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秋 深秋的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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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有些凉。
吹在身上不刺骨，却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冷。
小县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慢，街上的树木慢慢泛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铺在平平常常的柏油路上。这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安静、老旧，日复一日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
街上人来人往，不算热闹，也绝不冷清。
路边的小店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发呆，放学的小孩结伴打闹，路过的行人低头走着自己的路。所有人的生活都按着原本的轨迹稳稳向前，只有许昭川不一样。
他回来了。
回到这条住了十几年的老街。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单看外表，他和普通的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干净、好看，年纪轻轻。
可只要多看两眼，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沉默得突兀。
整条街上的人都在说话、在笑、在走动，唯独他周身安安静静，一点生气都没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厉害，没有焦点，没有光亮，像是心里装着一块巨大的空处，怎么填都填不满。
一路走来，街上不少人看见了他。
原本说话的人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原本抬头的人会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假装没看见。
没人敢和他对视，没人敢和他打招呼。
整条老街，像是有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
避开他，别问他，别聊他。
谁都心里清楚，这家里、这巷子里，出过一件事。
一件所有人都闭口不提的事。
许昭川早就习惯了。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活在别人的躲闪和沉默里。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他永远只是站在旁边的外人，融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微微抬眼。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树。
每一处景物都没变，甚至连风吹过来的味道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物是人非。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不尖锐，却绵长，密密麻麻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这条街的每一寸地方，都留着两个人的痕迹。
曾经并肩走过的路，曾经悄悄停下说话的拐角，曾经晚风里短暂的停留。
那些记忆明明很轻，此刻压在心上，却重得快要将他压垮。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很久，久到风吹过好几轮，久到路边的人悄悄打量他好几遍。
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面上依旧平淡，甚至有些麻木，只有自己知道，心脏在一下一下地发酸、发疼。
巷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对母女。
小女孩年纪很小，四五岁的样子，天真又懵懂，完全看不懂大人世界里的避讳和沉重。她好奇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许昭川，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小手指了指。
她声音软软的，很清晰：
“妈妈，那个哥哥是谁呀？”
“他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怪怪的。”
这句话刚落下。
坐在一旁的女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吓得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小女孩的嘴巴，动作又急又慌，生怕再多一个字。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见没人太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紧张地小声叮嘱：
“别乱指人！”
“乖乖闭嘴，不许说话，也不许看。”
小女孩被捂得莫名其妙，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委屈。
她不懂。
她只是好奇那个独自站在路边的哥哥，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可大人的恐惧和慌张，是藏不住的。
周围几个路过的邻居，全都默契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人解释。
也没有人敢解释。
小县城杀人从来不用刀。
用嘴，用眼光，用规矩。
流言蜚语可以压垮一个人，世俗眼光可以困住一个人，刻板规矩可以逼死一个人。
这里的风平平常常，人平平常常，日子平平常常。
可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一切，曾碾碎过最温柔的少年。
许昭川看见了这一幕，也清清楚楚听见了小孩的问话和大人慌张的制止。
但他没有反应。
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仿佛别人口中奇怪的人、别人避讳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只是轻轻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穿过熟悉的巷道，一步步走到自家楼下。
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有些脱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里很干净，干净得过分。
安静、空旷、冷清。
没有一点人气。
屋子里的摆设都没变，桌椅、摆件、窗台的绿植，一切照旧。
只是少了一个人。
曾经偷偷来过、悄悄待过、在这个屋子里和他短暂温存过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指尖微微发颤。
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疼，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涩得厉害。
他放下随身的东□□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以前他总觉得日子很长，机会很多。
总觉得他们还有无数个夏天，无数个秋天，无数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以后。
他以为只要熬过那段压抑的日子，他们就可以彻底逃离这里，去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到头来。
未来没等来。
人也没留住。
在家里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一点，许昭川才缓缓站起身。
他需要去一趟后山。
需要去看看那个人。
他走出家门，重新走在老街的路上。
傍晚的老街比午后更安静一点，秋风扫落叶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走到街角那家小小的杂货铺。
店里常年昏暗，卖的都是香烛白花，平常极少有人光顾。
许昭川走进去。
老板认得他，什么也不问，只是安静看着他。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束白菊，一对素烛，香。”
老板熟练地帮他打包好，递过来。
全程没有一句话。
不用问原因，不用问给谁。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每年、每一季、只要回来，都会买这些东西。
许昭川抱着一束干净素白的菊花，握着细细的香。
走出小店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
微凉的风拂过眉眼，他微微垂眸。
整条老街烟火依旧，岁岁平安，人人都在往前走，开始新的生活。
只有他，停留在过去。
永远停在那个闷热的、绝望的、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后山安静无人。
他一个人，抱着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最僻静的地方。
去见他藏在心底，再也见不到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