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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肋 暗渠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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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很长。
长到廖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钻穿了整个地下城的肚皮。两边的墙壁滑腻腻的,长满了黑色的湿苔,脚踩下去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浪滔走在前面,手摸着墙往前探路,步子很快,呼吸压在嗓子眼里,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廖云紧跟着他,一只手伸在前面,指尖一直悬在离浪滔后背两寸的地方——没有碰上去,但始终没有收回。
那是一种奇怪的距离。比"并肩"远一点,比"分开"近很多。
暗渠到底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铁栅栏锈得快烂了,浪滔用肩膀顶了两下,锈渣簌簌地往下掉,栅栏吱嘎一声歪向一边。一束灰白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亮了两个人浑身湿透、沾满黑泥的样子。
浪滔先从缺口爬上去。上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两侧是废弃厂房的残墙。他蹲下来,把一只手伸给廖云。廖云握住他的手,那股力道从掌心传上来,稳而干燥——和刚才暗渠里那种只触碰了一瞬的手指不一样,这是全掌的、结结实实的相握。
廖云翻上来的时候,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浪滔也没有立刻抽走。两人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握了大约三秒,然后浪滔先松了手,别开脸,往排水沟的一头走去。
"这边有个废弃的泵房,可以歇。"
泵房不大,一台生了锈的水泵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的地方刚好够两个人坐下。屋顶有一半塌了,但剩下的那一半还能挡住风。浪滔从背包里翻出打火石,在角落里捡了几块干透的碎木片和枯苔藓,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廖云才看清浪滔的脸——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变成黑褐色的痂。眼底有一圈极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过觉,但坐姿还是直的,背靠着生锈的水泵,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指腹在刀刃上来回摩挲。
那是廖云已经能认出来的信号——他在想事。在想很重的事。
"许老头。"浪滔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阿Q不会杀他。"
廖云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那卷从许老头那儿得来的纸筒。蜡封已经被他弄开了,但里面的纸他还没看。他把纸筒放在一边,专注地看着浪滔。
"你怎么知道?"
"杀了就没有饵了。"浪滔把匕首插回腰间,抬起眼睛看他,"阿Q要的是我们回去。他留许老头的命,就是在等我们。"
廖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认可这个判断。"那我们就不能回去。"
浪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舌舔着干木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廖云。"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以前没有怕过。"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路标上的字。但廖云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很重很重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以前我一个人走废土,哪儿都能去,什么都能扛。不怕死,也不怕疼。"浪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那双从来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在火光里显出一种廖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脆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动荡。就像一个人活了半辈子,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块骨头,走路的姿势全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摆这块骨头。
"我怕了。"浪滔说。
廖云看着他的眼睛。废土上有很多话比"我不行了""救救我"更难以启齿。其中一句就是"我怕了"。尤其是从一个从来什么都不怕的人嘴里说出来。
廖云没有说什么"不怕有我在"那种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掉了脑袋的塑料鸭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鸭子歪歪扭扭地站着,秃着脑袋对着火堆。
"你给它取名'行'。"廖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留着它吗?"
浪滔没说话,但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鸭子身上。
"因为它比我们都惨。"廖云说,"脑袋都没了,壳掉了一大半,眼睛还在。还能'嘎'。废土上活着的东西里,我最服气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在讲一个笑话。但他说完之后,伸出一只手,把那只鸭子往浪滔那边推了一寸。
"你也是。你比这鸭子还惨。一个人活了十二年,没疯没傻没变坏,还他妈会救人——"廖云笑了一下,"你是这废土上最硬的一块石头。"
浪滔看着那只鸭子。很小,很破,两只黑漆漆的眼睛还在,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硬石头也会裂。"他说。
"那就裂。"廖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裂了也不丢人。裂了才有缝。缝里才能长东西。"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火星溅到两个人之间,亮了一瞬,灭了。
廖云往前挪了半米,坐到浪滔旁边。水泵的铁壳硌着后背,但他没在乎。他把自己的肩膀靠过去,不重,只是贴着浪滔的肩膀。两个人在废泵房的暗角里,肩并着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秃头鸭子和一团正在变暗的火。
"浪滔,你要是真的怕了,那就怕着。"廖云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浪滔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口微微的震动,"怕又不丢人。废土上能让你怕的东西越多,说明你在乎的东西越多。在乎东西多的人——"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浪滔的侧脸。
"活得才像个人。"
浪滔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不再绷得像一张弓。那是廖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体在自己旁边放松了。
废泵房里安静了很久。火堆快灭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映着两张靠得很近的脸。
"你说得对。"浪滔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那层铁壳好像薄了半寸。
"什么对?"
"活得才像个人。"浪滔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旧伤疤,"以前我没觉得自己像人。就是一坨会动的肉。走哪儿算哪儿。"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
廖云侧着头看他。火光映在浪滔的侧脸上,把那道额角蹭破的口子照得发亮。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浓,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整个人在火光里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一些,不是老在皮相上,是老在那种沉默里。
"现在像什么?"廖云问。
浪滔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又暗了一层,久到廖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浪滔开了口。
"像一块被人砸过的石头。裂了。"
他停了停。
"但缝里进了东西。"
廖云看着他。那句话很轻,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他知道浪滔说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水,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来比喻的词——是一个人。一个烦人的、话多的、瘸着腿还非要跟他并肩的、叫廖云的人。
廖云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浪滔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覆住了。不是攥,是覆住——掌心贴着浪滔的手背,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过去,像是暗渠里那一瞬触碰的延续。
浪滔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上有好几道旧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暗渠里蹭到的黑泥。这只手不算好看。但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暖得不像废土上的任何东西。
浪滔没有动。他只是让那只手覆着,覆了很久。
废泵房外面的风呼呼地刮过残墙的缺口,没有人说话。
火彻底灭了。
但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另一只手。
不是怕了才握的。
是因为怕了,所以握了。
——"裂了才有缝。缝里才能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