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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绸还挂在 ...

  •   红绸还挂在树上。风一吹,满树红影轻轻晃动,像还没散尽的血色。
      苏昌河坐在树下,一只手压着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很快浸透了半边衣衫。他脸色已经白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暮雨。"
      苏暮雨回头看他,给他输入真气。苏昌河抬眼,他的身子在抖,声音很稳。
      "我们做个约定吧。"
      苏昌河按着伤口,低低吸了一口气。
      "你去当傀。"
      "我来做苏家家主。"
      "以后,我们不再做别人手里的剑。"
      苏暮雨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风声忽然变了。树影之后,又有杀意逼近。苏暮雨眼神骤冷。下一瞬,他已经拔剑冲了出去。
      红绸在风里翻卷。剑光像雨一样落下。苏昌河靠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杀手来得很快,死得也很快。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四周终于安静下来。苏昌河像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唇边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散了,身体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
      "昌河。"
      苏暮雨几步回来,伸手扶住他。苏昌河抬了抬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没死。"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
      后来他们是怎么熬到客栈的,苏昌河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一路都很冷。骨头缝里都在发抖。腰侧的伤口却又烫得厉害,像有一把烧红的刀一直钉在那里,每呼吸一下,都牵得半边身子发麻。
      等被放到床上时,他脸上已经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连额发都被汗浸得凌乱。
      苏暮雨先替他渡了真气。内息入体时,伤处被牵动,苏昌河疼得浑身一抽,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把真气渡得更稳。过了很久,苏昌河的呼吸才勉强平下来。
      苏暮雨收回手,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这个动作太熟了。很多年,很多次,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谁也不多问,只先看伤。
      苏昌河任由苏暮雨熟练地把被血黏住的外袍挑开,再一点一点扯开里衣。布料牵到伤口时,苏昌河手指猛地攥紧床褥。
      苏暮雨动作一顿。
      "忍着。"
      苏昌河闭着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
      苏暮雨低下头,继续替他止血、上药。衣襟彻底敞开时,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苏昌河心口那道疤。
      不长。却很深。
      鬼哭渊。
      那一瞬间,苏暮雨眼前又看见了当年的血色。鬼哭渊的规矩,十个人里只能活一个。可那一年,苏昌河和苏暮雨被分在了一组。
      苏昌河握着匕首,眼神冷得不像活人。他说得很轻,像只是在决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个人活着出去,总比两个人一起死在里面好。所以他要杀了自己,把活路留给苏暮雨。
      可苏暮雨没有要那条路。他扶着苏昌河,走到大家长面前,求他改一次规矩。
      大家长那一剑落下来,苏暮雨硬生生接了。用自己的命,把苏昌河从那条死路上拖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这道疤也像被两个人一起埋进了沉默里。
      苏暮雨盯着那道疤,手里的布攥了一下。
      他垂下眼,继续替他包扎。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轻了很多。
      苏昌河睁开眼。
      "看什么。"
      苏暮雨没有抬头。
      "旧伤。"
      苏昌河缓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身上不也有。"
      苏暮雨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剑,在他身上。这一疤,在苏昌河身上。他们谁也没有比谁少痛一点。
      苏暮雨把药粉撒上去。苏昌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一把扣住他的腕骨,抓得很重。
      苏暮雨没有挣。他只是继续低着头,一圈一圈替他缠上纱布。
      苏昌河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笑了一声。
      "苏暮雨。"
      "嗯。"
      "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苏暮雨低头把纱布收紧,打结。
      "活着就行。"
      苏昌河看着他。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那就都活着。"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替苏昌河拢好衣襟,又把被血染湿的布巾拿开。灯火轻轻一晃。苏暮雨垂着眼,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过了一会儿,苏昌河懒声道:
      "渴。"
      苏暮雨把杯子递给他。苏昌河看了一眼,没接。
      "我这样能端?"
      苏暮雨安静了一瞬,把杯子送到他唇边。苏昌河低头喝了两口,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才对。未来苏家家主受了重伤,是该有人伺候。"
      苏暮雨把杯子放回去。苏昌河靠回枕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我这也是提前让你习惯习惯。以后你做傀,我做家主,苏家上下总得有个规矩。"
      苏暮雨收拾药瓶的动作微微一顿。苏昌河他笑意不减。
      "怎么?不愿意?"
      苏暮雨垂着眼,把药瓶盖好。
      "先养伤。"
      苏昌河啧了一声。
      "又来。你这人最会拿这种话敷衍我。从前也是,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直接拿命往前挡。"
      苏暮雨指尖停住。
      苏昌河看着他。脸上还是笑的,声音却低了一点。
      "苏暮雨。以后暗河的刀,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屋里安静下来。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药瓶放回桌上,又回到床边,替苏昌河把滑开的被角压好。
      苏昌河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声。
      "又不说话。行,我就当你听进去了。"
      --
      苏暮雨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粥,还多了一个小纸包。
      苏昌河原本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听见门响,眼睛还没睁,先懒洋洋地开口。
      "这么久。苏暮雨,你不会是趁我伤重,自己在外头吃饱了才回来吧?"
      苏暮雨把粥放到桌上,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把那只小纸包放在苏昌河手边。
      苏昌河这才睁眼。纸包很小。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糖。
      他愣了一下。眼睛很轻地眯了起来。
      "专门给我的?"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店家送的。"
      苏昌河唇边的笑意立刻压不住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店家送的。那店家怎么不送别人,偏偏送你?"
      苏暮雨把粥端起来。
      "张口。"
      苏昌河没张。他看着苏暮雨,笑得很不要脸。
      "我知道了。老板娘看我们执伞鬼生得好,心里欢喜。啧。苏暮雨,你出去端个粥,都能招人惦记。"
      苏暮雨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吃不吃。"
      苏昌河笑得更高兴。
      "吃,怎么不吃。别人送你的糖,到了我手里,那不得赶紧尝一口?"
      苏暮雨没有理他,把粥送到苏昌河唇边。苏昌河低头喝了一口,还是笑。
      "不过我说真的。你这张脸,出去确实不安全。以后少对人家老板娘冷着脸,越冷,人家越爱看。"
      苏暮雨淡淡道:"闭嘴。"
      苏昌河立刻眯着眼笑。"恼了?"
      苏暮雨把第二勺粥递过去。苏昌河张口喝了,眼睛却还盯着那几块糖。
      他从小没吃过多少甜的。后来有了钱,也不是买不起,只是那些甜放在铺子里、匣子里、席面上,就都不是这个味道了。苏暮雨带回来的,哪怕说是店家送的,也不一样。
      苏昌河喝了半碗粥,伸手去拿糖。刚一动,腰侧伤口就狠狠一扯。他脸色一白,手停在半空。
      苏暮雨已经把糖拿起来,放进他掌心。
      苏昌河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苏暮雨。"
      "嗯。"
      "你说,等我做了家主,以后苏家是不是也该备点糖?"
      苏暮雨看着他。
      苏昌河把糖送进嘴里,声音含混,却还带着笑。
      "给活着回来的人吃。省得他们整天一身血腥气,连甜是什么味都忘了。"
      苏暮雨安静了一瞬,低声应了一句。
      "嗯。"
      苏昌河含着那块糖,眼睛又慢慢眯起来。
      "你看,我就说你听进去了。"
      苏暮雨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粥又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苏昌河这次很配合地张了口。
      --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很甜。甜得有些不合时宜。
      苏昌河低下眼,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腰侧的伤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贴着皮肉慢慢磨过去。可那一点甜味偏偏在这个时候化开,压过了药味,也压过了满身散不去的血腥气。
      苏暮雨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看见他唇边那点笑意很轻地淡下去。那不是疼出来的神情。苏暮雨知道。
      苏暮雨想起炼炉里的日子。那时候没有甜,没有糖,没有谁会因为他们疼,就多看一眼。有的只是伤药、冷饭、血腥气,还有明日能不能活下去。
      苏昌河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抢得到的东西,要笑着攥在手里。疼得要命,也要先说一句"死不了"。连一点甜落到舌尖,都像是不该让人看见他喜欢。
      苏暮雨垂下眼,把纸包里另一块糖拿出来。放到苏昌河手边。
      苏昌河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眼看苏暮雨,眼底那点情绪已经压回去了,又换回熟悉的笑。
      "苏暮雨。"
      "嗯。"
      "你这是做什么?怕我疼死,拿糖哄我?"
      苏暮雨没有回答。把粥端起来,递到他唇边。
      "张口。"
      苏昌河看着他,笑了一声。"又装听不见。"
      苏暮雨手很稳。勺子停在他唇边,没有催。苏昌河低头喝了一口。糖还没完全化尽,粥是温的,连同喉间那点涩意,也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苏昌河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道:"店家送得还挺大方。"
      苏暮雨低头继续喂他喝粥,等苏昌河喝完那一口,才很轻地说:"慢点。"
      苏昌河含着那点甜味,笑了一声。"知道。"
      --
      夜半的时候,苏昌河疼醒了。
      腰侧的伤口像埋了一根烧红的铁丝,随着呼吸牵扯。
      他睁开眼,屋里很暗。苏暮雨就睡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把收了锋的剑。
      苏昌河准备闭上眼。伤口猛地一抽,他没压住,极轻的吸了一口气。
      苏暮雨立刻醒了。偏过头看着他。
      "昌河。"
      声音很低。
      苏昌河没有转头。他盯着帐顶,呼吸一下一下压着,额角很快又沁出冷汗。
      "没事。"
      声音哑着。手藏在被子里,指节用力收紧,又慢慢松开,再收紧。
      苏暮雨静静看了片刻,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苏昌河手边。只是放在那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昌河的手指僵在被子里。疼痛又一次从腰侧翻上来时,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的指尖挨到了苏暮雨的手背。很轻,像是无意碰到。
      苏暮雨没有动。
      苏昌河闭了闭眼。指尖一点一点收紧。终于抓住了他。
      苏暮雨任由他抓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疼?"
      苏昌河喉结动了动。
      "还行。"
      苏暮雨看着他,把手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苏昌河的指节微微发颤。他偏着头,没有看苏暮雨。可手却抓得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低低开口:
      "你睡你的。"
      苏暮雨应了一声。
      "嗯。"
      却没有闭眼。
      苏昌河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苏暮雨。"
      "嗯。"
      "你现在倒是很会骗人。"
      苏暮雨看着他。
      "跟你学的。"
      苏昌河的笑意很快又被疼痛压了下去。他闭上眼,手仍旧没有松。但呼吸慢慢平下来。
      苏暮雨这才闭上眼睛,掌心翻过来,反手握住了苏昌河。
      "睡吧。"
      过了很久,苏昌河才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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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客栈住到第二日傍晚,苏暮雨发现不对。
      客栈前堂照旧有人吃酒,掌柜拨着算盘,小二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连脚步声都和平时一样轻。
      苏暮雨坐在窗边,忽然抬了抬眼。
      街对面卖伞的小贩,已经站了半个时辰,面前的伞一把都没卖出去。茶摊边那个低头喝茶的人,茶水早凉了,却还没有走。后院墙根下,有一道很浅的灰痕,像有人夜里踩过,又被故意扫掉了一半。
      苏暮雨垂下眼。他没有立刻起身。
      屋里,苏昌河靠在床头,手里正捏着那只小纸包。糖只剩最后两块。他把纸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像真闲得无聊。
      "苏暮雨。"
      "嗯。"
      "你说这店家是不是小气?住了两天,糖就送这么几块。好歹我们也是天天光顾的贵客。"
      苏暮雨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上,小二正端着药过来。他低着头,把托盘递给苏暮雨时,指尖在盘沿上轻轻点了两下。一下。两下。停。又一下。
      苏暮雨接过药。小二没有抬头,只低声道:
      "掌柜说,后厨新炖了粥,晚些送来。"
      苏暮雨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门重新合上。苏昌河已经看向他,脸上还带着笑。
      "怎么?后厨粥里下毒了?"
      苏暮雨把药碗放到桌上。
      "没有。"
      "那你这张脸冷成这样。"苏昌河眯了眯眼,"不会是有人找来了吧?"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苏昌河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
      "你看,你一不说话,就是有事。"
      苏暮雨走到床边,把药递给他。
      "喝药。"
      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啧了一声。
      "你先说。"
      苏暮雨看着他,苏昌河也看着他。片刻后,他笑着叹了口气。
      "行,我不问。反正问了你也不说。"
      他说着,伸手去接药碗。刚一抬手,腰侧伤口被牵了一下,他指尖顿住。苏暮雨已经先一步扶住碗底,把药送到他唇边。
      苏昌河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苦。"
      苏暮雨没有说话。苏昌河又喝了一口,像是忍无可忍。
      "苏暮雨。"
      "嗯。"
      "真有人找来,你也不能把我药死在前头。"
      苏暮雨垂眼看他。
      "喝完。"
      苏昌河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药一口一口喝完了。苏暮雨接过空碗,放回桌上。苏昌河靠回去,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淡了些。
      "来了多少?"
      苏暮雨没有瞒他。
      "三处。"
      苏昌河挑眉。
      "动作还挺快。前头掌柜能拖多久?"
      "半个时辰。"
      苏昌河轻轻啧了一声。
      "半个时辰。够我睡一觉,不够我逃命。"
      他说得轻松,手却已经按在被褥上,像要借力坐起。苏暮雨伸手按住他肩头。
      "别动。"
      苏昌河抬眼看他,笑了。
      "怎么?真打算让我躺着等死?"
      苏暮雨看着他。
      "你不能动。"
      "我能。"苏昌河笑意更深,眼底却很清醒,"伤在腰,不在手。我还能杀人。"
      苏暮雨没有松手。
      "会裂。"
      苏昌河静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苏暮雨,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大夫?"
      苏暮雨低声道:
      "你会死。"
      屋里安静下来。苏昌河脸上的笑还在,却轻了很多。过了片刻,他慢慢往后一靠,没有再硬起身。
      "行,你都这么说了,我给你个面子。"
      苏暮雨收回手。苏昌河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不过你也别想着一个人出去。"
      苏暮雨垂眼看他。苏昌河笑着,手指却扣得很紧。
      "我现在是伤了,不是瞎了。前头一个,后巷一个,屋顶至少还有一个。掌柜在拖,拖不了太久。他们既然顺着痕迹找来,就不会只派三个人看门。"
      苏昌河看着他,声音仍旧懒散。
      "你出去杀人容易。难的是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是暗河暗桩,也不能让我动,更不能让血溅到楼下那些普通人身上。"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执伞鬼,今日要辛苦了。"
      苏暮雨安静地看着他。苏昌河伤成这样,仍旧把外头的局势摸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把苏昌河抓着他袖口的手按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却不容他再用力。
      "我去。"
      苏昌河立刻皱眉。
      "苏暮雨。"
      苏暮雨低头,把被角替他压好。
      "掌柜会带你走。"
      苏昌河笑了一声,眼神却冷下来。
      "你让我躲?"
      苏暮雨没有解释。他只是从桌边拿起伞。油纸伞还没有打开,伞骨却已经在他掌中微微一沉。
      苏昌河看着他。屋外的脚步声很轻。前堂隐约传来掌柜赔笑的声音。
      "几位客官,小店今日房满,实在住不下了。"
      苏昌河听见这句,低低笑了。
      "房满。这掌柜撒谎倒是比你强。"
      苏暮雨走到门边。
      苏昌河叫住他。
      "苏暮雨。"
      苏暮雨停下,没有回头。苏昌河靠在床头,唇色仍旧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活着。"
      苏暮雨微微侧过脸,没有说话。门合上,苏昌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纱布下的伤口已经因为方才那几下动作重新渗血。
      他闭了闭眼,低低吸了一口气。

      苏暮雨出手很快。
      快到屋檐上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把暗号放出去,喉间就已经多了一道血线。伞骨一收,尸体从屋脊滚下去,砸进后巷一片阴影里。
      第二个在廊下。第三个藏在柴房后。剑光细而冷,像雨丝穿过夜色,落下时无声无息。三个人很快死干净了。
      可下一瞬,风声又变。苏暮雨抬眼。
      长街尽头,又有三道杀意逼近。与此同时,后院墙头翻进来两个人。
      三个人冲他来。两个人冲楼上那间房去。
      他们不是来拖住他,是要一起杀。杀他,也杀苏昌河。
      苏暮雨眼神骤冷。他立刻转身,可前方三人已经同时压了过来。
      刀光落下的一瞬,苏暮雨撑伞挡住。金铁相撞,声音极轻,却震得伞面微微一沉。对方是有备而来。第一刀封他的退路,第二刀切他的手腕,第三刀直取咽喉。他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苏昌河伤重。所以才分了两路。
      苏暮雨手指微微收紧,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剑意从伞骨之间溢出。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楼上那道门后,苏昌河还躺在那里。伤口很新,纱布还会渗血,稍微坐起都会牵得脸色发白。
      他不能动。也不能再伤。绝不能。
      苏暮雨一剑逼退面前一人,脚步刚要往楼上撤,左侧的刀已经斜斜切来。苏暮雨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几乎割开他的腰腹。另一人趁势欺近,短刃贴着伞骨刺入。苏暮雨收伞,反手一剑。那人肩头中剑,却没有退。第三人已经从他身后压了上来。
      他们不惜命。至少不是惜这条命。
      楼上廊道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木板响。那两个人到了。
      苏暮雨垂下眼。一息之间,他已经做了决定。
      他可以硬破,用半练成十八剑阵强行撕开这三人的围杀。可那样会牵动内息,伤到经脉,轻则反噬,重则半月不能提剑。
      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伞面骤然打开。风从伞骨之间穿过,像细雨落入寒潭。面前三人同时变色。
      "杀了他!"
      刀光再次压上来。苏暮雨不退反进。他左肩主动迎上其中一刀,借那一刀入肉的瞬间,硬生生错开半步。血色溅上伞面,他的脸色却没有变。
      剑意骤然拔高。那一瞬,风声都被切断了。
      --
      楼上,那两个人已经到了门前。其中一人抬手,正要推门。
      门内忽然传来苏昌河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那人动作一顿。下一刻,门缝里一道金光极快地掠出。寸指剑擦着那人的脖颈划过,割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屋内,苏昌河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一只手按着腰侧,另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发抖。唇边却仍旧挂着笑。
      "进来啊。我现在伤得厉害,说不定你们还能捡个便宜。"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他在拖,也知道他真的伤重。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抬刀便要劈门。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急。像夜鸟掠过檐角。
      苏暮雨眼神一动。
      下一瞬,后巷黑暗里有人落地。不止一人。刀锋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守在楼道口的杀手们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就已经多了两道影子。一刀封喉,一刀断腕。
      屋门前那两人猛地转身,可已经晚了。
      暗河的人到了。
      掌柜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赔笑早已经没了。他手里还握着算盘,算盘珠上沾着血。他低声道:
      "送葬师,惊扰了。"
      苏昌河靠在床头,看着门外那两具倒下去的尸体,轻轻笑了一声。
      "来得挺巧。"
      掌柜垂首。"不敢迟。"
      苏昌河嘴角一扯。"再迟一点,你们就可以给我收尸了。"
      话音刚落,腰侧的伤口被方才强行动手牵裂,疼意猛地炸开。他脸色一白,手指死死按住被褥,硬是没再出声。
      --
      楼下,暗河支援从后方接上,包围反转,局势瞬间变了。有人替苏暮雨拦住身后一刀,有人从屋脊压下,有人悄无声息封住前门。
      苏暮雨一剑割开面前杀手的喉咙,没有回头看倒下去的人。他只收伞,转身,往楼上奔。
      肩上的刀伤还在流血,血顺着袖口落下,一滴一滴砸在木阶上。
      推门进去时,苏昌河正靠在床头,低头看自己重新渗血的纱布。听见门响,他抬眼。
      先看见了苏暮雨肩上的血。
      苏昌河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苏暮雨。"
      苏暮雨走到床边,伸手按住苏昌河腰侧,确认伤口只是裂开,没有再深。
      苏昌河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
      "小伤。"
      苏昌河盯着他。"你拿这话糊弄谁?"
      苏暮雨没有答。他垂眼看着苏昌河按在伤口上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方才那一下寸指剑,已经耗尽他现在能动的力气。
      苏昌河看见他的眼神,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别摆这张脸。我还没死。"
      "你不该动。"
      苏昌河靠回去,声音发虚,嘴上却仍不肯输。"他们都到门口了,我总不能等他们进来问我吃不吃糖吧?"
      苏暮雨没有说话,蹲下来替苏昌河换药。苏昌河疼得吸了一口气,却还盯着他肩头。
      "先包你的。"
      "等会儿。"
      苏昌河皱眉。苏暮雨手上动作不停。
      "死不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昌河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啧了一声。
      "苏暮雨,你这人说话真不好听。"
      苏暮雨替他把纱布重新缠好,打结,这才坐到床边,抬手去处理自己肩上的刀伤。
      苏昌河靠在枕上看着他。
      "轻点。"
      苏暮雨抬头。苏昌河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我说你自己。别又像给我上药一样,下手没轻没重。"
      苏暮雨没有理他,只是低头撕开染血的衣料。
      苏昌河看着他肩上的伤,笑意慢慢淡下去。他伸手,把床边那只小纸包摸过来。里面还剩一块糖。他看了一眼,递给苏暮雨。
      "赏你的。今日救驾有功。"
      苏暮雨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苏昌河啧了一声。"怎么?嫌未来家主小气?"
      苏暮雨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没有吃,只是握在掌心。
      苏昌河看见了,低低笑了一声。
      “啧。”
      “还真不吃啊。”
      “苏暮雨,你这人……”
      苏暮雨垂下眼。"嗯。"
      窗外天色渐暗。血腥气还没有散尽。那块糖被苏暮雨握在掌心里,隔着一点温度,慢慢软了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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