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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尽调计划书与强制绑定 卢老板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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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岭边界,阴风如刀。
卢衍迎着风,平躺在烂泥里,十分安详。
他先把腰间玉佩解下来,又把护身符箓取下来,最后连玄衡宗发的乾坤袋也摘了,整整齐齐码在胸口。码完之后,双手交叠,闭上眼睛,神情庄严得像是已经替自己办好了后事。
“师兄请起,地上湿寒。”沈奕剑尖斜指,清霜剑意让周遭的荒草瞬间凝覆了一层白霜。
玄衡宗的首席,永远站得笔挺,像一柄不屈的孤剑,自然无法理解这种剥落了所有仙门尊严的颓唐举止。
“沈师弟,我这具肉身已罢工。用你们修仙界的话说,叫气数已尽,用我的话说,就是强制破产。”
卢衍气若游丝,甚至把乾坤袋往沈奕的方向推了推。
“这些当丧葬费。你随便找个坑把我埋了,然后你直接去斩黑水岭大妖祟山君。我会在九泉之下替你鼓掌,顺便帮我爹查一查地府灵脉账本。”
“师兄只是摔了一跤。”
“不必被我拖累!去建功立业吧!”卢衍抬手指向远山,语气沉痛。
“你以为我不想斩?”沈奕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这个人,平日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端正,安静,冷清,连发怒也很讲章法。若非卢衍实在太能胡扯,想来沈奕此生也不会在泥地里同人讲这些。
“我师尊位列玄衡十上仙,我是问剑峰首席。若我以此身份无故踏入祟山君地界拔剑,沧溟魔岛明日便可宣称仙门撕毁《山海衡约》。”
他说到这里,清霜剑的剑鞘往泥里一顿,泥水四溅。
卢衍很有先见之明地别过头,果然没躲过。
沈奕似乎也察觉到,眼睫极轻一颤,却仍旧绷着脸继续说:“到那时,一处妖祸,会变成两界开战的火种。我有斩祟山君的剑,却不能拔。”
他停了一下,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我只能来协助你。”
卢衍本来还躺得像个快断气的病号,听到这里,忽然就来了精神。
“懂了。”他一骨碌坐起来,“沈师弟身份太贵,剑也太贵。你站在那里叫威慑,一拔剑叫开战。我就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十分坦荡。
“我连出师考核都过不了,名声烂,修为低。我去招惹祟山君,顶多算底层纠纷。魔岛若为了我这种废物全面介入,连他们自己都嫌丢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妙。
沈奕正看着他。
那双眼太清,清得像雪水。被这样一看,卢衍一肚子歪理都像是被照出了形状。
“不对。”沈奕道。
“你又在设局。”沈奕语气平静,“先装疯卖傻,再逼我说出不能出手的缘由。若我违规拔剑,你便可说任务失控,顺势回山睡觉。若我不拔剑,你便得出我只能协助你的结论。”
卢衍沉默片刻,诚恳道:“沈师弟,你这么聪慧,大有作为。”
沈奕没有接这句夸赞,他看了看卢衍满身烂泥,又看了看自己雪白袖口。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隔着手帕扶住卢衍手腕,把人拉了起来。
“大师兄,注意体面。”
卢衍低头望着那方手帕:“沈师弟,你扶个人还要垫一层?”
“不是嫌弃师兄。”沈奕脸红了一点,“只是这件衣服今日才换。”
沈奕将他扶起:“既然我不能违规出手,而师兄又不愿正面交战,那便先按师兄的法子查。”
卢衍一怔。
沈奕补充:“但查完之后,师兄仍要补修基础身法。”
“沈师弟,你可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揉揉太阳穴,对付沈奕这种人,讲情分没用,讲困难没用,讲怕死也没用。
卢衍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黑水岭不良资产尽调计划书”。
“咱先搞背调。”卢衍抖了抖纸,“先查祟山君是否还在伤人,再查黑水岭周边的地契是否被人提前折价,最后,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趁乱低价收地。”
沈奕用剑鞘轻轻压住纸角:“师兄,此议不合规矩。妖物作乱,生灵涂炭,唯有斩妖除魔,方是正途。”
“正途?”
卢衍忽然顿住了话头。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眼神冷得不大像方才那个滚泥装死的人。
“沈师弟,你不要以为拔剑就等于正义。今日我教你一个词,叫恶意贬值。”
卢衍点着那张计划书,压低了嗓音。
“有人故意逼疯祟山君,引你们这帮名门正派来杀妖。妖一死,把烂事全掩盖,地盘归他。你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醒醒吧,你手里的剑,不过是别人灭口后拿来擦血的抹布。”
“无稽之谈。”抹布二字,大约很伤首席的自尊。
剑气从鞘缝里渗出一线,卢衍被逼得退了两步,后背砰地撞上界碑,疼得龇牙咧嘴。
疼归疼,嘴仍要硬。
“你就是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极品大冤种。”
这句话显然比抹布更不合规。
沈奕握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拔剑。
卢衍看得出来,这位内卷师弟正在想如何跟自己讲道理:不能失态,不能动怒,不能对同门拔剑。
他正要继续刺激沈奕,身后的枯藤被外泄剑气擦过,簌簌断落。半截斜埋在泥里的石碑露了出来。
卢衍定睛一看,碑身下方有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黑水岭镇山界碑,东界三十七丈。
“不对……”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此处距离真正山口的方位,“这块碑,根本不该立在这里。这里被人重新划过界。”
还未等沈奕反应,那界碑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一缕黑红交织的妖气,犹如毒蛇吐信,从裂缝里幽幽渗出,贴着石纹疯狂攀延。
“退后。”沈奕的清霜剑铮然出鞘,剑光如一线霜雪,直劈界碑。
“等一下!别劈!那是物证!”卢衍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在沈奕眼里,妖气外泄,第一件事就是斩断源头。可卢衍前世看过太多地块图纸,看到碑基的新土已察觉异样。
此碑微妙地偏嵌在低洼处,根本不压地脉,反而让灵气外泄,周遭灵植全朝西南枯萎。
界碑若毁,底下的手脚也会一并毁掉。
卢衍来不及解释,几乎本能地扑过去,整个人挡在界碑前。
“让开!”沈奕大惊,强行扭转手腕,剑光擦着卢衍的头皮掠过,在旁边的空地炸开一道深沟。
沈奕伸手去拽他的后领,想把这不要命的师兄拖开。卢衍却死死抠住界碑背面,像一只扒在案发现场不肯走的泥鳅。
“大师兄!”沈奕罕见地急了。
这一急,指尖便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石碑。
界碑底下死门阵的污浊妖气,撞上清霜剑的至纯剑意。卢衍后背方才蹭破的血,也正好渗进碑缝。
恰如一滴沸水落入滚油,变成最致命的引信。
轰!
暗金色古老符文从碑底炸开。光芒大盛,狂暴的太古气息化作一道暗红与冰蓝缠绕的诡异光环,如镣铐般死死咬住了卢衍的左手腕。
另一端,赫然烙印在沈奕握剑的右手上。
符文闪烁了三下,诡异地渗入两人的皮肉,化作一道刺青般的淡痕。
沈奕低头看着腕上的痕迹,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师兄,下次不要用身体挡剑。”
他说完,起身想走。
一步,两步,三步。
刚迈出二丈,一股剧痛像生锈的铁钩,狠狠凿穿神魂。沈奕眼前一黑,单膝重重跪进泥里,清霜剑撑住地面,才没让他倒下。
与此同时,他惊骇地发现,他竟然能清晰地感知卢衍的感官。
那具身体修为太差,经脉空浮,根本承不住反噬。疼痛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同时砸过来。
沈奕咬紧牙关,强忍灵力逆流的剧痛,踉跄着退了回去。
距离缩短到二丈以内,那撕裂神魂的痛又如潮水般退了。
卢衍大口喘气,嘴还不肯闲着:“沈师弟……你这售后服务还挺周到,知道回来接我。”
沈奕脸色惨白,脑中掠过万象谷阎象师叔曾提过的一段太古秘闻。
“这是太古旧神契的共命反噬。”
“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你我不能离得太远。否则神魂会被活活撕碎。”沈奕声音有些艰涩,“你死,我也活不了。”
卢衍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慢吞吞爬起来:“别啊,沈师弟。你不是一直想押我回宗门修炼吗?咱们现在就回玄衡,把这破玩意解了。”
沈奕没有应声,他走到残破界碑前,手掌贴上阵眼,灵力探入地下。片刻后,他回头,眼里第一次出现短暂的空白。
“暂时回不去。”
卢衍心里一沉:“哈?”
“旧神契被篡改了因果,接上了黑水岭地脉。若强行离开,等于把神魂从地脉里硬拔出来。”
沈奕像是在努力把混乱重新理成条文。
“现在灵脉枯竭,契约无法自持,会抽取你我的灵力维持运转。若离开黑水岭,等于切断地脉。契约会在一瞬间将我们抽干。”
卢衍看着两人手腕上的同款淡痕,扯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沈师弟,恭喜你,从商业角度来看,这叫资产强行合并。从今日起,咱俩,风险共担。”
沈奕闭了闭眼。
回不去宗门,意味着他无法参加仙盟大比,无法维持原本的修行进度,无法继续那张严整得近乎残酷的日程表。
也意味着,他要和这个满口胡言,连出师考核都过不了的大师兄绑在一起。
他静静地立在原处,心里思绪翻覆,脸上却生生憋着,身形竟隐隐有些摇摇欲坠的寂寥。
卢衍瞧他这副闷葫芦样,忽然觉得这人怪可怜。
明明已经跟自己较劲到了极点,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端正仪表。
“行了,沈师弟。”卢衍叹气,“别跟自己过不去了。你这样不说话,比拔剑砍人还瘆得慌。”
沈奕睁眼,努力让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此等未知契约,多耗一刻,皆在合规之外。”
卢衍听得脑仁疼。
他心底那股恶劣劲儿,终于被这句合规给磨没了。
“行了,冷静点。”卢衍从怀里摸出那本沾了泥水的《折价处置清册》,认命似的重重拍在地上。
“有人故意弄脏灵脉,再逼祟山君作乱,合法地抢他地盘。”
他竖起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三天内,我拿到证据,说服祟山君,让他把黑水岭灵脉交给我处理。我想办法让这块废土重新生出灵气。”
沈奕目光微凝,不自觉地顺着他的思路走:“然后?”
“然后妖不伤人,就不是妖祸。地脉恢复,就能喂饱旧神契。到时候,咱们身上这破锁也许能解。”
卢衍笑了,那笑意夹着一点疯狂,毫无修为的他,此刻却散发着比任何大妖都强烈的蛊惑。
“这是破局,不是偷懒。”
沈奕看着他,沉默良久:“我给你三天,我替你镇场。但三天后,若你阻止不了托管令……”
“我会按我的法子破局。先一剑穿了你的心,再杀尽此地妖物,最后自毁剑心,向宗门谢罪。”他说得极静,字字皆是死局。
听着这句玉石俱焚的警告,卢衍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嚣张。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奕右手腕上的同款印记。
“成交。合作愉快,我的唯一指定驻场风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