调子,音调压得很低,语速缓慢均匀,声音从胸腔共鸣出来,带着震动。野牛听不懂话,但听得懂语调。

      僵持了好一会儿,母牛的呼吸从急促的喷气变成了粗重的深呼吸。她的左前蹄在坑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扎,而是试探。岩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侧过身保持侧面对着母牛,在野牛的语言里侧身意味着“我不攻击你”,然后缓步往前迈了一小步。母牛没有喷气,他又迈了一步。花了小半个时辰,岩把韧草绳的一端绕过了母牛的角基,用铁砧教的结绳法打了一个活结——绳结的结构很特殊,不拉不紧,母牛越挣绳子越松,只有人主动拉紧时才会收紧。这个结法不是狩猎用的,是铁砧根据牛轭受力原理设计的,专门用于驯牛初期控制牛头而不勒伤牛角基部的皮肤。

      母牛感觉到角上有东西,甩了一下头,绳子没掉,她也没有再甩第二次。岩轻轻拉了拉绳子,母牛迟疑了一下,然后顺着拉力的方向往前迈了一步——陷在坑里的左前蹄终于拔了出来。她踉跄了一下,重心有些踉跄,但站住了。岩继续往前走,牵着她慢慢离开陷阱区,走到溪边那片平坦的草地上。母牛一瘸一拐地跟着,脖子上的肌肉还在紧张地跳动,但她没有挣,也没有撞。

      霜木和火棘把藤绳穿过小牛的前腿和胸部绕了两圈,从深坑里往上抬。小牛比母牛轻得多,但抬牛比抬猎物更难——猎物不用考虑舒不舒服,牛要考虑。两个人喊着号子同时发力,把小牛从坑里抬了出来。小牛四蹄落地之后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朝母牛的方向小跑过去。母牛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小牛的额头,呼出一口长长的粗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岩,那双深棕色的牛眼里不再有惊恐,只有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母牛身旁握着绳子,耳朵在晨光里竖得笔直。

      把野牛从山谷带回部落的路程比预想的多花了一整天。野牛虽然被牵住了,但不习惯被人带着走,走一段就停下来不动,要岩反复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安抚才肯继续前进。小牛走累了就往母牛肚子底下钻想喝奶,母牛停下来喂奶,整个队伍就停在原地等。岩不让任何人催促,说驯牛第一步就是让牛习惯人的存在,催一步就退三步,宁可在路上多花时间,也不能让牛在回到部落之前就对人产生恐惧。一路上母牛渐渐习惯了腰间的藤绳和身边的脚步声,走到后半程时她的步伐明显平稳了许多,不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喷气。

      抵达部落的那天傍晚,整个谷地都惊动了。岩牵着母牛走进谷口的时候,围栏边的值夜猎人先看到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狼嚎。然后篝火广场上正在准备晚饭的兽人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石头的汤碗又差点扣在地上——这次是真的差点扣了,因为他在转身时被脚下的柴火绊了一下——但他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骂绊他的柴火,而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头毛色深棕、低垂着头走在岩身旁的野母牛,和她腿边那头毛茸茸的、一蹦一跳的小牛犊。

      “牛!活牛!两头!”石头的大嗓门在谷地里炸开,声音在山壁上弹了好几下。

      铁砧从台地上一路小跑下来,手里还拿着铁锤忘了放下。他走到母牛面前站定,目光从牛角看到牛蹄,从牛背看到牛腹,最后落在母牛腰间那根韧草绳上。他伸手摸了摸绳结——那个活结的结法和他画在骨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用韧草绳代替了皮绳,绳结的角度分毫不差。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母牛的左前蹄——蹄部完好,没有伤口,只有坑底软泥沾在蹄缝里,用水一冲就干净了。他站起来,看着岩,用一种不怎么响亮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的语气说了一句:“没伤蹄。好。”

      岩把牵绳交给石头,接过青苔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喝完才开口:“她掉进坑里的时候前蹄被软泥吸住了,拔出来之后瘸了一阵,走了半天路就不瘸了。我和霜木中途检查过一次,蹄壳没裂,关节也没肿。小牛全程没伤,就是饿了几顿——母牛被牵走之后不肯吃草,小牛也就没奶喝。回程路上母牛开始吃草了,小牛才喝上奶。”

      “母牛被牵住之后会有一两天不吃不喝,正常的。她在重新判断安全——吃草代表她判断你已经不是威胁了。”铁砧蹲下来重新看了看牛蹄,用手指敲了敲蹄壳听声音判断是否有内伤,又沿着蹄冠摸了一圈检查有没有肿胀。他检查的手法完全不像是铁匠,更像是老牧人——灰熊部落虽然没有驯过牛,但他们驯过野羊,知道偶蹄动物被陷坑卡住之后最容易伤的部位是蹄冠和系部。铁砧把野羊的兽医经验完整地搬到了野牛身上。

      牛棚已经提前搭好了。位置在河岸下游靠近台地的空地上,背靠土崖,三面用粗木桩围成栅栏,栅栏之间的缝隙用韧草绳编成密网,母牛和小牛的活动空间大小按照铁砧骨片上的尺寸规划。棚顶铺了干草和藤排遮阳挡雨,角落里堆了一大捆提前割好的嫩草和几根苦橡树的嫩枝——蓟说嫩枝给牛磨牙用,牛需要磨牙,不磨牙牙齿长得太长就吃不了草。青苔在水槽里提前换了干净的水,还加了一小撮盐矿石碾碎的盐粉。

      岩把母牛牵进牛棚,解开腰间的藤绳换成了更长的拴绳——拴在木桩上,让她能在牛棚范围内自由走动但不能跑出栅栏。母牛进了牛棚之后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在角落那堆嫩草旁边停下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开嘴扯了一小把慢慢嚼了起来。小牛从她腿边钻出来,凑到水槽边舔了两口水,然后跑回母牛肚子底下开始喝奶。篝火广场那边传来石头的大嗓门,他在宣布今天的晚饭多加一道菜,但他说的菜名让林薇在篝火边差点笑出声。

      “铁砧说牛不能杀只能养!所以今天没有牛肉!但是有麦仁糊!加了野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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